第163章 翻譯翻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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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里正家的時候,李縝就順手取過他家中的燭臺。此刻燭臺就派上了用場,而燭光,也很快就照亮了瘮人一幕——在屋子的最盡頭,有一張亂糟糟的床,床上趴著一個人,這人衣服全爛,渾身是血,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的。

李縝在右金吾衛的時候,見過很多捱過刑的犯人,因此一看這人就知道,他受的是鞭傷,而且全是出死力打的。

“誰幹的?”李縝問王義信。王義信立刻問里正,里正便去問那人,那人是立刻答的,但里正聽後,卻是眼珠子轉了兩圈,眉頭略略一皺,而後才告訴王義信。

“趙有年說,是鄰村的遊俠,劉三。”

“次慫,騙人都不會。”這句話,李縝換了兩個調,前半句是方言,後半句是雅言。

王義信和里正聽了皆是一愣,那趙有年聽了,卻是滿眼都是光,掙脫里正,衝向李縝,朝他連連拱手,然後又指著床上的那人,哽咽著說。

“告訴里正,好好傳話,不然,這兇手,便是他。”李縝右手一指里正,對王義通道。

採訪使的本職,其實是檢查刑獄和監察州縣官吏。換言之,在地方官員的稱職與否這件事上,採訪使的話語權很大。也正因為有此職權,裴寬才能在沒有軍權、行政權的情況下,還能在河東推行這榷鹽鐵。里正,作為基層吏員,自然也是受採訪使監察的。

因此,王義信才將這話告訴里正,里正就嚇得雙腿發軟,撲倒在地上,好一會,才對王義信說了一串話。

“打死他兒的,是本縣的鉅富,郭行健。”王義信將里正的話翻譯了一遍,“這村子裡的畦戶,都是在郭行健的鹽池上生產。若是得罪了郭行健,他們便會沒了生計。”

“他兒子不像剛死的人,為何現在才去找里正?”李縝粗略地檢視了一下屍首,發現屍體已經軟了,顯然是已經經歷了僵硬的過程,照這般推算,死亡時間起碼在一天半以上。

“他說夢到神仙告訴他,今天有當官的過境,可以給他兒子申冤。”

“你信嗎?”李縝問。

王義信搖搖頭,苦笑一聲,又去問了兩遍,可趙有年的說辭,卻是一點沒變。

“他兒子是什麼時候被打成這模樣的,為何被打成這模樣?”李縝換了個問題。

王義信又問了,片刻後得到了回答:“他兒子在鹽池上工,因為交不起該交的鹽,被抽的。離現在,四天了。”

“與他兒子一起上工的,都有誰?”李縝又問。

“都是鄰近村莊的青年。不過半月前,來了個白淨後生。說是來鹽場做工,賺腿腳錢,好去長安應考。但這後生,不老實,總跟他們說郭行健的壞話。所以沒幾天,就被郭行健打了出去。”

“這後生又是誰,現在何處?”

“不知了。”

“帶上趙有年和他兒子,明天一早,我們去縣衙。”李縝道,他當然知道,就算去了縣衙,且有他這個採訪使判官在,也是給不了趙有年公道的。不過現在也不知討要公道的時候,因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查明白這郭行健到底是何方神聖,跟王承禮是什麼關係?跟郭子儀之妻王氏又是什麼關係?

而關係這種無形之物,在沒事發生的時候,自然是不好查的。但現在,有了這命案,不愁郭行健不求爺爺告奶奶。屆時,自然會有人找李縝,要他網開一面。

幾人在里正家中待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啟程趕往最近的縣衙。怎知,才走到半路,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這個人高高胖胖,方臉,面顱骨凸出,濃須,一看就不是面善之人:“呵呵,見過李判官,王倉曹。”

“你是何人?”王義信認不得他,“為何知曉我們是誰?”

“在下郭行健,欲向李判官鳴冤。”郭行健行叉手禮,而後道。

“你有冤,應該去衙門,而不是來找我們。”王義通道,“採訪使,不管民眾的事。”

“管!看了我的訴訟,他一定會管。”郭行健卻是好大的口氣。

“你有何冤屈?”王義信問。

“兩人請看。”郭行健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交到王義信手上。

王義信攤開來一看,原來只有最外面的那張是紙,裡面的全是鹽票,憑它,就可以去一家名叫“益順”鹽號的地方取鹽或以鹽的時價出售。這些鹽票可以兌換的鹽,總計有五千多鬥,按十錢一斗的時價算,便是五萬餘錢,若是官鶯後,漲價為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二位,這便是我哥的冤情。”郭行健道。

“你哥?”李縝皺眉。

“你們不知曉也正常,我哥便是郭行先。”郭行健鼻子快要昂上天了,壓根就沒將這兩人放在眼裡。

李縝聽說過郭行先,此人乃是長安鉅富。當初,有間茶肆的小股東們就曾對他說過,若是能得到郭行先的資助,有間茶肆擴張到雲來樓的規模,也是指日可待。只不過,李縝認為,郭行先是鉅富,胃口必然大,所以一直沒與郭行先接觸。

“那便給你哥,申冤。”李縝道,然後帶著幾人就要繞過郭行健向前走。

“慢著!你們這是要去何處?”郭行健擋在幾人面前。

“申冤啊。”王義信攔在郭行健與眾人之間,“這是長安來的判官,所以得去縣衙一趟。”

“那路太遠,我便不去了。”郭行健讓開道路,“你們去辦。”

李縝覺得,這郭行健有點蠢,不過也可能是平日裡仗著家族囂張慣了,乃至於根本上就不將官員們放在眼裡。

“判官,等會到了縣衙,當是公事公辦了?”王義信問。

“自然如此。”李縝也不會插手縣令的事,他僅是想透過此案,看一看,這縣令是何人,與這富戶郭行健有無瓜葛。

幾人又走了大半個時辰,趙有年因哀傷過度,且又揹著他兒子,所以走不動了。李縝遂接過草蓆,將趙兒扛在肩上,讓趙有年輕鬆些。王義信是不會碰屍體的,但見李縝開了頭,也不好兩手空空,便去攙扶趙有年,他一動,里正也不敢閒著,忙去扶著趙有年空著的另一隻手。

就這樣,昨日還人人嫌棄的趙有年,忽然間,就享受到了“大貴人”的待遇。

眨眼間,又見紅霞滿天。幾人眼前,城牆拔地而起。李縝仔細一看,原來是到了猗氏縣。

“猗氏縣令,姓郭,諱英萼,乃是故涼州都督郭公之子。”王義通道,“此時,當還在堂中辦理公務。”

“讓他去擊鼓鳴冤,我在外面看看。”李縝道。

里正對趙有年說了幾句,趙有年立刻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撲向那縣衙前的鳴冤鼓,只是,他剛衝到縣衙門前,還沒來得及抓起鼓槌,縣衙對面的茶肆中,就衝來倆壯漢,將趙有年掀翻在地,堵了嘴,就欲拖走。

李縝意味深長地朝王義信一笑。

王義信尷尬不已,雖然他僅是倉曹,不管刑名,但到底也是河東郡的官,所以“近墨者黑”,同僚若皆是如此,他在李縝心中,又哪能有什麼好印象?李縝對他沒有好印象,裴寬難道還會高看他一眼嗎?

“住手!何人如此狂妄?”王義信硬著頭皮呵斥道。

兩大漢見有與縣令穿一樣顏色的官服的人出面呵斥,便知今天事態不對,忙棄了趙有年,撒腿就跑。

趙有年終於如願敲響了鳴冤鼓,鼓聲一響,就立刻驚動了坊裡,在縣衙尚未作出反應之前,門口就圍了一堆人,不過這些人,皆是衣著整潔,面色紅潤,一看就知,跟皮膚黝黑,沒多少皮肉的趙有年不是一類人。

李縝讓胖子混進人堆中,去看看郭英萼會如何處事。他自己則和王義信拐進剛才那倆壯漢衝出來的茶肆之中。

“二位貴客,小店有雅間,在二樓。”小二見是兩個官員前來,慌忙出來迎接。

李縝抬頭一看,覺得茶肆二樓的房間,應該是正好能看見縣衙裡的情況的,便點了點頭,跟著小二去了二樓的雅間。從這,正好能夠越過擠在衙門門口的那群人,看到大堂裡面去。

郭英萼已經升了堂,跟丁、司法、公人也一併就位。公堂中,趙有年縮著身子,正說著什麼,但他講的話,顯然沒多少人能流利地聽得懂,最後司法急了,直接將耳朵貼著趙有年的耳朵,聽好一會兒,才向郭英萼行叉手禮,並複述趙有年的話。

“你說,這趙有年的話,真的那麼難懂嗎?”李縝問王義信。

“十里不同音啊,更何況,這河東多少山,這山陰與山陽,在平地上,可能就十里八里路。可在山中,就是百十里。所以,即便都是河東郡,可聽不懂也正常。”

王義信說著,抿了口茶:“何況,這郭英萼啊,乃是瓜州人,不過是祖籍太原。所以,聽不太懂趙有年在說些什麼,也合乎情理。”

王義信的意思是,郭英萼聽到的,就不可能是趙有年的原話,因為司法這職,雖然對應的是京兆府的法曹,但卻只能算是吏,因為一個縣,只有縣令、縣丞、主簿、縣尉,這幾個職務算是官。

故而,很多司法,都是在這位置上幹一輩子的。故而對這流水的縣令,也不會有多忠心,反而很可能會對郭行健這類鐵打的富戶,忠心耿耿。

李縝微微一笑,繼續品茶,他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一件事,應該將趙有年帶回正平縣,交給裴寬或是等裴冕回來問話的,因為這倆,都是河東人,就算聽不太懂趙有年在說什麼,也斷不至於跟自己一樣,兩眼一抹黑。

不過,讓裴寬立刻對這種可大可小的事情表態,似乎也不像是一個合格的秘書該做的事。而且,真將趙有年帶回去了,說不定還會立刻令太守王承禮警覺呢。

李縝尚在思考對策,忽然衙門那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幾個公人將趙有年架出了縣衙。趙有年當然是不服的,又想往裡面衝,但公人已掄起了大棍,嚇得他又不敢動了。

“走,去看看。”李縝付了茶錢,然後來到街上。

趙有年見到他來,又撲上來,繼續哭訴,但卻被裡正給死死拉住。

王義信問了里正,然後對李縝道:“趙有年剛才說,他兒子死後,神仙託夢,讓他找過路的判官申冤。郭英萼因此說他擾亂公堂,將他架了出來。”

“趙有年可曾提起過,有一個書生,曾與他的兒子,同在鹽池裡做事,但對郭行健不滿的事?”

王義信又去問,片刻後得到了回答:“有的。”

“那可有銷案,還有,屍首呢?”李縝問。

“大哥,案子是沒銷的,屍體還在縣衙裡。”胖子擠了回來,他站在最前,所以很多事都看得清楚。

“有意思,可以去會會這郭英萼。”李縝道。

里正被王義信指派去通報,而李縝和王義信,則站在門口,等郭英萼出來。

不多時,郭英萼就出來了,他看上去已有五十來歲,不過保養得好,還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

“猗氏縣令郭英萼,見過李判官、王倉曹。”

“明府,這趙有年案,你如何看待?”李縝嘗試著用隴右的方言問。

“判官也是隴右人士?”郭英萼真的聽懂了,不過他宦海多年,已是處變不驚。

“是。”李縝點點頭。

郭英萼這才換上鄉音:“當是有人指使這趙有年,讓他在判官面前伸冤,興許,是奔著郭行健去的。”

“趙有年可曾對明府提起過,一個在郭行健鹽池裡工作過的書生?”

“書生?”郭英萼瞪大了眼,“沒有。”

李縝心中已然了了,要麼是司法覺得,書生的事與本案無關,忽略不說了,要麼,就是刻意隱瞞了此事。

“此案,明府打算判?”李縝問。

“按律判。”

“那按律判,要如何判?”李縝繼續問。

“就是唐律要如何判,就如何判。”郭英萼卻是圓滑得很,就是不答具體要怎麼判,該判誰。

“那這就如何判,究竟是怎麼個判法呢?”

郭英萼被逼得滿臉通紅,心道這李縝既然同為涼州人,卻為何一再為難自己,情急之下,又用回了雅言:“判法就是,唐律規定他犯了何罪,就如何懲治。”

“王倉曹,你翻譯翻譯,這話是如何意思?”李縝正好把王義信拖下水。

“啊?這還用翻譯?”王義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用嗎?唐律難道有規定,有冤者,擊鼓前,要先被堵上嘴?”李縝故意激動道。

“啊……這……”郭英萼大駭,“這又是如何回事?”

“明府,這便是你不對了。怎麼被下人欺騙到,都讓遊俠守在門口,把敲鼓的人拖走了。”王義信看似在指著郭英萼,其實是給了他一個臺階。

“明府,現在該怎麼判?”李縝又問了一遍。

“重判。”

“翻譯翻譯,什麼叫重判?”王義信也急了,心道這郭英萼真是個榆木,都到這份上了,還想著矇混過去。

郭英萼臉紅撲撲的,憋了好一會兒,才道:“重判就是,明日去郭行健莊園,逮捕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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