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遇仇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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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懷收到李縝來信的時候,正是暮春時節,正所謂: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也是在這一天,郭行先終於忍不住,派管家胡四,約九懷前往他在曲江池畔的別宅中相見。

“這新採的紫筍茶,前些日子剛到的,請品嚐。”胡四恭恭敬敬地遞來一茶盞,而後退至一邊。

今天的雅間中,只有三個人,而且九懷進門前,也沒有被要求放下兵刃,郭行先認為,此舉足以表明,自己巨大的誠意。

“郭郎百忙之中,邀我前來,不知所為何事?”九懷並沒有飲這盞茶,因為她怕這茶不乾淨。

“賠禮。”郭行先笑呵呵道,同時向胡四使了個眼色。

胡四躬身退下,不多時,就喚來幾位奴僕,有男有女,婢女花招招展,男僕則都捧著精美的禮盒。

“這是郭某花重金,在江南收集的珍玩,有珠、有玉、有字、有畫。”郭行先說著,伸手招過唯一的一名婢女。

“至於這位,霓凰,更是價值二十萬錢啊。”

“可我記得,他是達奚盈盈買的。”九懷一愣,心中開始懷疑郭行先與達奚盈盈的關係來。

“是啊,我倆是老相識了,說起來,郭某人能有今日,離不開她的幫助。”郭行先說這話時,滿臉感激,“這不,見郭某人有難,她便給郭某人出策了。”

“那你為何,要斷了瓊樓茶肆的鹽?”

“哎呀,這話可不對。是我的鹽,都被人截斷了。”郭行先愁眉苦臉道。

“阿郎的鹽,都要從河東運來,可最近,出了變故。”胡四補充道。

九懷不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郭行先,她在等郭行先繼續說,因為郭行先剛才的話,等於自陷於被動地位,除非是以退為進,否則就是蠢了。

“當然,現在鹽,已不成問題。所以,今日來,便是想與娘子簽約。往後,鹽如數供應,價格,減半。”

“阿郎,這麼做,都是要虧本的。”胡四小聲嘀咕。

“啪”郭行先粗暴地給了胡四腦袋一下,“你懂什麼?”

九懷猜測,郭行先割肉的目的,就是為了與自己簽約。因為約一簽,便代表兩人有了利益關係,而按照國朝的慣例,凡是被抄家的人,跟他有過利益關係的人,都免不了一身腥。

“不簽了。”九懷道,“也不能讓郭郎,白白蒙受損失不是?”

九懷是有不籤的底氣的,因為李縝在年初,就將有間茶肆給規劃成了一個集合娛樂、休閒、飲食為一體的商超。開始的時候,沒人明白李縝為何要將步子邁這麼大。

直到郭行先把食鹽供應給斷了,九懷才發現,即便放棄炒菜,茶肆還可以透過糕點、說書、盲盒、骨牌來穩定客流。甚至乎,李縝還留下了一件秘密武器,那便是李騰空在潤色的《鶯鶯傳》,若是將它搬上戲臺,茶肆肯定還能掀起一股風潮。

“不損失,不損失。就當是交個朋友。”郭行先強忍住不悅道。

他確實少有如此低聲下氣的時候,因為早在七八年前,他就已經是行業龍頭了,只有他定價的份,沒有旁人還價的可能。

“容我回去,跟股東們商量。”九懷沒將話說死,但拒絕之意已是再明顯不過。

“應該,應該。”郭行先賠著笑,“你們幾個,幫娘子將禮物帶回去。”

“慢著,郭郎的禮物,太貴重,我收不得。”

郭行先含著笑,靜待九懷離開,而後“砰”地一拳砸在桌案上,砸得上面的酒樽、茶盞全彈了起來,倒了一桌。

“阿郎,此賤婢欺人太甚了!”胡四跟著惡道,“必須給點教訓,不然日後人人都可以學這賤婢了。”

胡四一言,直接切中郭行先的要害之處,霸主最怕的是什麼?就是失去霸權,而這一切的開始,就是出現了一個可以公開與霸主叫板的對手。這個對手若不能早除,就必然會有許多對霸主心懷不滿,但原本礙於實力而只能逢迎霸主的人,改變立場。日久天長,霸主的權力就空了。

“那該如何?”

“阿郎可還記得,楊崇義?”

楊崇義是長安的另一個富商,曾經也是與郭行先齊名的,但在開元中,卻被他的妻子劉氏聯合姦夫李弇殺了,埋屍枯井。最後若不是楊崇義生前養的一隻鸚鵡在差役面前伸冤,這案子還真做得天衣無縫。

此案後,人們只在驚歎劉氏的惡毒和鸚鵡的靈性,卻甚少注意到,這案子的背後,還有沒有黑手。

“你是說,做了她?”郭行先眼中閃過一絲兇色,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是。”

“這不難,難的是,如何脫身?”郭行先卻苦了臉。

“阿郎可還記得,上元夜,我們在漕渠邊上,救的那個人,沈涼?”胡四道。

郭行先立刻快步走向內室,用黃銅鑰匙開啟一隻隱秘的小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塊刻著奇怪圖案的骨牌,交給跟著來的胡四:“喚醒他。”

次日晨,燕語鶯呼,正是踏青的好日子。

九懷揉了揉老是在跳的右眼,然後才敲開了郭宅的門。

“娘子,你可終於有空了!”郭老六顯然等這天等了許久,一頭栽進九懷懷中,像只貓一般,鑽來鑽去。

“最近事多,耽擱了些時日。”九懷苦笑道,正所謂一年之計在於春,而她肩上,既壓著右監門衛和有間茶肆公務,又擔著維繫李縝和她自己的人脈的重擔,所以,初春承諾的踏青,便拖到了暮春。

“五郎被阿母拽去相親了,所以今日,屬於我們倆哦~”郭老六笑得天真爛漫。

“啊?五郎都到了相親的年紀了?”

“可不是嘛,老不正經的,就去禍害人了。”郭老六朝室內招招手,叫來兩個家丁,“娘子,我們今日去看看灞橋如何?”

“好啊。”九懷拍了拍揹著的大包裹,“正好帶了許多吃的。”

四人從春明門出了城,沿著李縝等人留下的足跡,向東行,這一路上,遊人如織,正值妙齡的男女或攜手而行,或吟詩作對,或追逐嬉戲。

“看,那有紙鳶。”郭老六指著不遠處的天空,那確實有幾隻彩色的紙鳶,在迎風高飛。

“紙鳶,三十文一個,能飛得跟鷹一般高。”商販自然是極會做生意的,聞著味就來了。

“娘子,我們也買一個吧~”郭老六左手指著一隻蝙蝠形紙鳶,右手扯了又扯九懷的衣袖。

九懷順著她的手指,看到了這隻蝙蝠形的紙鳶,腦殼卻忽然“嗡”的一聲。

“娘子。”郭老六又拽了拽九懷的衣袖,將她從兒時的記憶中拉了回來。

“啊?哦,買,買吧。”

兩人買了這紙鳶,準備到灞橋那人少的地方再放。

這灞橋河畔,正是楊柳依依,而且由於此處離城較遠,所以,遊人明顯少了。

“娘子,李郎他們,就是從這灞橋往東,去河東的吧?”郭老六忽然問。

九懷聽了,不由得一怔,片刻才“嗯”了聲。

“娘子似乎,有心事?”郭老六拿著紙鳶,剛想玩,卻看見九懷滿臉愁思。

“唉,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九懷眨了眨有點模湖的眼,她想起李縝出發的那天,自己明明是約好了要去送行的,怎知,卻被公務耽擱了,而待她好不容易從春明門跑到長樂驛時,卻只來得及,遠遠地看見,馬聲蕭蕭向東行。

“娘子,我們來放紙鳶吧,阿母說,紙鳶一飛,煩心事就都飛走了。”

“好啊。”

郭老六於是逆風而跑,怎知,剛跑了兩步,就咳嗽不已。

“六娘,可是動作太猛了?”九懷忙上前,抱住郭老六。

“咳咳……唔……”郭老六將線軸遞給九懷,“你能幫我放嗎?”

“嗯。”

九懷左手接過線軸,右手輕握著線,逆風跑著,不一會兒,紙鳶便被風託了起來。

“哈哈,飛起來了!飛起來了!”郭老六興奮地叫著,回頭招呼兩個家丁,“你們看,飛起來了。”

兩個家丁都在離她們約十步遠處,看管著馬匹,一人側身對著她們,一人背對著她們。這個距離,是能聽見孩子發出的尖銳聲音的。但奇怪的是,家丁們聽了郭老六的呼喚後,卻是動也不動。

“哎,你們快看啊。”郭老六又喊了聲。

然而,話音未落,那背對著兩人的家丁身前,卻站起了一個人,這人戴著草笠,穿著麻衣,滿臉笑容,還朝郭老六揮了揮手。

“小娘子。”這人聲線低沉醇厚,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惡意,反而還有一種與他聊天,會是很舒服的感覺,“你是在叫他們嗎?”

“嗯。你是?”

“他們都睡著了哦,你是想回家嗎?”這人笑得很是和藹,且邊說,還邊慢慢地靠近郭老六,“哥哥可以帶你回去。”

“娘子!”郭老六忽然尖叫,旋即轉身就往九懷身邊跑。

她很努力地在跑了,但奈何身子虛弱,肺病又導致呼吸不順,沒跑幾步,就咳得厲害,胸口也悶得厲害,更重要的是,她眼前的光,也越來越刺眼,這該是呼吸困難導致的大腦缺氧。

但郭老六還是沒有停下來,因為她能明顯感覺到,背脊上的寒意,越來越強,就像刀一樣,快要將她的身子剖開。

郭老六的感覺是對的,因為那人手上,確實拿著一把刀,不是柴刀,不是菜刀,不是障刀,而是一把鋒利的制式橫刀!

“咚”郭老六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

“砰”兩把橫刀在橫空相撞,似還蹦出些火光。

“砰”

“砰”

“砰”九懷和這人過了三招,右手虎口已經開裂滲血,唯有雙手握刀,才能穩住刀身。

“沈涼。”這人自報名號。

九懷聞言,心一驚。不曾想,沈涼要的,就是這效果,當即一刀當頭劈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抔沙土,忽地襲向沈涼的雙眼,沈涼慌忙收刀,雙腿用力,往後一躍。

九懷反應過來,左手揪著剛轉過來的郭老六的衣襟,就往後拖了一丈有餘。她本想拖更遠,但無奈沈涼已經逼了上來。只好搶上前,擋著郭老六。

“你和她,我只殺一個。”沈涼單手握刀,目光如鷹。

九懷側身,用身子擋著左臂。

沈涼知道她要有動作,當即一刀劈下。九懷奮力橫刀一格,只聽得“砰”的一聲,九懷的刀已脫了手,但沈涼的刀,也被逼了回去。

九懷趁此機會,左手一揮,一把沙子又往沈涼眼中襲去。這沙子一直掛在九懷的腰帶上,是用裝香料的囊裝著的。

“往灞橋跑。”九懷拽著郭老六的手,就往灞橋上飛奔。

沈涼花了片刻,才將臉上的沙子弄乾淨,雙眼也恢復了視力,瞪眼一看,卻見九懷和郭老六已經與他拉開了好幾丈的距離。心旋即冷冷一笑,抬腳追了上去,他無論是爆發力還是耐力,都要遠勝於九懷,因此,九懷無論如何做,都不過是徒勞的掙扎罷了。

“六娘,你往河那邊的灌叢跑……”九懷左手推著郭老六,讓她趕緊走。

“咳咳……那你呢?”郭老六仍拽著九懷的衣袍,不肯鬆開。

“跑!”九懷用力一推,旋即回身。

此時,沈涼已趕到她們身後,兩丈許遠,但他卻是停了下來。

“李縝殺光了我的兄弟。”他道。

九懷身形一閃,來到橋邊,雙手一握,石欄杆上捆著的旗杆,猛一用力,竟是連竹竿帶旗幟都拔了起來。這竹竿有僅六尺長,上面綁著一面一尺寬,兩尺長的彩旗。

沈涼雙目一瞪,雙手握刀,攻了上來。

九懷回瞪,弓步刺竿。旗杆雖是圓的,但九懷刺的,卻是沈涼的咽喉,故而沈涼只能轉守為攻,一刀劈下。

本來,橫刀是能砍斷竹竿的,但九懷在刺竿前,卻先用力一旋竿身,令彩旗裹在竿頭,而正是因為多了這個小動作,沈涼這一刀,竟不能將竹竿砍斷,反而刀身一卡,似乎還卡在了竹竿上。

九懷不管這麼多,繼續用力,最終,只聽得一聲悶吭,原來是竹竿捅到了沈涼胸骨處。

沈涼連忙躍身後退,九懷抓步步緊逼,招式雖然單一,只有刺,但刺點卻是千奇萬變,再加上有彩旗干擾沈涼視線,一時間沈涼竟被點了三下!只是,這竹竿終歸不是長槍,刺在人身上,雖然會疼,但到底沒什麼殺傷力。

“咔嚓”沈涼終於連著彩旗一塊砍斷了竹竿。

“死賤婢。”他罵了句,繼而抽出腰間的障刀,握在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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