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清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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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衙比往常更加忙碌,一方面,是苗發案的審查已經到了關鍵階段,另一方面,是李縝開始推動新一輪的均田。

郭思賢作為最早投靠李縝的郭家的一員,得到了李縝的重用。他也確實不負所望,兩天的功夫,就收上來十多卷簿冊。

“這些,便是苗、王、郭三家的隱田簿冊了,都是他們自己量的,每一分每一毫,都記在上面。”

“哈哈哈哈,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李縝說著,從桌案中抽出另一份簿冊,遞給郭思賢,“府君已經同意,調撥庫房裡的財帛,在河東郡裡建立紡織作坊,還有這蔬果產業鏈。我想,這兩樣若是成了,於三大家族而言,也是不小的利潤。”

“參軍的意思?”郭思賢悄悄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有錢,一起賺嘛。”李縝笑道。

“屬下一定會如實轉述,參軍的意思。”

“你跟郭三十六郎,熟嗎?”李縝問。

“他便是屬下的侄兒。”

“跟他說,後天晚上,有間茶肆,我設宴等他。”李縝道。

“是。”

郭錄事走後,李縝又去城外檢視了兩處分田現場,三大家族對於退還劉家的隱田都表現得十分配合,李縝到的時候,不少編戶已經拿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地契,臉上也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不多時,李縝走到了一片籬笆前,這籬笆的一頭,是劉奉仁的田地,另一頭,則是王氏的田地。而這塊地上,冷冷清清,只有遠處的幾間破舊小屋,冒著白煙。估計這就是替王家耕作的佃戶們住的地方。

李縝駐足良久,長嘆一聲,而後轉身返回河東縣城。

兩天後,郭三十六郎如約而至,他又帶了幾名小鳥依人的新羅婢,來給李縝添酒按摩。

“郭家,退了多少田地?”李縝問。

“呃,按照參軍的意思,都退了。”郭三十六郎禮貌地回應著。

李縝想了想,決定直接說明來意:“我有辦法,給你們找點土地,作為補償。你們願意賭一把嗎?”

“敢問參軍之意?”郭三十六郎雙眼放光,顯然這次郭家也出血不少,很多子弟是十分不滿的。

“河東有個大戶,叫裴延齡。”李縝道,“他家有許多生意,其中最賺錢的一樣,抵得上你們家三千畝田地一年的產出。”

“參軍,這事我們不敢。”郭三十六郎似乎知曉,李縝說的是私鑄錢幣的事。

“機不可失。”李縝道,“或者,我們換個說法,裴延齡家裡的土地,你想分多少?”

“這地是真的能分到?”郭三十六郎顯然更在乎土地。

“能,私鑄銅幣,可是大罪名。”李縝道,“只是,裴家一倒,定會有許多人前來瘋搶他的地。”

“這買賣,值!”郭三十六郎道。

“那你就得先告訴我一件事。”李縝道。

“何事?”

李縝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而後低聲道:“裴寬究竟有沒有參與到,裴延齡家族的生意中去?”

“給我三天!”郭三十六郎肯定道,“一定查個明白。”

“保密,否則,不僅什麼都得不到,還要吐出許多財帛,來買命。”李縝叮囑道。

“明白。”郭三十六郎道。

宴席散去,李縝返回官舍,楊齊宣夫妻也住在這,所以李騰空也搬了回來。李縝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李十三娘在教訓妹妹。

“你說你,明明是千金之軀,為何要與那些窮鬼待在一起?知不知道有多危險!”李十三孃的聲音不小,一聽就知,是個常年發號施令的,“特別是這次,若是稍有差池,不僅你的情郎要死,你姐夫也得因為保護不力,而被大人找個由頭逐出家門,再埋了!”

“姐,你不生姐夫的氣啦?”李騰空卻是毫不在意,立刻岔開話題。

“哼!那個閹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嘖,剛剛不知是誰在擔心,姐夫被大人埋了呢。”

“哎,我說你長進不小啊。說說,到哪一步了?”李十三娘說著,又掐了十九娘一下。

“嘻嘻,我是修道之人,怎會有此……哈哈,錯了,錯了,饒了我吧哈哈哈!”

李縝悄悄地將身子貼在窗邊的牆上,以仔細捕捉從房間裡傳出的每一個字詞。

“老實交代,不然,休想再有下次!”

“唉,我現在,很亂,不過確實,如果真要……”

李縝正屏住呼吸,怎知,身後卻忽然響起一把嗓門特別大的聲音:“幹嘛呢你,貓在這?”

“你個挨千刀的!不說話沒人說你是啞巴!”李縝大怒,揪住裴冕的耳朵道。

“啊!痛痛痛……喂!你腦袋被驢踢了?”

李縝正想給裴冕一頓胖揍,卻聽見客房中傳來一陣腳步聲,立刻慌了,雙腿一蹬,竄到不知哪裡去了。

李縝一路小跑,逃到了小院中,卻正好遇見從郡衙回來的楊齊宣,後者臉色不錯,似乎是在對苗發的審訊中,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楊齊宣主動拉著李縝,與他分享喜悅,“右相已經掌握了,王承禮、王承業交構東宮的證據,羅希奭已經在路上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次右相能掌控河東郡,李郎你可是功不可沒啊。”楊齊宣笑道。

李縝對這個結果,並不感到有多意外,畢竟河東道都一直處於王忠嗣的節度下,李林甫當然會迫切地想要在河東郡摻沙子了。

“不過,右相卻還希望,你能知道一件事。”楊齊宣道。

“什麼事?”李縝心中一突。

“平洌,你還記得吧?”

“嗯。”

“安大夫對他的死,很是憤慨。右相好容易,才將他安撫住。同時呢,右相也希望,你能主動緩和與安大夫之間的關係。”

李縝認為,這是李林甫在告訴自己,不要做出了一點成績,就得意忘形了。於是點頭道:“自當如此。”

“不知右相對這河東,有何想法?”

“哈哈,李郎你也是知曉的,右相做事,不到最後一刻,都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那不知右相是否知道,這河東,有交構東宮的人?”李縝問,他覺得,是時候讓李林甫“知道”兩個皇孫,曾經來給裴寬一行送行的事了。

“這可是大功勞,不知是誰?”楊齊宣聽了,果然兩眼一亮。

“裴延齡。”

“那裴寬此獠……”

“裴公若是交構東宮,當初就不會拜倒在右相門下了。”李縝道。

“也是,當初他那卑微的模樣可真是可憐啊。”楊齊宣說著,忽然覺得心酸,因為他認為,裴寬裝可憐,起碼保住了正四品的官帶,還有在聖人那的“能臣”之名。而他呢,搖尾乞憐了十多年,除了家庭弟位越來越穩固外,就再也得不到什麼了。

李縝忽然覺得,身後有來人,遂回頭一看,只見廊道的燈籠下,站著一個朦朧但氣質清麗的身影。

“似乎,有人來找我?”

“十九娘可是天仙般的人物,改個姓,值!”楊齊宣嘆道,伸手拍了拍李縝的肩甲,“姐夫就是痴長了幾歲啊,悲苦啊!”

他原來是覺得,只要自己晚幾年出生,那麼看上自己的,就當是這哪哪都是優點的十九娘而不是這老虎一般的十三娘了。

李縝沒有走到廊道上,而是隔著花叢與李騰空對視。

“你與姐夫,在密謀什麼?”李騰空主動開口問。

“呃……你都聽到了?”

“沒,我算了一卦,算出來的。”她眨了眨有眼,即水靈又可愛。

“他告訴我,說我得罪了安大夫。”李縝道。

“哦~”李騰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上去倒是一點也不擔心。

李縝想等她繼續說,怎知李騰空卻是大大方方地看著她,只是那清澈的眸眼,在李縝看來,很是意味深長。

“右相準備治王承禮的罪,我建議楊御史,先對付裴延齡。”李縝將話說完了。

“我先前,醫治過一個銅匠,他說他的兄長,在六年前被裴旭僱傭去冶銅,至今音訊全無。他們曾試著去找,但卻被裴府的惡奴給打了出來。”

李騰空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被小心折好的竹紙:“這是銅匠的資訊。”

李縝愣了愣,而後才問道:“你為何……”他忽然間,又不知道該怎麼問了。

“我好聽別人說新奇之事,聽到一些,覺得有用的,便會記下來。說不定哪天,就能幫我們一把呢?”

“確定幫大忙了。”李縝說著,將竹紙收好,然後打算回去睡一覺,明天好去準備,對銅匠的問詢。

“慢著,你要去哪?”李騰空叫住了他,

“歇會,明天好辦案。”

“能先陪我坐會嗎?”

李縝登時覺得奇怪,回頭看著她:“好。”

兩人於是在廊道的欄杆上並排坐下,雙手撐著欄杆,雙腿懸在外面,蕩著。清冷的夜風,迎面而來。

“王承禮的兄弟姐妹,還有他的家人,都活不成了吧?”

李縝想了想,按照李林甫的性格來說,確實是這樣,於是,就點了點頭。

“唉。”

“你怎麼了?”李縝奇怪道。

“今年右相,就像瘋了一樣。到處逮人,殺人,聽兄長說,京兆府的庭院中,堆滿了被杖死的人。”

“不必同情王承禮,他心裡,根本就沒有‘百姓’二字。他的均田政策,從一開始,就是奔著讓更多的田戶,流離失所去的。”

其實,李縝能一直心理負擔都沒有地說出“不必同情王承禮”的話,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這王承禮的兄長王承業,在安史之亂時,任太原尹。而也正是因為這個王承業,在任上坐視不管顏杲卿的求救文書,致使顏杲卿等一眾志士慘死於叛軍之手!

所以,李縝巴不得李林甫現在就把王承業、王承禮都殺了。免得他倆繼續禍害國朝的忠良與民眾!同樣的道理,還可以套用在裴延齡身上,因為此人在史書中的評價也是個“奸”字。

“所以,你也認同右相的做法?”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小曦,我不似你,做錯了一件事,是真的會萬劫不復的。”李縝道,而後微微側臉,看著李騰空,他想看看,她對自己的話,有沒有反應。

李騰空果然也在第一時間,側頭看向他。

“所以,只能在別的地方,稍微做一點。比如丈田、捐藥。”

“可這些,就能避免重蹈霍光的覆轍嗎?”

“不能,但能讓我們變得,不那麼無能為力。”

羅希奭的效率,比楊齊宣高了不止一點半點,他只用了不到五天,就從長安趕到了河東。幸好,郭三十六郎的效率同樣不低,他已經探明,裴寬沒有參與到私鑄錢幣當中去。

“御史,好久不見了。”

“是啊,長安一別,匆匆一年有餘,物是人非,物是人非了啊。”

“物是人非?”李縝一愣。

“可不是嘛,看看李郎你,這官服,這姿儀,遠不是當年可以相比的了,哈哈哈。”

李縝這才搞懂,羅希奭是想誇讚自己,但奈何用錯了詞。可能是因為,在“弄獐宰相”身邊待久了的緣故?

“羅御史不也如此?”

“哎,別提了。躊躇三年,寸步未進啊。”羅希奭一臉苦悶。

“羅兄勿憂,縝手中,就有一條線索,等著羅御史去揭開。說不定,這線索,就能助羅兄一臂之力了呢。”李縝決定,用裴延齡及其背後的私幣生意,來向羅希奭做一個交換。

“哈哈,李郎這是你的線索,就是你的功勞啊。”

“羅兄,你是御史,我不過是個參軍。可管不到查案。”李縝說著,便將一沓竹紙遞給羅希奭,“這是銅匠控訴裴延齡一家,私鑄銅錢的口供,另一份,是郭家的壯士,郭三十六郎收集的,裴延齡私鑄銅錢的部分證據。”

羅希奭一看,登時雙眼放光:“李郎,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啊。你真的,要予我?”

“哎呀,都是在替右相辦事,難道還要像皇甫惟明和王忠嗣一樣,爭個短長?”

“啊,哈哈哈,對對對!我們是君子,跟那夥賊子,不一樣,不一樣。”羅希奭大喜,“就是,你不要點什麼,這功勞,我也受之有愧啊。”

“這麼說吧,劉奉仁的資產中,有一所‘巖風別業’,縝很喜歡,但怎料,這別業卻被裴延齡強佔了……”

“明白,一定將這裴延齡辦得明明白白。”羅希奭大笑道。

“謝羅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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