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離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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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從上下左右六個方位鑽進屋裡。

李林甫即便讓青圭把爐火燒至最旺,還被愛奴緊緊摟著,身子,都還是忍不住瑟瑟發抖。

“咳咳,咳咳……”

“阿郎,可要請十九娘回來?”愛奴知道李林甫不信郎中,便只好再次提起,讓十九娘回來的事。

“唉……”李林甫聽了,心中不由得一酸,他搞不明白,為何自己在一年內,連續戳破了李亨的三次陰謀,從勾結邊將,到妄言圖讖,最後甚至搬出了其插手河東的證據,都還是不能廢掉太子!

這憂心忡忡,才是讓他變得神容憔悴的根源!

“阿郎,馬上就要科舉了,而且聖人還特令,今年增設制科,規定諸生但凡有一藝者,皆可進京應試。阿郎可得早日養好身子,以應對這科考的大事啊。”

李林甫捏了捏愛奴的臉蛋:“還是卿卿愛我。”

“阿郎,安西傳來戰報!”青圭捧著一封軍書,“蹬蹬蹬”地衝了進來。

愛奴遂起身接來,先拆開,而後再閉著眼遞給李林甫,她是刻意這麼做的,也正是因為這主動的“眼瞎耳聾”,李林甫才會越來越粘她。

“高仙芝竟奈何不了小勃律?!”李林甫大驚。愛奴聽了,立刻舉起雙手,捂著耳朵。

“此表,是否稟明聖人?”

“他為何不加以掩飾?”李林甫關注的,卻是這個,“別人都這麼幹的……”

不一會兒,他就從軍書的後半部分,找到了自己的想要的答案:“李縝發明的狼筅,落到了吐蕃人手裡。直接導致連雲堡久攻不下?”

“狼筅,是什麼?”李林甫記性不好,已經忘了五六年前的戰報了。

“愛奴,你曉得嗎?”青圭同樣年歲不小,且每天都要處理大量的事務,同樣不記得了。

“好像,好像是一種竹類的軍器,樣式像長矛。但揮舞不便。”愛奴年輕,倒是記得些。

“把那豎子押回來。”李林甫道,“要是年底還攻不下連雲堡,就把這豎子押去安西。”

“可李縝在河東的舉動,實在令人捉摸不透,其背後的動機……”

“只要他還有才幹,還能為我所用,就要大膽地用。”李林甫肯定道。

都說李林甫嫉賢妒能,但其實嘛,在不對他的相位構成威脅的情況下,他還是能做到選賢任能的。比如,想斂財,就委託王鉷、楊釗,想法辦人,就委託於羅希奭、想要戰功,就委託胡將……

“是。”

“還有,讓高尚代理河東的司倉參軍。讓那豎子,也猜不透我們的意思。”李林甫心中又來了一計。

“諾。”這次,是愛奴應的,因為她的辭藻功底比青圭要紮實得多,所以李林甫的文書工作,很大一部分,都是經她之手。

李林甫的文書,在開春時被傳到了河東,當時他正親自在一塊新地中耕作,一來是展示這新近制好的曲轅犁,二來是為了表示,河東的官員,不忘農耕。

“右相這是何意?”李縝剛從田裡爬上來,就逮著裴冕來問。

裴冕接過公文,細細讀了:“是惹著人了?要你現在就回長安等候銓選?”

“若真惹了人,為何不讓羅希奭或楊齊宣直接逮了?”如李林甫所料,李縝確實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河東現在,可有兩個御史在。”

“難道是要右遷了?”裴冕又道。

“參軍往上的闕位,可都有數百人盯著,怎會有如此好事?”李縝不信,畢竟如果真要高升,肯定是長安那邊已經商量好了。但九懷、楊國忠、楊玉瑤都沒有訊息傳來,這就表明,不可能是升遷。

“公文中還說,要高尚代理河東郡的司倉參軍一職。”裴冕繼續往下看,“換言之,你去年推行的均田、開荒、修渠,還是可以繼續延續。這也不是遭貶之像啊。”

“哎,你不如問問小曦?”裴冕想到了最後一個辦法,“父女同心,她指定知曉。”

“我去換件衣服。”

“換什麼換,就這麼去。”裴冕一把拽著他,“滿身泥地去,人家才知道,你做了什麼,還是個實誠的愣人!”

“哎呀,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李縝佯怒。

“你就說有沒有道理。”裴冕嘚瑟得很。

李縝最終還是依了裴冕的計,滿身泥地跑去找李騰空了。

“噗嗤,你這是在地裡撒潑打滾了嗎?”

“呃……”李縝大駭,“剛犁完地,就收到了右相的公文。”

“我不看。”李騰空立刻轉過身去,“這可是公務。”

李縝抓狂:現在該怎麼辦?裴冕沒教啊!

“傻站著幹嘛?”李騰空推來一張胡床,“要麼坐下歇會,要麼回去犁地啊。”

李縝想了想,《三國演義》裡的軍師,都是遇事不決要麼激將法,要麼催淚法。自己不妨也試試。

於是,他抬起頭,委屈道:“小曦,如果我明天就消失了,你會一直記得我嗎?”

“奇奇怪怪的。”李騰空有點懵。

李縝繼續道:“右相忽然令我回長安守闕。”

“回長安守闕?”李騰空皺了皺眉,“你才上任多久,就守闕了?”

“可能是因為,得罪許多人了?正所謂‘箕山有高節,湘水有清源。’”

“就你?”李騰空白眼道,然後臉色一殤,低聲道,“連你也容不下了嗎?”

“我與你一併回去吧。”片刻後,她道。

“你不是要去雲遊嗎?”

李騰空抱來一隻箱子,在李縝面前開啟蓋子:“我發現,這幾月的患者,多是患了咽白喉。所以,總結了兩個方子,你讓《河東日報》刊登出去吧。”

“可這跟雲遊又有什麼關係?”李縝抱著箱子問。

“榆木!你再想一想?”

“真沒……呃,有,有關係,有大大的關係!”李縝抱著箱子跑了出去,“還真是不講理!”

李縝沒有立刻去澄品軒,而是先去找高尚。

“右相這女兒,可真是我見猶憐啊。”高尚看著李騰空開的方子,感慨道,“如果是旁人,怕不是得先想方設法,收個幾萬錢再說。”

“你喜歡她?”李縝頭一次關注錯了地方。

“榆木!人家是為誰來的河東,又是為了誰,要回去長安。你這不懂嗎?”高尚將藥方拍在李縝胸脯上,“別辜負了她。”

“你這都扯到安西去了!”李縝心中竊笑,嘴上卻在抗議。

“安西?”高尚眉頭一皺,“說到安西,最近似乎真的發生了一件大事。”

“何事?”

“高仙芝拿連雲堡沒辦法,退兵了。”高尚道。

“勝敗不乃兵家常事?”

“是。”高尚點點頭,意識到這事也沒多大,畢竟,安祿山也不是沒戰敗過,最後,還不是該幹嘛幹嘛。

“這河東的百姓,就要交給你這位未來的宰相了。”李縝跟高尚開了個玩笑,“可得幫他們,把田地守住了。”

“新任太守,是苗晉卿啊。”高尚搖搖頭,“他本該與安祿山有仇的,可從苗發的事來看,似乎他倆,還很密切?”

“一,利益大於一切。二,裝的。”李縝道,“天寶二年的時候,民怨太大。所以右相為了自保,就讓安祿山接過了苗晉卿的聖眷。”

高尚點點頭,而後又問道:“巖風別業,辦得如何了?”

“羅希奭想贈予我。我讓裴冕用茶肆賺的錢,將它買了下來。”李縝說著,將地契掏了出來,“給。”

“賄賂我?”高尚笑道。

“十三郎跟我客氣什麼?”李縝也笑了。

“你把胖子留給我。”高尚心心念唸的,竟然是荔非守瑜。

“為何要他?”李縝一愣。

“苗晉卿肯定不好對付,我手上得有些人手。”

“不成,胖子是我的親兄弟。”李縝搖搖頭,“可不能被你亂用。”

“誰說我要他跟苗晉卿玩命了?”高尚明顯急了,“這太平社的佃戶,想要自保,就必須有人教習他們軍陣。這種事,只有胖子能幹。”

“還有這巖風別業,我要是收了,御史就來查我了。”高尚繼續道,“得讓胖子看著,才安全。”

“似乎也是。”李縝點點頭,劉奉仁遺留的財產,他吞了不少,剛剛,又花光了茶肆和澄品軒的盈利,多購置了三百畝地,這麼大的一筆資產,確實得由一個信得過的,又不會時時刻刻被御史盯著的人來打理才行。

於是,李縝前去找到胖子。

“大哥,你為何要讓我留在河東?”胖子顯然沒做好與李縝分開的準備。

“我這一去,是榮是辱都不知道。你在這,當個富家翁不好嗎?”李縝遞去巖風別業的地契,他身後跟著的,是郭四十六娘和錦兒。

“大哥,我們在石堡城的時候,可是說好的,不分開的!”

“榆木,大哥是回長安銓選,不是回去赴死。”李縝硬地掰開胖子的手,將地契交給他,“巖風別業就交給你了。還有她倆。”

“她倆?”胖子看著那倆女子,一臉疑惑。

“她是郭老太公的曾孫女。你若喜歡,就娶了她,往後在河東郡,也就有了依靠。”

李縝絕不會娶郭四十六娘,也不會將她納為妾,前者會給他的上進之路平添煩擾,而後者,則會令郭老太公心中總有一根刺。因此,為了更好地將河東郭家綁在自己的船上,他選擇讓胖子跟郭四十六娘處一處。

“真的?”胖子這才露出一點饞樣。

“擺酒那天,記得給大哥一份請帖。”李縝笑道,“還有,別辜負了人家。”

“知道,知道。”胖子喜笑顏開。

“對了,高尚會接替大哥的職務,往後他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就幫他一下。”李縝終於說起了正事,“不過,一定要留個心眼,別殺人,別收禮,別醉酒!”

“放心吧大哥,胖子也不傻。”

李縝想了想,決定再多一句嘴:“如果有誰,再給你送個新羅婢或是胡姬。你怎麼回答?”

“啊?”胖子臉一紅,“桃花運嗎?”

“榆木!”李縝一袖子打在胖子腦門上,“迎春樓被扣了一次,還不長記性!”

“哦,你說這事啊。”胖子恍然大悟,“懂了。胖子就說,家裡有三個了,吃不消了。”

李縝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好一會兒,才再次板起臉道:“這四個‘不’記住了嗎?”

“記住了。不殺人,不收禮,不喝酒,不碰野花。”

“還有,騎射別落下了。這可是吃飯的本領。”李縝最後叮囑了一句,“有搞不明白的事,先問野草,再問高尚。”

“都記住了!”

別過胖子,李縝又去找野草。

“義父又想女兒了?”野草雖然穿著粗布麻衣,但姿態仍是那樣妖嬈,她要有郭四十六娘那樣年輕,估計不止胖子,李縝也能被她用腰死死地拴在床上。

“來跟你道別。”李縝說著,將手中的禮盒舉起,拍了拍,“不知曉你們的心思,隨意買了點脂粉,首飾。”

“噗嗤”野草光看盒子,就知道李縝真是“隨便”買的。

“女兒,就先恭喜義父高升了!”

“坐吧。”李縝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坐席。

“女兒可不敢坐在這主家的位置上。”

“你是我的女兒。”李縝道。

“義父!別再折煞野草了。”野草嘟了嘟嘴,“奴婢坐在那位置上,可是會要麼死,要麼生不如死的。”

許久沒見過,心裡面這麼清醒的人了。李縝心道。

“那你找個你覺得能坐的位置,坐吧。”李縝道。

野草於是走到李縝左手邊,四十五度對著李縝,跪坐在蒲團上。

李縝起身,做到她旁邊,盤腿而坐。

“義父,你這是幹嘛?!”野草嚇了一跳,想走,但又不知道,該往那邊走了。

“不是已經替你贖身了嗎?怎麼還這麼稱呼自己。”李縝問。

“啊哈?”野草一愣,旋即身子一軟,用手抹了抹眼眶道,“不瞞義父,野草以前的阿郎,都是視野草如器物,呼來喝去,不喜就抽。義父不嫌棄野草,讓野草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還給野草贖了身。野草已是感激不盡,怎麼還敢真的以良人自居?”

“而且,人慾無窮。站著想坐著,坐著想躺著。所以,還不如一直站著。這樣,就不會有非分之想了。”

“我確實,沒看錯你。”李縝道,“交代你一件事。”

“可是又要查誰?”

“不是。是希望,你能幫我看好胖子,別讓他,被人騙了。”李縝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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