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春闈(1 / 1)
灞橋,地處關中交通要衝,扼守長安東出之門。故而歷代的文人墨客,都喜歡將離別之際,那淡淡的,卻總是忘不掉的哀傷,寄託在它身上。正所謂:高拂危樓低拂塵,灞橋攀折一何頻。思量卻是無情樹,不解迎人只送人。
但是,李縝非常幸運,因為他今天,凝視這灞橋時,感受到的,不是離別的憂愁,而是重逢的喜悅!
“我差點就以為,又來遲了。”九懷牽著馬,站在灞河東岸的垂柳下。
李縝鬆開手,讓韁繩落下,而後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最後雙臂一張,將九懷緊緊摟住。
“哎呀……要憋死我嗎?”九懷閉著眼,緊鎖著眉頭道。
兩人身後,裴冕抬手遮著他倆,再轉身對大夥道:“我們先走,不管他倆了。”
李縝當然聽不見裴冕的話,也感受不到其她人的目光。
“我怎麼也想不到,他們會動你動手。”李縝握著九懷雙手,這手上的老繭,似是又厚了,“還好你沒事,不然我……”
“你應該多謝六娘。我讓她跑的,可她沒有,還有小曦。如果沒有她們,我就只能在這垂柳之下,等著你了。”
李縝顫巍巍地,將從貼身之處,掏出一方血帕來。
“你受傷了?”
“我知道,等你將這事告訴我的時候,其實事情已經過去了。但這,又正是最令我難以自安的。”李縝說著,攤開了手帕,“於是,就咬破了手指頭,寫下了這句。”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你……”
“蒼天有眼!讓你無事。”李縝再次摟住了她,“是那一刻,我才知道,你,才是我的,所有……”
“榆木。”九懷流著淚,笑道。
日影漸漸西斜,是在提醒兩人,要是再不動身,就來不及進城了。
兩人於是依依不捨地分開,各自上馬,往城裡趕去。
“最近長安發生了很多事。有間茶肆也遇到了許多難題。”九懷道。
“競爭太大了?”
“唉,安泰樓和雲來樓都學會了炒菜。還有我們的米麵進貨,都遭到了掣肘,最近還纏上了官司。”九懷嘆息道,“還有那租庸調,收得太狠了。”
“元捴故意的還是?”
“都這麼收。不少店都倒了,雲來樓那些是家底厚。我們的股東太多,都等著分利。一有虧損的苗頭,就嚷著退錢。”
“安心櫃坊呢?還有人打它的主意嗎?”
“櫃坊不好開。元捴說,往日裡,官府的用度不足,就找各大櫃坊借或捐贈。所以,長安的大櫃坊,都有自己的私幣工坊,以挽救因捐贈而造成的損失的。只是,我怎麼敢這麼做啊。”
“右監門衛那邊,你沒有遇到麻煩吧?”
“更多啊!劉奉仁的案子,不知為何沒有牽連到劉奉延,所以他現在,像瘋了一樣,整天找我們麻煩。還好這茶肆和櫃坊都有虢國夫人她們罩著。”九懷大吐苦水,“還有,薛履謙你認識嗎?”
李縝搖搖頭。
“他是嗣岐王的表妹夫。張潛就是找到的他,揭發了東宮偽造書信,欲構陷你與東宮勾結,操辦榷鹽鐵的事。”九懷道。
“張潛又是何人?”
“他有個姐姐,現在是太子的良娣,剛為太子誕下一子。”九懷道,“我為了感謝他的報信,把安善坊的茶肆轉給他了。”
這些,其實九懷都在信上提過,當然,礙於篇幅,很多細節都沒說。
“難為你了,一個人又要顧這,又要顧那。”
“我現在懷疑,張家是不是對東宮有什麼不滿?不然為何會揭發東宮欲構陷你的事?”
李縝見九懷想得很認真,於是也跟著她的思路想了想:“你先前說,張良娣剛剛為太子誕下了一個兒子?”
“是啊。”
“可東宮的長子,已經加冠了吧?二子、三子,也臨近成年。”李縝道,“就是說,如果張家不爭,他們的兒子,日後將不可能成為聖人。”
“哦。”九懷恍然大悟,而後倒吸一口涼氣,“難道,東宮早就知曉了你的身份!所以,張家才會認為,在扳倒廣平郡王前,可以與你結盟?”
“這也說明一點,東宮手裡,沒有證據。”不同於九懷的憂心忡忡,李縝卻是泰然自若,“要不然,在十九娘與我待在一起的時候,東宮將證據獻上。我和右相,都會死。”
“哎,那十九娘是怎麼敢去河東,還跟你待這麼久的?”九懷一臉妒意地問。
“這也是我,看不明白的事。”李縝道。
說著說著,雄偉的長安城已在兩人面前拔地而起,在如血的殘陽中,顯得更為斑駁,有幾處城牆外,還搭著腳手架,有些工人,正在腳手架上幹活。
“李岫說,今年東面的城牆,要修繕一次。為此,向各大櫃坊攤派了捐獻額。安心櫃坊雖然被照顧了一下,可也承擔了五萬錢。”
“當是給他送禮了。畢竟,他運往河東的竹紙,早就不止這個數了。”李縝開解道,他是笑不出來的,因為他知道,這城牆就算修繕過,也不能在數年後,擋住安祿山的硝煙!
進城後,人特別多,車馬也多有不便,於是兩人乾脆下馬不行。
九懷不肯老實走,往李縝肩上一靠:“哎呀,今晚呢,就給你接風洗塵。明天,我們去禮部南院,看看有沒有岑兄他們的好訊息。”
“什麼好訊息?”李縝愣頭愣腦。
“明天可是放榜的日子。”
“這麼晚嗎?”李縝驚訝不減,“我離開河東的時候,解試都放榜了。”
“因為今年有制科,天下之人,只有精通一種才藝,就能參加。所以啊,這兩個月,長安都不知道多了多少人。反正,茶肆是賺得盆滿缽滿!”九懷笑得肚子都抽了,“去年年中,我在長壽坊盤了間小院,改成了客棧,名為‘登龍門’。哇,賺得比崇仁坊那間茶肆還要多。”
“還有啊,這小店,跟顏公真卿的家,原來都在同一條街上。”
“你去給鄰居送喬遷禮了?”
“不是,是被投訴了……”
“你該不會是把迎春樓的都知,帶到旅舍裡了吧?”
“沒有!”九懷臉色一變,拍了李縝一下,“是投訴這些士子,或是在讀些描寫男女之事的詩,或是在院裡狂奔,邊學雞鴨鵝叫。或是在擊鼓高歌。”
“哈哈哈,放浪形骸是吧。”李縝被九懷的說法逗笑了。
兩人回到崇仁坊的有間茶肆,從後門進去了。
“啊,對了,你可有想過,買一所宅子?”九懷問,“我們不能總住在這茶肆或澄品軒裡吧?”
“唉,你這麼說,我頭就大了。”李縝苦了臉,他當然有別業,不過巖風別業在河東,還有一所在長安的,是李林甫送的,但那所嘛……
至於在長安新購一間宅子,先不說長安的房價。在李縝看來,就算有錢,也應該先用來保障有間茶肆的平穩執行。
“算了,不買就不買,軍中管我吃住。你呢,又整天沒個影。”九懷把李縝摁在椅子上,自出去端了盤菜回來,“來來來,鄧連親手給你做的葫蘆雞,嚐嚐吧!”
“鄧連的手藝,真是絕!”李縝讚道,“鮮嫩,入口即化。”
“我卻覺得,沒你做的薑片燜鴨好吃。”九懷笑道。
“雞和鴨都不是一種動物,蒸和燜也不是一種烹飪方法。怎麼互相比較呢?”
“哼!”
兩人默默無言,吃了一會兒。
“九懷,岑兄可有跟你提過,他的婚事?”李縝問。
“沒啊。”九懷搖搖頭,“他還沒結婚嗎?”
“那明天,他可要當心了。我聽說,這長安的貴人,最喜歡在金榜下,抓進士了!”李縝竊笑,彷彿他自己就是那個,等著挑選妻子的進士一般。
九懷用勺子勺了勺碗裡的湯:“那你是喜歡安靜的呢,還是喜歡好動的呢?是喜歡珠圓玉潤的呢,還是喜歡可以摸到骨頭的?”
“都不喜歡。”李縝搖了搖手指頭,“我喜歡的人啊,你得去照鏡子,才能看見。”
“討厭!”九懷紅著臉,左手一舉,在空中做了個拍人的動作。
住在有間茶肆有一個好處,就是不用擔心熱水的問題。吃過飯後沒多久,兩人就來到煙霧繚繞的浴室。這浴室雖不似迎春樓那樣奢華,但勝在夠大,門栓也是一塊厚木板,很結實。還有,它旁邊就是嘈雜的廚房,再大的動靜,也能被掩蓋。
“聽說,河東很是乾燥?”九懷雙手抓著左腰處的腰帶,右眼一眨,眼神中,似有一隻手伸出,朝李縝勾了又勾。
“旱既大甚,則可推也!”李縝不是老僧,被她這一撩撥,心中壓抑了一整年的火焰,便噴湧而出。
“哎~莫要欺我不懂,明明是‘則不可推’。”九懷左手仍抓著腰帶,但右手卻是伸出青蔥玉指,輕輕往李縝的下巴處一挑。
“哎,作詩的手法,有多許多種。其中一種,講究先抑後揚。剛才那句,是抑,讓你知道,河東的天,究竟有多幹旱。下面,這句,則是揚;興雨祈祈,雨我公田。”
九懷終於鬆開了左手,並將它舉高和右手一起,捧著李縝的臉,並將這張臉,一點點地,往自己的臉上拉。
“風雨悽悽,雞鳴膠膠。”她道,他吻。
衣帶漸寬女漸瘦,冠履已去男卻愁。
“沈涼這刀,真狠。”
“我們扎的,是同一個地方,但我穿了短後衣,他只穿著麻衣。”
兩人摟著對方的腰,四眸對視,片刻,皆是一笑。
“你可以嗎?”
“難道,你不行了?”
“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天野蒼茫。”
九懷曲著手掌,摸著李縝的臉,另一隻手,就像疾風一般,掃開勁草,露出裡面的牛羊。
“風吹草低,見牛羊。”
“嘩啦”
“嘩啦”
初夏夜短,眨眼間,便又是天明。
李縝睜開眼,剛想推開被褥,卻發現,渾身痠軟無力,不知是不是舟車勞頓久了的緣故。他閉上眼,咬了咬牙,用盡全身氣力一挺腰板,然後,下一刻,力便洩了。
“九懷,醒醒,要去看榜了。”他只好向九懷求助。
“啊~讓我再睡會!”九懷連動都懶得動。
“哦,那你繼續睡。我正好去看看,你存了多少私房錢!”
“住手!”九懷彈了起來,剛想去追,但卻猛地發現,李縝還躺著,“李縝!你故意的吧?!”
“我只是想,讓你幫我一把,扶我起來。可你卻一動不動,只能出此下策了。”李縝洋洋得意。
“你!”
小半個時辰後,兩人終於換好了衣裳。
“李郎!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告訴我,正好,今天放榜,我們一起去看看。”岑參就站在茶肆的前堂,正和一眾士子聊著,一見李縝,便立刻撲了上來。
“昨天夜裡,差點進不來城。”李縝一臉疲倦道。
“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次山兄。”岑參把元結拉了過來,“次山兄弟,這位就是李郎子本人。”
“見過次山兄。”
“李郎子,久仰久仰。”
“這位是皇甫冉。”
“這位是嚴莊。”
岑參又拉來一人。李縝一愣,旋即打量起這嚴莊來,後者大約四十來歲的年紀,身高將近七尺,微胖,雙目炯炯如鷹,臉色微黑。確實跟高尚口中的嚴莊很像。
“這人便是劉長卿。”
李縝一愣,旋即定睛一看,劉長卿身高七尺有餘,風流倜儻,舉止言談間,皆是十足的才子味道。
“久仰久仰。”
眾人已急不可耐,於是也不多言,一起去看榜。這放榜之日,人自然是特別多,竟將往日能供十輛馬車並行的朱雀大街,也擠得水洩不通。人群中,不僅有舉子,還有來吊金龜婿的商賈、名流、權貴等等。
“郎君郎君,收個彩箋吧~我家娘子,可是琴棋書畫都會的呢~”岑參走在最外面,因此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一下子手裡就被塞了十幾張邀他上門提親的彩箋。他旁邊,元結和皇甫冉也是如此。就連年紀以大的嚴莊,手裡也拿了四五張,那微黑的臉上,也浮現出別樣的笑容。
李縝不是舉子,但由於跟岑參等人站在一起,因此雙手也被塞滿了彩箋,更有些小娘子,還將九懷誤認為是李縝的丫鬟,將彩箋塞到她手中了。
“你還真是受歡迎啊。”九懷笑盈盈道。
“那是,我可是‘人間李郎子’啊。”李縝自戀道。
“奇怪,你怎麼不掐我了?”他見九懷沒動,登時覺得無趣極了。
“前面就是安上門了,我就不進去了。你可要當心,那裡面的人,可不是邀你上門,是直接綁你上門的。”九懷說著,把自己手中的彩箋全塞到李縝手裡,而後從人流中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