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混濁世道里的乾淨人(1 / 1)
回到寨子裡面就看到季松倚在寨門前的一輛板車上,踮著腳四處張望。當他看到孫變時,臉色當下就是一喜。
想跑上前迎接,但他剛才摔的那一跤實在是太狠。肋骨斷了一根,全身上下沒一處是不疼的。
雖然經過了一些處理,但八爺說離恢復還要一段時日。這段時間裡最好什麼都別做,靜養才能好得快。
這一動,季松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他不敢往前再走一步,也不敢往後再退一步,肋下的疼痛讓他額頭上的汗水止不住的往下淌。
孫變從他身旁路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在這幹什麼呢?”
季松艱難的說:“我……我是惦記您……”
孫變樂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呵呵的道:“比起我,你還是先惦記惦記自己吧。瞧你這模樣,這一身傷受的可不輕啊。
往後三五個月,你估計都幹不了什麼重活了。我要是你,我現在就往床上一躺,誰喊我都不起來。”
季松搖著頭說:“我還要扎馬步,還得聽您吩咐幫您辦事呢……”
孫變攤著手道:“我平時用你幫我幹啥了?你不就往我院子裡一站,然後就沒啥別的事了嗎?”
“……”季松想了想,好像的確是這個樣子。自己唯一幫孫幫主做的事情,就是指導他雕刻那副面具。
“行了,你就回你自己的屋子裡休息去吧。你整天早出晚歸的,也是時候多在家陪陪你娘了。趁你現在還年輕,你娘還沒老,就多孝順孝順,別等到以後沒了機會,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
孫變一開始對於這座山寨上的每一個山賊都曾經充滿了恨意,雖然他們的所作所為與孫變並無直接關係,但是孫變刻板的認為所有山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山賊、土匪這類以打家劫舍,攔路搶劫為生的職業,都是需要摒棄自身良知的。
但也並非是所有人都這樣。
譬如季松,他剛加入聚義幫的時候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屁孩,什麼都不懂。跟著他老爹老孃一塊投奔了過來。
十三歲的孩子能分辨什麼?更何況離了父母他怎麼生存啊?他只能這樣,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可孫變不知為何,他對於這些山賊的刻板印象正在漸漸消失。
對於季松,他再也無法像最初那般,看到他就從心底由內而外的生出一絲厭惡的情緒。反而隨著兩人接觸的越來越多,孫變倒是很欣賞這個小夥子。
他手上都還沒有沾過血,作為一名山賊,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於是在這種心情之下,孫變不覺對季松說出了這番話。
這就是把季松當成自己人看了,對其他的山賊,孫變不想管他們跟爹孃的關係如何。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是一種需要糾正的錯誤。
沒想到在這個問題上,季松有著他自己的惆悵。
“唉,別提了。自從我爹和哥哥死後,我娘就整日渾渾噩噩的。若不是有幾個嬸嬸照顧,她恐怕連飯都想不起吃。”
孫變看了他一眼,拉著他讓他靠在板車上,隨後問道:“怎麼回事?”
“唉……”季松長嘆一聲,便開始講起了他的故事。
原來在季松的父親季源尚未加入聚義幫時,他還曾是登州一家富商僱傭的護衛。
登州船運海運十分發達,而眾所周知,在這種地方做生意的人,富得流油這四個字都不足以形容他們。
所以在這裡打著這些富商注意的人數不勝數,而富商為了避免自己遭受損失,就會出錢請人做護衛,在出行或是運貨時對自己的貨物或是本人進行保護。
季源是個很出色的護衛,他曾是一名落魄的武師,直到被這名魏姓的商人收留。
那商人不僅收留了他,還給他提供吃住,後面更是將自家一個清白的丫鬟送給了季源當老婆。
季源感恩於魏姓商人,從此之後便為其效命。
一開始日子過的比較安穩,魏姓商人的財富在這幫登州的商人中,算不上低,但也不是最出挑的哪一個。
所以那些妄圖賺快錢的土匪啊,搶匪啊,就沒打他的注意,他也樂得清閒。
在這段時間裡季源的妻子為他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季源為其取名為季楓,旁人都喚其為季大郎。
隨著晉朝統治逐漸走向衰亡,各地政府官員腐敗成風。
魏姓商人也不知做了什麼事情,惹到了當地的節度使,節度使一怒之下將其抄家。
當時季松都七八歲了,妻子又懷了孕。季源覺得自己一家人越來越多,總住在老闆的宅子裡也不是那回事,就帶著妻子孩子在外面尋覓住處,但陰差陽錯之下竟僥倖逃過一劫。
很快魏姓商人被斬首示眾,季源得知訊息之後悲從中來。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為魏姓商人報仇。
妻子的勸阻他當做耳旁風,雖然此去風險甚重,但如果不做,他的下半生都會在愧疚與自責中度過。
畢竟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滴水之恩,當湧泉以報。魏姓商人對他的恩情頗重,就是把這條命那去還,也不算什麼。
打定了主意季源就直奔節度使的住處,等到夜半三更之時,悄悄潛入節度使家中。趁他熟睡之際,用匕首無聲無息的將其刺死。
整個過程躺在節度使身邊的女子冷眼旁觀,足見這個節度使多招人恨了。
刺殺節度使之後,季源又躡手躡腳的離開了,直到他翻牆之前,那個女子才發出驚叫聲。
雖然這件事做的不留痕跡,但大家也不是傻子。季源當初跟魏姓商人形影不離,統計人數的時候沒有發現季源一家,那這件事就算不是季源做的,也得被安在季源的頭上。
成了通緝犯的季源回到家裡便帶著妻子與孩子過起了流亡的生活,時逢陳志揭竿而起,季源便加入了進去。
他從一開始就十分討厭陳志,但他和張永的關係非常好。
兩個人都是被這個世道從一心向善逼迫淪為如今的境地,因此兩個人的共同話題也不少。
陳志當初建立聚義幫不是為了他心中的大義,他只是單純覺得以自己的影響力,一定能拉起一支軍隊,參與到逐鹿中原的戰鬥當中去。
然而他的性格還是比較適合單打獨鬥,再不濟當個將領也不錯。唯獨當領導,是他最不擅長的。
若不是張永進來的早,他又倚重張永幫他治理,聚義幫別說登州,就連腳底下的這座縣城都走不出去。
總而言之,季源在加入聚義幫之後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當晉朝滅亡,聚義幫撤離登州時,遭遇了大股官兵的攔截。
季源為了讓張永他們先跑,就帶著自己的大兒子季楓以及數百個部下在一處山谷的入口負責攔截官兵。
那以後季松就再沒見過父親和哥哥,母親也因為傷心過度流了產,不過幸好人還活著。
感激於季松父子的所作所為,聚義幫裡的人對季松和他母親都十分不錯,從大家對他親暱的稱呼‘季二郎’上就可見一斑。
季源希望季松能夠讀書認字,但季松繼承了他父親的性格。雖然已經過了年紀,但他還是執意想要為父親報仇。
一個老武師說你現在手無縛雞之力,怎麼能為父親報仇呢?於是就開始傳授他刀劍功夫。
季松的天賦是一流的,很快就成為了聚義幫中的一員猛將。
但這也只是按實力排的,要是算上實戰經驗,季松都排不進這個行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