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爾等宵小鼠輩(1 / 1)
一片廢墟的千乘縣中,戰鬥似乎已經接近了尾聲。大部分的地方都被破壞成了殘垣斷壁,僅剩的屋舍,也都在燃燒著熊熊的烈火。
不過一道晴天霹靂過後,一場及時雨從天空中落了下來,似乎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這場慘絕人寰的鬧劇了。
屍橫遍野的街道,不論男女老少,也不論是窮人富人,他們的性命在刀子前平等的驚人。
縣城中心處的戰鬥,早就已經結束了,只是孫變他們,完全不知道而已。
…………………………
即便事發之後,四處城門的守衛立刻開始向縣衙靠近,到了最後,也只聚集了兩百多人而已。
而這,已經是整個千乘縣守備力量的四分之三了。
剩下的幾十號人,要麼是把守著城門,要麼就是分為不同的隊伍,去附近拯救水火之中的百姓。
梁縣令一共派出了四支隊伍,分別以劉知福、韓元壽以及兩名城門官為首領。
除了劉知福和韓元壽以外,剩下的兩個隊伍都已經全軍覆沒了。在與強盜們的戰鬥當中,他們死的死,逃的逃,反正就沒一個成功救出百姓的。
縣衙又被圍攻,不停的損耗之下,又沒有兵力來補充,好在劉知福及時趕到,幫助梁縣令多撐了一會兒。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能撐多久。這些強盜無所不用其極,他們甚至將縣城裡的運糞車劫來,然後往縣衙裡面丟糞……
最終在心理與生理的雙重打擊之下,防守著縣衙的守兵們終究還是沒能成功抵抗住這群山賊瘋狂的攻擊。
在縣衙大門宣告失守的那一剎那,山賊們就跟見到了一塊肥肉的瘋狗一般,前赴後繼的從大門內衝了進去。
劉知福率領著守兵與為數不多的衙役捕快,艱難的在最前方抵擋著山賊們的攻擊,以此來給那些百姓爭取逃命的機會。
梁縣令孤零零的坐在公堂上,坐在象徵著這座縣城中最高權利的椅子上,雙目無光。
一個灰頭土臉的小衙役跑了過來,撲在桌前,聲音有些發顫的道:“梁縣令……梁縣令,那些強盜殺進來了!”
“嗯……”梁縣令緩慢的點了點頭:“你去告訴劉捕頭,讓他一定要把大家都活著帶出去。這是我對他最後的要求了……”
小衙役一聽這話,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問道:“不對啊,梁縣令……難道您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呵呵……”梁縣令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笑容:“走?我能去哪裡?我是千乘縣的縣令,我就是死,也只能跟千乘縣死在一起。
你快走吧,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梁縣令一邊說著,一邊像一個慈祥的老人一般揮著手,嘴裡唸叨著:“快走吧……快走吧……”
說句老實話,這個小衙役要是強硬一點,上來生拉硬拽,梁縣令說不定就從了。
可這孩子年齡小,耳邊那些強盜的喊殺聲又越來越近。他的心裡,也著了慌。於是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流著眼淚,轉身就逃出了公堂。
梁縣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像是把他這些年藏在胸中的鬱悶,懷才不遇的怨氣一下子都吐了出來。
自己的家人,劉知福應該會保護的很好吧?他應該有這個能力吧?
千乘縣的百姓,這一次遭受了這樣的苦難,希望他們能振作起來,重建千乘縣……或是在其他的地方,建立一座新的縣城……
他緩緩的撫摸著公案上的驚堂木,這是最象徵著他身為縣令權力的物品之一。
情不自禁的,他的眼睛紅了。
這個世界為何如此的不公,他才做了多久的縣令,怎麼遇到的事情,連一件好事都沒有呢?
先是被盧龍軍的營指揮使敲詐勒索,之後又要諂媚的侍奉從益都縣來的平盧節度使馮平。
本以為他們率領大軍前來,能就此一舉,將千乘縣周圍的那些山賊流寇掃蕩乾淨,誰知道一場大火反而將心中所有的期許燃燒殆盡。
他甚至還因此在跑遍整座縣城,或低聲下氣,或態度強硬的衝糧店掌櫃,商賈土豪們徵收那杯水車薪的糧食。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相信著陽光總在風雨後的梁縣令,忍耐的結果,竟然是整個千乘縣被一群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強盜土匪們給毀掉了。
命運啊,總是喜歡捉弄人。它不僅僅要捉弄你,還要看著你被捉弄後,那副痛不欲生的樣子,然後拍案大笑。
梁縣令不是不想跑,他是懶得跑了。他覺得自己就算跑掉了這一次,以後也不會好到哪兒去,這是運勢的問題。
劉知福的身影從公堂前門閃過,他沒有停留,因為他正在掩護著百姓們撤退。
一具山賊的屍體軟軟的撲倒在了公堂前,大量的鮮血從他的脖子裡流出來,淌在公堂的地磚之上,見到鮮血的梁縣令,內心反而平靜了不少。
又是一堆人影,從公堂的大門口閃過。他們有的穿戴整齊,有的衣衫不整。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一看便知道,這是那些強盜和土匪。
梁縣令清了清嗓子,擺正了坐姿,整理了一番衣襟袖口,就像他平時升堂時一樣,只是這一次,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匕首,藏在公案下面。
門外走過來幾個強盜,踩在了那個倒在公堂門口的強盜屍體上,慢慢走了進來。
“呵呵,這位縣老爺還真是捨不得自己的官啊,別人都跑了,他還在這裡坐著呢。”
“瞧他這身官服,咱們要是拿去賣了,能賣多少錢?”
“你瘋啦?誰沒事買這種東西啊?每件官袍,官府都會登記造冊的。誰買了這玩意穿在身上,被人看出來,一查一個準!”
“唉,可惜了……不過好歹也是個縣老爺,身上應該有幾兩銀子……”三五個強盜你一言我一語的就走到了公堂上。
其中一人說完話,便朝著梁縣令揚著脖子道:“喂!縣老爺!你身上有多少錢,借俺花花!俺等什麼時候閒了,就燒下去還給你!”
眾強盜聞言紛紛大笑。
梁縣令深吸了一口氣,抓起驚堂木狠狠的一拍。
晴天一道霹靂,轟隆一聲雷響,驚堂木的聲音,何時變得能響徹天際了?
幾個強盜紛紛呆若木雞,但梁縣令卻面不改色的怒聲道:“本官!乃長興元年進士梁義凜!平盧節度使親封千乘縣縣令!
爾等鼠輩宵小,行殘暴之事,為不仁之舉,實乃人神共憤,天怒人怨!
不知爾等哪裡來的熊心豹子膽!見了本官,既不下跪,還口出妄言……”
說到這,梁義凜猛地站起身來,再敲驚堂木:“爾等難道不知天高地厚,不曉官府之威嗎?!”
這一次驚堂木發出的聲音,比起上一次簡直是天壤之別。但眾強盜還是被那道雷聲,以及粱義凜一個人就敢跟他們眾人叫板的一身正氣所震懾。
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
天空上開始落下細細的雨點,強盜們這才反應過來,咬牙切齒的道:“媽的!原來是打雷!嚇死老子了!”
“日!”另一個土匪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抬腿就朝粱義凜衝了過去:“狗日的!叫你裝神弄鬼!看俺把你的腦袋剁下來!”
然而他才到粱義凜面前,就聽粱義凜打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下一秒,土匪瞪大眼睛,看著粱義凜從袖子裡頓出匕首,乾脆利落的抹了他自己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