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爛泥與後浪(1 / 1)
來到大門口,跟守在門口的青皮說了一聲,青皮見倆人也不像是找事的模樣,就想了想,回答說:“行吧,那你們倆先在這兒等一會兒,俺去找櫃主問一聲。”
“有勞了。”
青皮說罷,就轉頭進了博樂坊裡頭去,趙匡胤和孫變,就站在外頭打量著博樂坊。
之前在千乘縣開設的博樂坊,主要就是一個大字。說是三進三出的宅院,那都容納不下。
如今換到了東京城,大倒是不大了,不過卻很高。
一棟樓建了四層,看樣子還有個後花園,雖然比起之間孫變看到的白礬樓來說,是個弟中之弟,但在周圍這幾家娛樂場所裡,又是鶴立雞群。
“這博樂坊整的還挺好,在東京城能弄出這樣的規模,已經算是挺不容易的了。”趙匡胤雙手攏在袖子裡頭,吐了口哈氣對孫變說道。
外面的雪還在下,不過比起之前那會兒還是小上不少。
門口賣烤薯藥的老頭子吆喝了兩聲沒人理,就打算收攤走人。孫變和趙匡胤哥倆凍得鼻涕都快出來了,就湊到人家的爐子邊上取暖,一人還買了一個烤薯藥。
孫變一開始尋思,薯藥鼠藥,難不成是耗子藥?
等人家把東西拿出來,孫變驚訝的道:“這不就山藥嗎?”
“山藥?”老頭子瞥了孫變:“這位公子,你這打哪兒來的啊?俺爺爺那輩就一直在幹薯藥的買賣,俺就從來沒聽說過山藥的名。”
孫變眨了眨眼,心說這玩意在你這叫薯藥,往後順個幾百年就成山藥了。你這是唯心主義,跟不上時代的發展啊。
“不過薯藥大多都是從山裡頭挖出來的,叫它山藥也沒什麼不好。”趙匡胤呵呵笑道。
不一會兒,薯藥烤好了。倆人捧著,只拿來捂手,都捨不得吃,最後還是怕涼了,才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了起來。
熱乎乎的烤薯藥進到肚子裡,整個胃都變得暖洋洋的,整個人都跟著熱乎起來了。
但這也只是一時的感覺,那個青皮是跑到皇宮裡面通報了嗎?怎麼這麼久還不回來。
就在倆人心裡正犯嘀咕的時候,那個青皮匆匆走了出來。衝二人一抱拳道:“實在不好意思,下樓的時候撞到了一個客人,給人家道歉來著,耽誤了一點時間。
兩位請隨俺進去見櫃主吧!”
聽到這話,趙匡胤和孫變都非常感慨。
什麼是青皮啊?就是紋個大花臂,不論冬夏都露在外頭,一臉凶神惡煞,看上去就不好招惹的人。
可就這樣一個人,本該是放浪不羈,我行我素的大惡人,卻因為撞到了別人而道歉。
錢難掙,屎難吃。這世道,為了保住工作,黑社會都從良了。
青皮走在頭前兒領路,倆人後腳趕緊跟上。
進去一瞧,一層大廳竟是毫無人跡,只有幾個打手一樣的傢伙,湊在一張桌子邊上玩牌,邊上還有兩三個看熱鬧的。
樓上傳來輕輕淡淡的樂聲,想必在這個天氣,還有為了緬懷魏王,一層的普通賭場已經不對外開放了。
倆人上了二層,果不其然,二層這裡的休息區,人還真是不少。
彈琴的,彈琵琶的,站在臺子上跳舞的,躺在藤椅上休息的,差不多也有個三五十人了。
難得能夠享受一次這樣的待遇,實在是不太容易。平時休息區,可是被一層吵得頭大無比。
再上到三層,空氣中就有著淡淡的薰香味。不用多說,這就是那些高雅人士們賭棋的地方。
三五對長袖大衫,文質彬彬的傢伙對坐而弈,旁邊跪坐著侍女,為二人倒茶,或是送來點心。
這裡的整體氛圍比較祥和,那些坐在一塊兒下棋的,也都不怎麼說話,偶爾說上那麼一兩句,也會壓低聲音。
上到四層去,就有點讓孫變想起當初博樂坊的後院休息區了。
一間又一間的臥房填滿了一層,上來正對著的那間屋子,則看起來像辦公室一點。
其他的地方要不告訴你這是賭場,瞧一眼還以為自己到客棧了。
一開始孫變還有些納悶,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
博樂坊的員工一般都是些什麼人?青皮、打手、歌姬、侍女。
之前在千乘縣的時候,歌姬和侍女們去服務客人,只要從後院走到中庭就好,根本不用去前堂那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好比董君蓮當初才露了一次面就讓楚材那個敗家子給盯上了,這些姑娘們要是上班從那種地方過,那不得沾著滿身油膩的大手印子工作?
因此讓她們住在後院其實也是為了保護她們,換到這邊,因為地方不夠,所以只能讓她們住四層了。
孫變非常的欣慰,即便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博樂坊依舊保持著它固有的人情味,作為賭場這種特殊的行業來說,這一點難能可貴。
一上樓,孫變就看到正對著自己的房間裡,坐著一個人。那人孫變再熟悉不過了,不正是嶽隱嗎?
嶽隱大概是沒想到孫變會來,還在那喝著茶,皺著眉頭低頭看書呢。
孫變上來他聽到了動靜也沒抬頭。
不管是誰想要來見自己這個櫃主,第一印象必須得給他整明白了。
不把自己營造的傲然一些,這幫來說事兒的誰能正眼兒瞧自己啊?
東京城這麼大,啥樣的人都有,即便是嶽隱,一開始也茫然了一陣子,不過現在麼,他已經學會該怎麼跟這些人相處了。
“二櫃主,俺把人帶來啦。”
那青皮站在門口,衝裡面招呼了一聲。
嶽隱抬起頭瞥了一眼,又把頭低下去道:“嗯,進來說吧。”
這就是嶽隱的秘訣之一——裝冷淡。
有背景的紈絝都會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哪怕自己是店老闆,他們也會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一種傲然的態度。
嶽隱秘訣的核心就是裝紈絝,裝成自己很有背景的樣子,讓不管什麼人來了,都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因此,哪怕是談生意時的獅子大開口,他們也會因為這一點,而把嘴張的小一些。
不過嶽隱剛把頭低下去就覺得不對勁,猛地又把頭抬起來,仔仔細細的看著那個衝自己笑的混蛋,然後整個人就開始哆嗦了。
“哎呀!二櫃主!你咋咧!你咋咧這是!”瞧見這一幕,青皮都嚇懵了,趕緊上去又是捶胸口,又是拍後背的。
這手法熟練的跟老中醫一樣,根本看不出來是個不學無術整天靠敲詐訛人混飯吃的潑皮無賴啊……
“你……你……”嶽隱伸出一根顫顫巍巍的手指頭點著孫變,一雙眼睛唰的一下就紅了:“你還活著呢啊?”
一聽這話,孫變感覺不對勁。嶽隱的語氣,頗有些音信全無的丈夫消失很長一段時間後,忽然回到獨自支撐這個家許久的妻子身邊時的那位妻子。
“這裡不用你了,你先出去吧。”嶽隱深呼吸了一次,拍拍那青皮的肩膀:“你乾的好,回頭給你加薪。”
青皮也沒想明白是自己上去給櫃主捶胸口順後背幹得好,還是自己把這倆人帶過來幹得好。但是加薪這種事,自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於是他感激涕零的道:“謝謝老闆!老闆大氣!老闆身體健康!”
這還有半點青皮的樣嗎?!真給青皮丟臉啊!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世道,還能喘口氣就已經很幸福了。有個適合自己的好工作更是不容易——家裡幾張嘴都等著自己開飯呢,工作可不能丟。
至於當初有關青皮的夢想?就讓它變成午夜夢迴時的嘆息,隨風而逝吧。
只不過是河底的一灘爛泥罷了,哪有資格當後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