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5(1 / 1)
春和殿位於大明宮城西北角,為一三進兩跨院落,是太子朱標居所。此刻豔陽高照,朱標斜靠在太師椅上,將張士行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張士行有些侷促,搓著手道:“回太子爺,我叫巴特爾。”
朱標又問:“今年幾何?”
張士行道:“十五。”
朱標道:“那我賜你一個漢名吧。”
張士行道:“回太子爺,我有漢名,叫張士行。”
朱標哦了一聲道:“名字不錯。誰給你起的?”
張士行道:“我爹他是漢人,名叫張無病,我母親是蒙古人,名叫烏蘭。”說完這幾句話,他便幾至哽咽。
朱標又懶懶問道:“他們現居何處?”
張士行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哭了出來,道:“他們皆死於捕魚兒海之戰。”
朱標哦了一聲,坐直了身子,道:“你且細細道來。”
張士行便把那天父母如何慘死之狀細細道來。
朱標追問道:“那你又是如何成了塔娜公主的那可兒的?”
張士行便大略講了自己如何救了塔娜,成了她的那可兒,又如何潛回王庭,看到藍玉強暴元后等等情事。
朱標一拍座椅扶手,恨恨道:“藍玉那個王八羔子,果真是膽大妄為。”他抬手點著張士行道:“此事到此為止,不可外傳,你可知曉?”
張士行點點頭,不敢說話,等他後續訓示。
朱標又問道:“你恨我嗎?要說實話!”
張士行抬眼看了看了朱標,見他慈眉善目,一團和氣,無論如何都恨不起來,便搖搖頭道:“不恨!”
朱標盯著他的眼睛,逼問道:“我們大明朝殺了你的父母,而我是當朝太子,你為什麼不恨我,你應該找我報仇呀?”
張士行內心有些慌亂,手足無措,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諾諾道:“我也不知道。”
朱標嘿嘿一笑道:“我告訴你,這便是家國大事,不論私仇,你父既為漢人,你便是漢人,我體恤你父母雙亡,賜你百金,你自尋生路去吧。”說罷,他一揮手,宮中太監便捧上一個金漆托盤,盤中放著厚厚一疊大明寶鈔,上寫一貫,看起來足有百張之多。
張士行搖搖頭道:“我哪兒也不去。我既然已經答應了塔娜公主,便做她一輩子的那可兒。”
朱標道:“你們倆倒是主僕情深。柔妃也向我哀求,要我留你在身邊侍奉。罷了,既然如此,你又不願淨身入宮,那就做我的貼身侍衛吧。”
張士行疑惑道:“我是塔娜公主的那可兒,不是太子爺的。”
朱標哈哈一笑道:“塔娜既然嫁給了我,是我的柔妃,那她的那可兒,便是我的,還分什麼彼此?”
張士行默然無語,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可也無話反駁。
朱標又道:“聽你說來你的騎射功夫不錯,他日隨我出城打獵。你先下去,寫一份生平行狀,交與宋忠,他自會安排。”
張士行拱手施禮,退了下去。
數日之後,朱標帶著數十名錦衣衛出城打獵,他們一行人出太平門,沿後湖(今玄武湖)東岸向北疾馳。後湖裡蓮花亭亭,波光粼粼,遠處觀音山巍峨聳立,再遠處揚子江浩蕩東去,氤氳水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侍衛們駕鷹驅犬,呼喝不斷,草叢中不時有野兔、野豬竄出。朱標騎在馬上,興致頗高,豪氣大發,脫口吟出:“玄武湖中玉漏催,雞鳴埭口繡襦回。誰言瓊樹朝朝見,不及金蓮步步來。敵國軍營漂木柹,前朝神廟鎖煙煤。滿宮學士皆顏色,江令當年只費才。”
張士行跟著他身後半個馬頭,聞言不覺讚道:“太子爺做得好詩。”
朱標笑道:“我可不敢奪人之美,這是唐朝李義山的詩,你以後有空可要多讀書啊。”
張士行有些羞愧道:“謝太子爺教誨。”
朱標道:“不過也不要死讀書,明大禮,識大體便夠了。”
眼看著馬前有隻野豬要竄入前方樹林,朱標立刻命令其餘侍衛兜轉到前頭攔截,命張士行緊緊跟隨在他身後,追了進去。
那野豬進林之後,三轉兩轉不見了身影,二人再賓士了一會兒,那樹林遮天蔽日,竟然不辯方向,四周只聽見鳥鳴之聲。張士行心裡有些害怕,東張西望尋找來路。朱標卻勒住馬匹,對他冷冷道:“士行,此處四下無人,你手裡有弓,腰下有刀,我騎射功夫遠不如你,你若報仇,儘管來吧。”
張士行聞言一驚,惶恐道:“太子爺,我為何要找你報仇?”
朱標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處心積慮的留在我身邊,不就是為了今天?”
張士行一聽,知道朱標有疑他之意,立刻甩蹬滾鞍下馬,跪在朱標的馬前,指天為誓道:“我張士行絕無害太子爺之意,如有二心,長生天罰我永世不得超生。”
朱標知道蒙古人一向信奉長生天,他這誓可謂發得極重,但仍不放心道:“我大明朝殺了你父母,我是當朝太子,你卻不恨我?”
張士行搖搖頭道:“我也不知,我沒了父母,應該恨你,可我恨不起來,我只恨那個藍玉。不知何故,卻覺得你象我的父親一般。”
朱標輕哼一聲,笑了起來,道:“起來罷,既然你將我當作你父親,那你今後便給炆兒當伴讀吧。”
張士行這才起身上馬。
朱標續道:“涼國公也不許恨,我再說一遍,這是國事,不論私仇。大軍征伐,所過之處,難免玉石俱焚,國家自有撫卹。你跟著我小心從事,我自會提拔與你,你可知曉?”
張士行點點頭。
這時突然從四周樹後轉出幾十名錦衣衛,各個劍拔弩張,宋忠更是目光如劍,寒冷似冰,朱標擺擺手道:“無妨,回宮罷。”一行人這才尋路打馬回城。張士行背後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如他當時有所異動,立刻身首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