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漁陽鼙鼓動地來13(1 / 1)
京師諸衛在洪武初年的確是驍勇善戰,為天下勁旅。然經過二十多年的太平歲月,如今已經是二代軍戶承襲父職,同錦衣衛一樣,徒具形式,早已不堪一戰。雖然他們人數是燕山護衛的一倍有餘,但在這幫虎狼之師的衝擊下,仍然是一觸即潰,一潰千里。
宋忠絕望的揮舞著鋼刀,怒罵著向後逃跑計程車兵,砍下了一個又一個逃兵的首級,以至於鋼刀刃卷,手臂痠麻,依然不能阻止潰散的浪潮。
張士行騎馬近前,焦急道:“都督,快撤,徐圖後舉。”
宋忠此刻已經殺紅了眼,朝他怒吼道:“你滾開,我今日要與這些叛賊決一死戰。”
張士行理解宋忠此刻的心境,當日他在燕王府外也是如此,只想一死以報皇上的知遇之恩,或許其中也摻雜了些許無力迴天的愧疚。但是理智告訴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翻盤的可能。
於是他也學著牛二那日所為,舉起繡春刀,狠命向宋忠馬臀紮了下去,宋忠戰馬吃痛,一溜煙向北奔去。張士行隨即跟了下去。
京師諸衛群龍無首,更是潰不成軍,四散奔逃。
那廂邊俞真率延平衛軍士與朱棣大軍鬥得正緊,忽聽得身後一片大譁,回頭一看,京師諸衛已經潰逃,他也急忙撥馬逃回懷來。
延平衛同知孫泰不知後方戰況,依然率軍與燕軍奮力廝殺。燕山中護衛指揮同知朱能拍馬舞刀,從斜刺裡突然衝出,孫泰正在錯愕之間,朱能已衝到近前,一刀將他砍翻,取了首級,高舉他的首級,朝延平衛士兵高喝道:“你們指揮使已被我所殺,還不快快投降。”
慌亂之中,士兵們哪裡還能辨別出眼前這個血肉模糊的人頭到底是誰,只是陣中已經看不到指揮使俞真的身影,他們便信以為真,紛紛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張玉望見俞真向懷來城中逃去,便打馬追去,一直追到城中懷來衛衙署,看見他的坐騎丟在門外,街上到處是散兵遊勇,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
張玉率手下軍兵,衝入衙署,四處搜查俞真的下落,他們在後堂抓到一個書吏,那個書吏嚇得面色發白,渾身瑟瑟發抖,不住叩頭告饒。
張玉揮舞鋼刀,在他頭頂虛劈了幾下,掃下幾縷青絲,喝道:“兀那漢子,延平衛指揮使俞真何在?說出來饒你狗命。”
那個書吏帶著哭腔道:“近日懷來衛進駐了數萬大軍,軍官成百上千,小人委實不認得哪個是俞指揮。”
張玉道:“那個留著八字鬍,淡黃麵皮,小眼睛的人便是延平衛指揮使俞真。”
那個書吏想了一下,道:“方才有個人與老爺所說很像,似乎跑入後堂廁所中藏匿起來了,你們且去搜上一搜。”
張玉急命親兵前去搜查,果真在後堂西北角隱蔽處的一個廁所中搜查到了俞真,親兵將俞真帶到了張玉面前,俞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道:“張公饒命啊,在下投降,甘願為燕王殿下效犬馬之勞。”
張玉嘿嘿冷笑道:“俞指揮,你不是忠臣不事二主嗎?還笑我是三姓家奴呂布,怎麼如今倒要投降了?”
俞真一聽,急忙分辨道:“張公,大人不計小人過,在下往日言語得罪了張公,望乞海涵。”
張玉怒喝一聲道:“休想,我成全你做個忠臣孝子。”說罷,寒光一閃,俞真人頭落地,血濺當場。
這時,朱棣、丘福等人也率軍殺入城中,與張玉匯合。
朱棣在懷來衛衙署升堂,眾將一齊上來參拜。
朱棣看見燕山三護衛諸位將領歸來,心情大好,不由得哈哈大笑道:“這半年多來,大家夥兒受委屈了,此刻迴歸我燕王麾下,俱各官升一級。”
眾人跪下叩頭謝恩,山呼千歲。
朱棣一揮手道:“諸位平身。”
張玉起身彙報戰績道:“我軍大敗延平衛,陣斬指揮同知孫泰,擒獲了指揮使俞真,也一併斬了。”
丘福也洋洋得意道:“我軍大破京師諸衛,斬了龍虎衛、英武衛等各衛軍官無數,俘獲數萬人,只可惜跑了都督宋忠和那個錦衣衛同知張士行。”
火真在旁道:“無妨,他跑不了的。宋忠那個直娘賊竟敢騙俺,俺就朝他後背射了一箭,直中要害,我那支箭,箭頭塗了馬尿,傷口癒合不了,很快化膿,沒幾日便會要了他的命。”
燕山護衛諸將聽了,鬨堂大笑,紛紛向朱棣道喜。
朱棣卻臉色平靜道:“宋忠、張士行等輩出身錦衣衛,誣陷大臣,諂諛幼主,是其所長。彼等初掌兵柄,便驕縱異常,期望畢其功為一役,焉能不敗。此輩無能小人,孤視之如野狐倉鼠,區區小勝,何足為喜也!”
張玉點點頭,贊同道:“我軍既敗宋忠,後路無憂,當回兵北平,坐等待朝廷大軍來到,以逸待勞,一舉破敵。”
朱棣說了聲好,便整頓軍馬,撤回北平,令千戶吳玉駐守居庸關,防止朝廷軍隊偷襲。
懷來衛北邊二十里的一處樹林之中,張士行小心翼翼的用刀將宋忠背上的箭矢剜了出來,再撕開自己身上衣服,給他簡單包紮了一下。
宋忠痛哭流涕道:“數萬大軍毀於一旦,我有負聖恩,愧對朝臣啊。”
張士行安慰他道:“師叔,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先回開平,聽候朝廷旨意,再做打算吧。”
宋忠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
於是張士行護送著他沿孛老路再向北行,一路上又收留了數千潰兵,一齊向開平衛退去。
宋忠背上的傷口卻總也不能癒合,開始化膿流水。張士行對治療跌打骨傷尚有心得,對刀傷箭瘡卻無能為力,他一開始以為是天氣炎熱所致,從驛站找了輛馬車給宋忠遮陰避暑,並日日給他清洗傷口,卻總不見好。待到後來,宋忠傷勢愈加嚴重,渾身發熱,眼看著有進氣無出氣了,張士行手足無措,急得快要發瘋,命令車伕快馬加鞭趕到開平衛,找醫生來給宋忠救治。
這一日他們終於回到開平衛,入得城來,張士行覺得有些奇怪,滿街都是蒙古人,不見幾個漢人,宋忠雖然調走了開平衛大部守軍,卻也至少留下了千餘士兵,連帶軍屬三萬餘人,如今這些人都去哪裡了?
帶著滿腹狐疑,張士行護著馬車駛向華嚴寺,來至門口,他們卻被幾個守門的蒙古武士攔住去路,張士行催馬上前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敢在都督府前撒野?”
一個蒙古武士將長槍一擺,槍尖對著張士行,喝道:“這裡是忠寧王府,你又是何人?”
張士行奇道:“這裡明明是左軍都督宋忠駐蹕之所,什麼時候變成了忠寧王府?”
那個蒙古武士連連搖頭道:“我不認得什麼左軍都督,我只知道這裡是忠寧王府,你敢闖王府,我便在你身上戳幾個透明窟窿。”
張士行怒火中燒,抽出腰刀,刀尖指著那個武士喝道:“我乃錦衣衛指揮同知張士行,再不讓開,我讓你人頭落地。”
正在僵持之時,院中傳出一個爽朗的聲音道:“原來是張同知大駕光臨,卑職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影壁牆後走出一人,高大威猛,正是忠寧王屬下千戶巴圖,張士行一見奇道:“巴圖,你們不是在捕魚兒海嗎,怎麼又回到了開平?”
巴圖微微一笑道:“這個說來話長。張同知,你們不是前去北平了嗎,為什麼又回到開平衛呢?”
張士行跳下馬來,握住巴圖的手道:“別的不多說了,你趕快去救治一下宋都督。”
巴圖驚道:“宋都督在車上?”
張士行點頭道:“正是。他中了箭,傷口卻一直不能癒合,人病得快死了,我知道你是治傷高手,快給他看看。”
巴圖急忙命人將宋忠抬到寺中偏殿,解開包紮,檢視傷口,見那傷處流出一股黃水,並伴有惡臭。巴圖急忙用鹽水給宋忠清洗傷口,敷上膏藥,服下一顆丹藥,宋忠這才悠悠醒轉。
張士行激動道:“宋都督,你終於醒了,可把我擔心死了。”
巴圖在他耳邊悄聲道:“宋都督已經病入膏肓了,我給他服了九轉回魂丹,只是吊著他一口氣,目前他也僅是迴光返照,你有什麼要緊話趕緊對他說吧。”
張士行聞言,伏在宋忠身上大哭,這是他自父母橫死之後,第二次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宋忠抬起手,輕撫其背,從口中艱難吐出幾句話:“士行,人莫不有死,不必悲傷,我死之後,你將我的骨灰帶回寧波東錢湖埋葬。我看你心地善良,不適合做官,你就此辭官歸鄉吧,我已寫信回家,安排了你和舍妹的親事,待你完婚之後,就歸隱田園,耕讀傳家吧。”
張士行哭得淚眼朦朧,連連搖頭道:“師叔,你不會死的。我和你一起辭官歸鄉,好不好?”
宋忠微微一笑,撒手西歸。
張士行放聲痛哭,自他在十幾歲時被擄到京師,宋忠便以師叔之名承擔了父親之責,令他幼小的心靈稍有寄託,並且伴他一路成長,給予庇佑,現如今這位嚴師嚴父竟然舍他而去了,他的世界便如天崩地裂一般,令他無所適從,失去了方向,今後的路該何去何從,也讓他感到萬分迷茫,也使得他需要藉此痛哭發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