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嗩吶記人(1 / 1)
夏過秋碩,百果繽紛,一片熾黃的平原,沒了蟲兒的嘈雜,顯得格外安靜。
可人生何處不青山,敬長安去了趟邊城,買到了店裡唯一一把樂器,嗩吶。
他付了銀兩,還可以問詢掌櫃,今天是幾月幾日,適合做什麼。
店掌櫃一一道來,敬長安覺得他今天買嗩吶是對的,他還特意去了趟酒肆,揣了十二個一兩裝的小白瓶,用布一字排開綁好,藏在懷裡,不放心,還多綁了幾次,在店掌櫃異樣的眼神中,揚長而去。
吃了碗便宜的米粥,便去尋找百湖和千山在的地方,百湖依舊如故,千山卻多了些嫵媚,這讓敬長安有些吃不消,百湖無意間看見敬長安的眼睛,直接伸出雙手踮起腳尖,把他的臉拉了過來,仔細看著,敬長安和百湖兩個人鼻尖相觸,敬長安眼中的深邃,百湖差點沒有出來,千山見狀,過來將兩個人分開,將百湖摟在懷裡,對著依舊有點懵的敬長安,擺了擺手,敬長安微笑點頭,轉身離開。
百湖等到敬長安離開很久,這才揉了揉眼睛,從思緒中逃了出來。
“他怎麼會有百花異瞳,而且是上佳之色?”
百湖搖晃著腦袋,看向在撥弄自己額頭青絲的千山,疑問道。
“敬字姓,本來就是大商永登年的王姓,也許他,就是那邊的人吧!倒是你姐姐,拉著他的臉不撒手,想做什麼?”
千山將百湖,拉到一旁桌子前坐下,用手來回搓揉百湖粉裝玉琢,如同稚童的臉蛋,質問道。
“百花瞳,本來就特迷人,你不也沒忍住,我後背可是能夠感受到你的心跳!”百湖抓住千山的手,不讓她繼續揉了,笑著說道。
千山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敬長安覺得兩個人,真的很好玩,也沒有放在心上,不過覺得身上的那種味道太香,去唯一一家胭脂鋪子花了不少時間,挑選到了味道相近的一盒胭脂水粉,放在另一側懷裡,獨自一人回到行營,牽上一匹馬,準備去遵守約定。
何不謂看到便詢問敬長安想要做什麼,敬長安拍了拍腰間的嗩吶,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何不謂明白,便不再說話。
敬長安騎馬飛奔,靠近福隆山,讓馬兒停下,獨自一人慢慢上山,繞過那些在別人眼裡嚇死人的東西,敬長安選了個好位子,依靠在一棵樹旁,深吸一口氣,吹起了嗩吶。
無馬過長林,福隆山上傳來嗩吶長奏,聲聲入耳,其悲涼痛絕,如讓失摯愛者聽到,則必放生大哭,如林中有走獸,則必跪地長嘯,只有一人知道,這支《哭嫁郎》那個習慣抽杆枯竹草的‘老不死’再也聽不到了。
敬長安吹完,將嗩吶別在腰間,伸手摺下一根樹枝,放在嘴裡,學著老不死抽菸杆的模樣,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將樹枝在手背上磕了磕,雙手扶後,慢慢離開,下山騎上馬,將樹枝用力丟了出去,看著日向西走,一身快意恩仇怦然結束。
行營很多人,都聽到了這首曲子,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絲苦澀,隨著聲音結束,他們抬起頭看了看蔚藍的天空,笑了笑,繼續忙著手裡的活。
何不謂盤腿呆坐在行營外,看著敬長安騎馬離自己越來越近,雙手按在自己膝蓋上,站立起來,雙手垂放。等到敬長安過來,他便上前,接過敬長安遞給的韁繩,將馬兒牽了回去。
敬長安跟在何不謂的後面,沒有說話,等到馬匹遞還以後,敬長安這才一把拉住何不謂,在確認兩邊並沒有人看過來,小聲說道。
“我搞了十幾個好東西,一會兒去你的營帳,明白吧!”
何不謂摸了摸敬長安的胸口,摸到一排小瓶子,先是疑惑,又摸了摸,兩個眼睛直放光,壞笑的看著敬長安,敬長安點了點頭,何不謂連拉帶拽的把敬長安帶進了自己的營帳,將營帳口用自己買回來的書,堆得嚴嚴實實,亮起一盞燈,從自己床上開始翻找東西,敬長安把桌子簡單收拾一下,搬了出來放在兩個椅子中間,何不謂掏出一個大木盒,擺在桌子上,開啟後,開始拿著裡面的東西,敬長安將懷裡的那些小瓷瓶全部擺在桌子上,自己五個,何不謂七個,看著何不謂從木盒裡那些東西,有些疑問。
“這是什麼?”
“風乾的牛肉!我去夏國屯的貨,一直也沒有排上用場,放心好了,絕對乾淨!”
何不謂將那些用蠟封好的東西一塊一塊拿出來,用手掰開蠟層,扯掉上面的白紗布,用嘴撕咬了一塊,嚼了起來,吐字不清的說道。
敬長安拿起一塊,懸在木箱上,用手掰開蠟層,扯掉白紗布,也吃了起來。
“還別說,這個醃製入味,還帶有一點辛辣的牛肉真的好吃!”
敬長安將牛肉放在一旁,開啟一瓶小瓷瓶,舉在半空,何不謂嘴裡叼著牛肉,也拿了一瓶,拔掉木塞,與敬長安磕碰一聲,兩個人一口將其喝光,敬長安咂咂嘴,將瓷瓶塞好,丟進木盒裡,指著剛拿起來的牛肉,笑著說道。
“這酒也不錯啊!柔的很,還有淡淡松木香,做酒的師傅,應該是用木炭洗過,不然不會有這個味道。”何不謂又開一瓶,示意敬長安來不來碰一下,敬長安喝不了快酒,便搖頭繼續啃著牛肉乾,何不謂連幹三瓶,吃著牛肉乾,對著還在小口喝著,白瓷瓶的敬長安,笑著說道。
“這個叫松露白,可貴了,一錢一瓶,有散酒,我沒打,怕出了味,咬牙買下的!當然好喝!”敬長安啃完了牛肉,腮幫子有點疼,揉了揉對著狗窩裡藏不住剩包子的何不謂,說道?
“怪不得!真的講究人!你別喝了!臉上紅的像燈籠,我來吧!”何不謂點了點頭,手倒是很實在,自己的喝完了,去拿敬長安的,敬長安也沒在意,繼續拿一塊牛肉,開始吃著。
何不謂一個人喝了十瓶,臉上也開始紅了起來,酒柔後勁大,何不謂這種兩斤酒不在話下的人,也開始覺得天旋地轉。
趴在桌子上就開始睡了起來,敬長安收拾屋子,將剩下的牛肉,蓋在白瓶上面,木盒放回何不謂的床底,將這個嘴角口水直流的何不謂搬上床,把他那堆在一起的書,全部放好,這才在打了個酒嗝的情況下,走著彎路回了自己的營帳,剛進去,便看見一個人坐在他的床鋪上,開始飛快思考,怎麼應對。
“好大的酒味,你幹嘛去了?”黃小嬌本是想給敬長安看一下新發的戰報,可一進敬長安的營帳,聞到淡淡胭脂香,氣的飽飽的,坐在床邊,等著這個把自己當外人的敬長安回來。
她看見敬長安進了營帳,愣在那裡,心裡明白了,便強忍著心中怒火,平描淡寫地說道。
“偷偷和何不謂喝了酒。”敬長安知道黃小嬌的脾氣,想了半天,還不如如實告知,直接回答道
“哦?你不知道,止酒令是什麼嗎?”黃小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敬長安身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知道!不是有我家仙女嗎?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敬長安還沒想去牽黃小嬌的手,黃小嬌推開他,一臉的嫌棄,準備離開。
敬長安抓住黃小嬌的手,將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遞在黃小嬌的面前,黃小嬌聞了聞香味,這才笑了出來。扭過頭看著他,敬長安撓了撓頭說道。
“胭脂店裡太香了,我挑了一個,特別好的,送給我家的仙女!”
“油嘴滑舌!這和你身上的味道,還是有差別的!說吧!是不是見那個什麼湖和什麼山了!”黃小嬌也知道自己的脾氣有點不好,可畢竟百湖千山救了敬長安,她沒有辦法,敬長安說了為什麼喝酒,她已經不生氣了,還知道買胭脂來討好自己,她已經燒了高香了。
“真是聰明伶俐,天上的仙女果然名不虛傳!”敬長安想去抱黃小嬌被她再次推開,撅著嘴看著她,討好道。
“酒味太重了,我不喜歡!胭脂我收下了,還有,新傳的戰報趕緊看一看,我只是個宗旗,你現在是這裡最高的指揮使!喝酒,如果統軍在這裡,你又要挨鞭子了!走了!”
黃小嬌對著敬長安做了個鬼臉,轉身離開。
敬長安坐在桌前,想著黃小嬌說的話,這才明白黃小嬌對自己生氣是因為什麼,而是自己到現在還把她當個外人看待,有什麼事情,還不和她說。
敬長安開啟桌子上戰報的封蠟,抽出信件仔細閱讀,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字裡行間,都在透露著一個驚人的訊息,蓼要攻夏。
“這?這個時候去攻打夏國,多少人沒法面對?”敬長安將信放回原處,臉上陰晴不定,酒氣散了一半,揉著臉,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自言自語道。
百里外的彭霞城,鮮事廳,幾個人都在大呼小叫,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憑什麼?讓我們還去當排頭?我們的將軍身受重傷,三進三出了吧!你們是幹什麼吃的?新增重甲營、連弩營、各三萬餘人,我們什麼都沒有,現在的一兵一卒都是特別珍貴的!”
黃燃眾臉色鐵青,拉著督戰司的參校,先是咬牙切齒,後是苦苦哀求說道。
“聖人指明點的將,我這個沒有辦法,您看看,那邊都是在爭第二個排頭位置,吵得熱火朝天,您抓我也沒有用啊!”
參校也是沒有辦法,只能竭盡說能的安撫黃燃眾,輕聲說道。
“就他們?沒有經歷過一場戰役的新軍?越是這樣的人,越是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我要求太高吧!只是不當排頭,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你看著辦吧,你別忘了,你狗日的結婚,還是老夫當的見證人,”
黃燃眾看著參校依舊堅持自己,咬牙切齒的怒道。
在一旁的柏溫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一個校尉,這裡面的哪個人官階都比自己大最起碼五階,也不敢說話,參校瞪了他一眼,他硬著頭皮,將已經想要抽參校大嘴巴子的黃燃眾,拉了出來,黃燃眾一個大嘴巴快扇到柏溫面前的時候,突然停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唉聲嘆氣。
“統軍,我能說幾句嗎?”柏溫坐在黃燃眾下面,想了想試探說道。
“講吧!這裡的自己人也就我們倆!”黃燃眾嘆口氣,捶著自己的腿,點頭道。
“他讓我們當排頭,咱們就當,聖人說的很明白,虛為攻夏,實為練兵,咱們啊!就當自己是領路人,嚴格按照聖人要求來,虛則衝,實則退!他們不是能耐大嗎?他行他上,不行我們在收拾爛攤子,完成聖令不就好了!”
柏溫將自己的想法,直接全部抖落出來,看著黃燃眾臉色好了許多,等著黃燃眾說話。
“傻孩子,這到頭來不還是我們蓼國娃娃,他們都是有血性的好兒郎,我是和他爭位置嗎?而是提醒他,不能將我們分的太開,人心不齊,會壞了大事。”
黃燃眾笑呵呵的搓了搓手,等到柏溫說完,這才解釋道。
柏溫愣了很久,才明白黃燃眾的良苦用心,羞愧的低下頭,黃燃眾拍了拍柏溫的肩頭,又說道。
“這種心思,確實不應該有,我們都是大蓼的底線,誰倒了,都是大蓼的損失,他們書讀的太多,實戰演練太差,有這種隔閡是很常見的,走吧!逛逛這裡的街市,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吧!我心意到了,讓他自己決定!”
黃燃眾起身,扭頭看著門裡那些一個比一個嗓門大的青年,無奈搖了搖頭,直接走了下去,柏溫心中良久才平定下來,笑話著屋裡那些大無畏,加快腳步迎上了,慢慢欣賞庭院風景的黃燃眾,脊樑挺的直直的,意氣風發再也不在內斂,有的步伐,虎虎生風,十分穩健,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黃統軍黃燃眾的兵將。
兩個人未卸甲冑,出了官府,走在大街上,路上百姓,見到二人皆是拱手行禮,有些好客的百姓,還特意跟過來,詢問二人是否用過飯,不介意可以去寒舍簡單吃一些,黃燃眾和柏溫兩個人拱手謝過。
那些好客的百姓,依舊微笑拱手行禮,擁軍只有蓼國才有這種現象,人人都知道自己平安生活,這些身上穿著甲冑,把腦袋系在腰帶上的人,到底抵擋了多少危險。
兩個人走到彭霞橋,看著橋下穿梭不斷地觀客船,笑的特別開心,船上百姓,抬頭見到二人,也會示意船伕,慢一些,站起身子一一拱手行禮。
柏溫覺得自己一路走來,活出了自己想要的,黃燃眾微笑對著那些百姓點頭示意,輕聲對著柏溫說道。
“這才是我們比較圓滿的人生,戎馬一生為了誰,你現在知道了嗎?”
“知道了,為了百姓,為了這一個個,發自內心,拱手行的禮節。”
柏溫突然想哭,強忍著,笑這說道。
“對!很多人覺得為了聖人,為了榮譽,可當死人堆裡爬出來後,看到這一張張笑臉,才發現,什麼榮譽,都是狗屁,這才是最好的獎勵。”
黃燃眾看見一艘船上,幾個穿著特別可愛的小孩子,搖晃著手中的波浪鼓,向黃燃眾和柏溫大招呼,黃燃眾,笑著擺了擺手,扭頭拉著柏溫,眉開眼笑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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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樹葉隨風飄落,誰家翠煙直上遙,金黃稻兒香香草,一碗稀飯吃到飽!”
“滿堂彩祥雲飄,喲喂!呦喂!一杆撐過,魚兒肥~”
“蘆葦微微笑,誰家又響鑼鼓敲,高掛燈籠呦!應客紅!”
三支渡船,從寧南口,往陵泉方向行駛,幾個孩童唱著不同的歌謠,現在船頭來回蹦跳。
劉禾和白雲兩個人站在船尾,對著送行的人,用力揮手告別。
“管事!發福了!”劉禾看著臉變得圓潤了些的白雲,坐在船尾,看著水浪,笑著說道。
“堂主,越來越有男人味了!我都有些不認識嘍!”
白雲也坐了下來,看著身旁,越來越有氣質的劉禾,輕聲說道。
“你說我們這次運送鐵礦,能不能見到他!”劉禾心裡激動萬分,他終於當上了堂主,現在他有了出山令,可以隨意離開,他最想見到的,便是那個長得比自己還高的,小小籮筐弟弟,他便詢問白雲道。
“不知道!不過我聽說,你的那個兄弟,現在可厲害了,是新護國,而且金南山是他的封地,現在國泰民安,應該會在他師傅那裡,沒事喝喝茶?沒事喝喝酒?愜意啊!”
白雲真的不敢相信,兩個自己曾經在船上特別嫌棄的孩子,都已經成為人中龍鳳,個不高背個大刀的小豆丁,搖身一變成為了,大蓼新護國將軍,有時候不認命,可老天真的會給自己開個大大的玩笑,他有點嫉妒的說道。
“應該是,敬長安吃了這麼多苦,這是他應該得的,他哥哥我也不賴啊!聖人上的香,是從我手裡拿過來的!”
劉禾心裡也是美滋滋的,他並沒有在意白雲的酸話,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