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棄盟毀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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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五年,九月丙辰,辰初二刻。

劍南道,西川,成都府,節度支使府衙。

正四品節度支使李植,當朝宰相李宗閔的從子。此刻正身著一塵不染的緋袍,頭頂紗織墨色飾巾幞頭,坐在自己文殊坊內府邸的內宅,相隔雅緻檀木桌,同一披著明光鎧的將軍對坐。

“荷荷,”李植怪異地清了清嗓子,略微欠身道:“素來聽聞楊將軍名號,不愧是調來西川不久,便被李節度委任牙軍之人。一直想請將軍來寒府小坐,直至今日方有機會,請將軍來吃茶,植……在此謝過將軍賞臉。”

冠冕堂皇的話說完,李植連忙招呼自己的下人把剛剛泡好的茶湯端到兩人的面前。

“楊將軍,這可是前幾日剛從浙西送來的新昌大佛龍井,前幾日剛命下人精心將其研磨成細粉,加了新鮮的薄荷,山珍,絕對提神醒腦,平日裡某自己都捨不得喝,來來,快品品。”李植蓄著一把仔細打理好的鬍鬚,一邊訕笑著看著楊綜,一邊自己端起茶杯,細品了一口。

楊綜卻坐直了身子,似乎不為所動,不過他不時看向茶盞的目光還是暴露了他的心思,自然逃不過久居官場的李植的雙眼。

“楊將軍,人生在世,當及時行樂。”李植說完,順便就把茶盞往楊綜那邊稍稍推了推。

“李支使這麼早把楊某叫來,不會就是為了請楊某吃茶吧,楊某還有公務在身……”楊綜看著冒著熱氣的茶盞說道。

“行軍司馬李淮深,他同某一樣,都是喜茶之人。”李植笑了笑,輕輕放下茶盞,慢慢站起來踱步,顧左右而言他:“不過他好的茶,乃清新淡雅之茶。荷荷……某所好之茶,當韻味濃厚,芳香四溢,而這新昌龍井,便在此列。”

李植看著楊綜的雙眼,但楊綜馬上移開了視線,楊綜嘴唇動了動,叉手行了個禮。

“楊某仍有公務在身,還望支使闡明,叫楊某來此,究竟……所為何事?”

李植不動聲色,又坐了回去,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捋了捋自己修得整整齊齊的髭鬚,一改方才的訕笑,表情登時嚴肅起來。

“某是我朝高祖皇帝十三子鄭王諱(李)元懿五世孫,當朝相公諱(李)宗閔乃某叔父,某亦自幼便與當朝宰相牛思黯相識,朝中結識之人不可謂不多。某如此說,楊將軍明白否?”

楊綜看了李植一眼,喉頭一動。

“支使是說,讓楊某升官,易如反掌?”

見楊綜上道,李植不禁唇角淺笑。

“那倒不是,荷荷,我唐律法嚴明,我等更不是什麼徇私鬻爵的小人,怎麼能說讓誰升官就升呢?當然還是得有點功績,老話說得好,無功不受祿嘛。”

楊綜看著李植啜了口茶,顯然之後所說的功績才是這番旁敲側擊的重點。

“譬如說,維州副使悉怛謀率軍歸降一事……楊將軍知否?”

楊綜被李植的突然發問弄得心頭一驚,竟不自覺地愣愣地點起了頭。

楊綜腦中飛速地思考,卻怎麼也想不通,節度使運籌這麼久,都不見牛黨有任何的動靜。而今維州歸降在即,李植突然提出此事,說明他早已聞得風聲,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的?李植將自己叫來,又是為了什麼?

“南康郡王韋令公,征戰多年未曾取得的維州,李節度上任不到兩年便得以光復,這屬實是大功一件,”李植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眸色閃爍,“但是,荷荷,我等也不能忘了,倘若一件‘好事’其後果有災異之象,那自然好事也會變成壞事了……”

楊綜內心一悸,許是內心緊張作祟,竟吐不出半個字來。

“荷荷,楊將軍剛來西川不久,有所不知啊,”李植細細地察言觀色,擺出一副對晚輩循循善誘的模樣,“某在西川五年,吐蕃南道的事沒有某所不清楚的。維州守將七年來本來是叫論可莽,怎麼突然就變成悉怛謀了呢?嘿,楊將軍以為,這可疑不可疑?”

“這個……莫不是有人事調動?”

“楊將軍,”李植嘖嘖地搖著頭,舉起茶盞,侃侃而談:“這吐蕃名中帶‘論’,乃是贊普王族,假使有人員調動,也輪不到這個悉怛謀任維州節兒。”

“那……支使的意思?”

“某倒沒什麼意思,只不過是同楊將軍擺明事理,這維州歸降,恐怕另有隱情啊……不知楊將軍,知不知曉其中內情?”

果不其然……

楊綜嚥了口唾沫,口中連連否認,又不經意地抬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而李植從方才便像鷹隼一般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楊綜的神色,這一切微小的舉止,自然被李植盡收眼底。

然而楊綜內心的疑問卻變得更多了。

如果李植是為了獲知內情才將他叫來,又為何要問自己這個剛來西川不到一年,內中詳情並不全部知曉的牙兵中郎將呢?如若去詢問其他節度僚佐,豈不是能獲得更多內幕?為何偏要找上自己?

一連串的問題在楊綜心中浮現,卻難以得到答案。

然而正在楊綜絞盡腦汁思考對策,如何搪塞過去的時候,李植卻將腰身緩緩靠向椅背,又啜了口茶湯,將話題一轉。

“某想也是,楊將軍恐怕也難以知曉其中太多內情……對了,楊將軍是河曲魯州人吧?”

“呃……正,正是。”

“荷荷,那西北邊陲,某嘗聽聞,多風少雨,又是四戰之地,很苦吧……”

楊綜訕訕地點了點頭,他已被李植的這番目的不明的閒聊弄得一頭霧水。

“蕃虜在那邊的戰力如何?”

“呃……時常陳兵逾萬於邊境之上……”

“是啊,”李植臉上竟泛起了憂國憂民的神色,“吐蕃虎狼之師,雖然我唐與吐蕃長慶會盟,然而百年來,歷次會盟,蕃虜從未想過遵守盟約,還搞出平涼劫盟這般不義之事……”

李植手背拍著手心,神色和言語中的焦急,著實讓楊綜信以為真。

“而今西南難得有了十年休兵,此時悉怛謀率眾請降,便是貽人口實!這是要讓不久前才被南詔入寇的西川,再次陷入戰火啊!”

李植說到這兒頓了頓,默默地放下茶盞,仰望著宅前的翠竹,不由得長嘆一口氣,聲音恍惚間有了些顫抖。

“楊將軍可曾想過,李節度為了他的夢寐以求的相位,竟如此一意孤行,屆時將有多少生靈塗炭?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啊?”

未幾,李植這略帶鼻音的話語說完,泛紅的眼眶竟有了些溼潤。這一幕讓楊綜一時疑惑自己是不是一直以來錯怪了李植的本意,誤把心繫天下黎庶的忠貞義士當作是黨同伐異的小人看待。

“某為何找楊將軍來,只因某看出來,在這西川,李節度隻手遮天,唯有楊將軍能算個明眼人……”李植言語誠懇,用袍袖拭著雙眼,輕輕地道:“眼下,植有一事相求,不知楊將軍可否相助?”

“支使……請講。”經過李植方才的一番“曉之以理”,楊綜放鬆了警惕,殊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邁入李植早已鋪好的陷阱,不假思索地應了下來。

“植還需先問楊將軍一句,”李植唇角微翹,“若殺一人,能救千萬人,楊將軍殺不殺?”

楊綜沉吟了半晌,有些猶豫。

“那換個說法,貶黜一人,以救千萬人呢?”

“救!”

“那便好!”李植展顏相視,面容上好似換臉,已沒有了方才落淚時的悲哀神色,語氣嚴肅道:“咱們的李節度,為一己之私,竟棄盟毀約、置大唐百姓於不顧!以植拙見,莫須有棄盟毀約、裡通外國之嫌。”

楊綜被這話頓時驚得坐直了身子,霎時清醒。裡通外國乃十惡之三,謀叛罪。李植這短短一句話,竟是要借維州歸降一事把李德裕往死罪上靠攏。

楊綜馬上對李植低頭叉手道:“李公斷無此……”

“楊將軍別怕,”李植笑了笑,指了指楊綜面前一直未動的茶盞,用彷彿是不容拒絕的口吻道:“喝茶。”

楊綜只覺後背涔涔地冒汗,方才始終未碰過茶盞的他,也戰戰兢兢地端起了茗杯,抿了一口,然而現在的他竟緊張得嘗不出這茶是好是劣。

“楊將軍是李節度的牙兵中郎將,若是李節度謀叛,楊將軍定然脫不了干係,”李植用安慰的口吻,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楊將軍勿慮,我唐立國二百年,從來就不缺你我這樣的忠臣,楊將軍只要隨某上書朝廷,楊將軍絕不會受牽連,況且足下身為牙將,這證詞的說服力便錦上添花,李節度就算沒有謀叛,也是坐實謀叛,絕無申辯可能。”

這話說的楊綜脊背發涼,楊綜現在才意識到,不知不覺間,從他邁入節度支使府衙的那一刻起,李植已經沒有在給他留退路了。

“可是,李公……對楊某有提攜之恩,楊某絕不能行此不義之事……”

然而李植顯然沒有給楊綜拒絕和解釋的機會。

“荷荷,將軍不必煩憂,雖然送入神策軍沒那麼容易,畢竟那是北司宦官的地盤,但是讓楊將軍像某一樣,換上這身緋袍,還是很簡單的。”

楊綜偷偷瞄了一眼李植腰間精緻的銀魚袋,他心裡清楚,若是讓他穿上緋袍,位列從五品,至少要連升兩級。那將是阿叔送楊綜從軍以來,他想都不敢想的,而如今只需要自己點個頭,這一切便唾手可得。

至於代價,楊綜不禁喉頭微動。便是背叛對自己有知遇之恩、一手提拔自己的西川節度使李德裕。

“對了,荷荷,某記得令叔是在魯州捐軀的吧。”李植像想起來什麼似的,他知道,如今只需要再加一份砝碼,就足以讓楊綜答應自己的一切要求,徹底為己所用。

“是……守城的時候被蕃虜用冷箭……”說到阿叔,楊綜不禁眼簾垂了下去,聲音低沉。

“太可憐了啊,”李植立時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色,如果說下一彈指他再落下淚來,恐怕沒人會覺得突兀,“這樣的壯士怎麼能沒有追贈呢?敢問令叔壯烈時,身居何職?”

“卑職家原是流人,阿叔當時只是魯州守軍的隊正……”楊綜苦笑道。

“噢,”李植微微點頭,“那也好辦,此事之後,某即刻上書李相公,西川節度牙兵中郎將楊綜,揭發罪臣李德裕有功,特此舉薦為金吾衛中郎將,正四品下,贈你阿叔為魯州行營兵曹,同時把令尊流人的身份一筆勾銷,如何呀?”

楊綜聽了,矍然抬首,目視李植。

李植又一次勾起略帶狡黠的唇角。他明白,這是楊綜無法拒絕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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