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和光同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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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五年,十月癸未,午正二刻。

長安,萬年縣,靖安坊,李相府。

李宗閔坐在相府內廳,將一盞犀角侈杯捏在手裡,努力將自己繁複的心緒理清。他緊緊一握侈杯,侈杯跟著微微顫動,裡面盛有的茶湯隨之灑出,在地面上洇出滴滴水漬。他的神色,與廳堂內雅緻的陳設氛圍大相徑庭。

這時,一名在旁為李宗閔洗茶、泡茶的府中婢女一失手,那紫檀茶壺嘴隨之一歪,婢女急忙忍著燙用手扶住壺身,但壺嘴處卻仍流出來一小股茶湯,好巧不巧地灑到了李宗閔的深紫袍服上。

那婢女霎時面如土色。李宗閔本就煩躁的心緒被這麼一激,登時變了臉色,將犀角侈杯在矮案上重重地一磕,怒罵道:“沒用的賤婢!滾!快滾!”

那婢女跌跌撞撞地從內廳爬出去,鬢髮也因此而散亂不已,她方慌張地從月門出去,卻又迎面撞上了聞聲而來的相府親事。

“阿郎怎麼了?”親事低沉的語聲響起,那婢女連忙跪下叩頭自承罪過。

“是賤婢失手,將茶湯灑到了阿郎袍服上……都是賤婢的過錯……”

親事向月門內望了一眼,爾後冷冷地向女婢吩咐道:“免了你的杖責,快退下!”

那婢女如釋重負,連連叩頭謝恩。親事心忖,阿郎平日對府中事喜怒不形於色,今日這是怎麼了?這樣想著,親事趨入月門,見內廳門扉虛掩,抬手在門扇上輕輕敲了敲,爾後廳裡的低吼便響貫其間,讓立在廳外的親事不由得渾身抖了三抖。

“誰人又來?適才不是說了,快滾!”

“阿郎,”親事手撫門扇,溫言道:“動氣傷身,動氣傷身啊!”

內廳沉寂了片刻,繼而傳來李宗閔的一聲嘆息,“原來是你啊……進來吧……”

親事唱了聲喏,輕推門扇入內,向家主抬手施禮道:“阿郎,女婢們調教不佳,是奴等之過,萬勿動氣啊……”

“是奴婢們笨手笨腳,與你無關……”李宗閔擺了擺手,但常伴家主左右的親事管家還是能看出宰相在生著鼓鼓悶氣。

親事邊將門扉輕輕合攏,邊諱莫如深道:“阿郎思慮所在,莫非昌樂平章一事?”

李宗閔知道親事此處是用穆慶臣所居昌樂坊來代稱這南衙新貴,又用平章代指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

“是啊,”李宗閔不再藏著掖著,他手掌磕著案几,口中緩緩道:“思黯昨日雖曾指派給事中李固言勸阻聖人,但誰知聖人竟意堅若此……”

“這便罷了,這個穆慶臣昨日拜相,今晨竟又向聖人舉薦吏部尚書王璠為京兆尹,聖人竟也即刻恩准,難免……令人浮想聯翩啊……”

“京兆尹?”親事想了想道:“此職是不是自月初李諒被調任桂管觀察使後,便空缺至今啊?”

李宗閔點了點頭,“王璠雖然同吾私交不錯,但被穆慶臣舉薦拔擢,難以判斷這新貴究竟想幹什麼……”

“奇章相公可曾對穆氏拜相有所表示?”親事拱了拱手,壓低了些語聲。

李宗閔長嘆一口氣,他遽然起身,面朝著一副墨寶望得出神。

李宗閔暗忖道,自己這位宰相老友向來與己同榮辱、共進退,但由於穆慶臣屬實為人光正,自伊始牛思黯便對穆慶臣有著好感,因此李固言勸阻不成後,牛思黯也未曾親自入見進言。後來思黯似是查明此人與李德裕並無交結,甚至在今日常參後向自己說起穆慶臣此人為人正直,擢升宰相併無不可,還稱讚了穆慶臣為政清廉、不受財貨、克己忠心的行為。

李宗閔忍不住埋怨起牛思黯來。當初明白與自己說好,要盡力延後穆慶臣拜相一事,最後竟是這樣的結果。他的內心疑竇重重,天子意志如此堅定,穆慶臣電速升遷,內中必有隱情,絕非是簡簡單單的嘉獎其不結朋黨,清廉為官。

李宗閔細眯雙眼,望了那墨寶一眼,上書“和光同塵”四字,筆體爽利挺秀,骨力遒勁。李宗閔想起此墨寶乃是顏真卿的真跡,是長安縣尉楊寧於自己進士及第後所贈。而楊寧,乃是當朝諫議大夫楊虞卿之父。

《道德經》有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

“吾就不信,這穆慶臣……真像傳聞的那般乾淨?”李宗閔嘴角微微上揚起來,口中喃喃。他將雙手背過身去,朗聲向親事管家吩咐道:“你且去遣人知會下師皋,讓他速來見我!”

午正三刻。

長安,萬年縣,晉昌坊。

晉昌坊大概是全長安城最為易尋的裡坊了,大雁塔高聳的塔尖甚是醒目,即便身在城北也可於白天遙遙望見。

張翊均騎“颯玉騅”趕往晉昌坊時,已近未正。坊內禪宗興盛,每日由午初至未末,靠近坊牆處常常有大慈恩寺的知客僧在此為行人旅客分發些齋食。張翊均自辰時簡單用過些朝食後便沒再吃什麼,又連忙了一中午,趕到晉昌坊已飢腸轆轆,便在坊牆根排了會兒隊,討要了顆素油子。

子是溼面揉制,素油煎炸而成,上綴芝麻,香氣撲鼻,很是頂餓,用作填飽肚子最適合不過。張翊均一邊咬著油子,一邊牽著“颯玉騅”朝著與李商隱約定好的地方而去,恰巧在未正時鼓訇然響起時走到了張家別業。

張翊均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捏著鋪首在府門上輕敲了三下……

不多時,門後傳來了腳步聲,繼而門閂被抬起,門扇隨之開啟了一條縫。

李商隱只露了半張臉,刻意地壓低聲音道:“《長恨歌》,找誰?”

張翊均愣了半晌,長恨歌?十六郎這玩的是哪一齣?

“什麼意思?”

李商隱將門縫開大了些,似是揭曉答案道:“從此君王不早朝……”

張翊均一時沒明白李商隱如此是何意,但時間緊迫,他來不及同李商隱玩謎語,便催促他開門。

李商隱延開門扇,嘿嘿一笑道:“翊均兄沒玩過這類暗語嗎?”

被李商隱這句話一提醒,張翊均才明白他言下之意。方才見面第一句先選定了暗語範圍是從《長恨歌》中尋,繼而又問前來尋誰,張翊均來找十六郎的話,便是暗示對應暗語應為《長恨歌》的第十六句,亦即適才李商隱道出的謎底:“從此君王不早朝……”

原來如此,張翊均心道。他不是不知道這種簡易暗語,只是他沒想到李商隱竟然也會玩這一出,不過從他選定白居易的名作來看,這暗語倒也符合他李商隱的性格,“你餓不餓?給你帶了顆油子……”

李商隱搖搖頭,“義山午食在裡坊吃了些湯餅。”

張翊均將颯玉騅的韁繩栓到二門前的馬靠木樁上,李商隱不由疑惑道:“咦?我們不是要查案嗎?”

“騎馬太過惹眼,”張翊均言簡意賅地解釋一句,而後瞥了李商隱一眼,忽然想起來似的顧而言它道:“對了,十六郎你可帶了你的詩文集子?”

李商隱神色先有驚訝,而後欣喜。翊均兄除了他們二人相識之日略約翻了翻自己的詩文集後,便再未提起,讓李商隱心裡難免打鼓,今日翊均兄突然提起,莫不是要細細賞觀?

“當然帶了,此物義山從不離身!”李商隱語速快了三分,神情毋寧說是興奮,說完便將手伸向懷中。

“先不忙,帶了便好,”張翊均神秘地笑著,領著李商隱趨向這二進院落的裡屋,在裡面翻箱倒櫃找出來兩身絲質錦袍,用力抖去上面附著的灰塵,將其中一身慘綠色的遞到李商隱手中,朝一側的竹屏風一指,“去,把這身換上。”

李商隱不明所以,這錦袍雖有些泛舊,但材質卻是一等一,他心裡不由揣測,他們莫不是要去見某個大人物。

換衣服的空當,李商隱隔著屏風半抱怨半玩笑道:“幸虧翊均兄趕在未正過來了,不然義山還以為翊均兄又似上次,將某撇下,獨自查案去了……”

聽張翊均沒有回應,李商隱又笑著問他為何來此用了這麼久?

張翊均將蹀躞在錦袍腰身處束好,他輕嘆著撇撇嘴,他其實不願將李商隱捲入到那樁並不明朗的兇案中,於是打個哈哈過去:“無事,路上耽擱了些工夫……”

“當真無事?”李商隱換好衣服,從屏風後走出,煥然一鳴珂少年,他哂笑起來:“義山都明白……”

“想什麼呢?”張翊均白了他一眼,腦袋向前院一歪道:“走了……”

“等等,我們……莫非要見誰?”李商隱再也忍不住好奇。

“能不能見到還不一定呢。”

“卻是誰人?”

張翊均走到府門前,輕抬起門閂回頭道:“‘三楊’之首,你此次科考的主考官,諫議大夫楊虞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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