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報以湧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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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以湧泉

太和五年,十月甲申,巳正三刻。

長安,長安縣,西市北曲。

璇璣走到這家酒肆門廊前,觀望了半晌。這家酒肆門臉不大,止有一二丈寬,但考慮到這裡正對街巷,恐怕裡邊要遠比看上去的寬敞。

倒真讓璇璣隱隱覺得這酒肆與眾不同的是,什麼樣的酒肆,店門臉前竟無人招攬顧客,要知道西市裡可是寸土寸金的地界。一般這類酒肆不是生意好的過頭,便是店家財大氣粗、毫無所謂。

而且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胡姬酒肆,一般的胡姬酒肆往往設於城緣諸坊,靠近城門,方便送行之人隨時來酒肆中買酒踐行親友,酒價也常常比唐人所開酒肆要高出一倍。這間設在西市胡商聚集地的胡姬酒肆,恐怕主顧應皆是胡人。

璇璣想入酒肆內一探究竟,卻步履躊躇,她如此貿然入內,是否太過孟浪了?

門廊仿照草原大帳,由竹椽撐起,上覆白棚,前有對開門扉,皆塗有這家酒肆招牌上的圖騰。走至近前,璇璣還能隱隱聽見從門扉內傳來的嘈雜。

“此事恐怕並不簡單……”

張翊均適才的話忽然在璇璣腦中迴響,隨之而來的一個念頭閃現:若方才看到的那禁軍真同昨日殺害洛瑤的禁兵有瓜葛,她當如何?

這個念頭讓璇璣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玉肩隨後顫抖起來。昨日洛瑤死前璇璣聽到的沉悶聲響又在她耳廓響起,她雖女著男服,在避免暴露自己身份的同時,也給自己陡然增加了危險。對方如果是個危險人物,倘若發現被人盯梢,難保不會鋌而走險……

‘難道要去報官?’

毫無證據,純屬臆測的事情,報官又有何用……

璇璣呼吸變得急促,胸脯隨著砰砰心跳起起伏伏。璇璣只覺自己腦中一團漿糊,方才的那個念頭攪得她心煩意亂。

‘遇到這種情況,翊均哥哥會如何做呢?’

想到張翊均,璇璣覺得心境竟稍稍平復。她家境貧寒,自幼被無力撫養的家人送入教坊,後來又入清鳳閣為清倌,自始至終,璇璣一直在為自己而活著。但五年前的那次陪侍,若無張翊均挺身而出,替自己擋劍,恐怕她早已成為刀下鬼。自那時起,除了張翊均,璇璣對這世間已無可留戀,也就無所畏懼。

滴水之恩尚報以湧泉,何況救命之恩?

若能幫到翊均哥哥哪怕一點,哪怕只提供一點線索也好……

璇璣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抬手輕推門扉,邁了進去。

與此同時,光德坊,張府。

“翊均兄,這是要去哪兒?”

璇璣走後,李商隱便見張翊均徑直邁出藏書閣,迅速趕往正堂更衣。

“善和裡……”張翊均匆匆在先前畫的裡坊草圖上一指,拿著衣服轉到竹製屏風後。

“善和坊?”李商隱按圖索驥,細看了眼,想起來昨夜那黑衣男子軟靴底上粘的紅泥似乎就是來自這裡坊內,似是叫赤龍泉來著?“這是緊鄰皇城的裡坊?”

張翊均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璇璣適才提到了鄭注這個名字,聽說過嗎?”

“賣官鬻爵的那個?”

“此人恰好就住在善和坊,我準備去會會他……”張翊均搭好蹀躞後對著銅鏡整了下衣冠,為免昨日的狼狽,這一次他不光在內襯裡穿上了貼身軟甲,又在蹀躞上懸了把鋒銳匕首,在最外層罩了一襲玄色錦袍。

“不過,翊均兄……”李商隱眉頭一皺:“據說每日前往巴結此人的不計其數,你兩手空空,準備怎麼見他?”

李商隱說的不錯,倘若能見到鄭注,憑藉張翊均的觀察力,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最關鍵便在如何得以見到此人。鄭注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如果不備厚禮,恐怕連排隊都排不上,就算排上了,身無官品的張翊均恐怕只會吃個閉門羹。

“我自有辦法……”張翊均說著,腦中浮現出一個人名:

薛元賞……

當初在西川時,正是薛元賞向李德裕伸出援手,遣人知會鄭注,再由鄭註上告王守澄,由此成功將李植的供狀變為廢紙一張,並以此為契機,徹底肅清西川,讓蜀中黨爭自解。

而在離開西川之前,薛元賞也曾向張翊均提起過,若自己回京後有些需要用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打點”的,只消提他的名字,尋鄭注絕不會錯。張翊均彼時雖對此不以為意,但卻沒想到今日會用上。

希望能不虛此行……

張翊均這樣想著,從竹製屏風後緩步走出來,他打量了半晌李商隱,發現他完全未有換衣服的意思,不由頓了頓問道:“你不去?”

李商隱囁嚅道:“義山……就不去了……”

張翊均覺得奇怪,他前幾日還興致勃勃,自己恨不得得拉住他不讓他太過孟浪,今日這又是怎麼了?

李商隱眼珠一轉,他伸出一根食指,搖搖頭道:“不行,時不我待。過半月即是科考,得認認真真備考,練練筆才行。”

張翊均忍俊不禁道:“怎麼前幾日完全不見你著急,今日倒想起自己來長安是要考試了?”不過他也沒準備真的強求李商隱與己同去,畢竟案情漸趨兇險,或許讓李商隱在府中靜心備考是明智之舉。

張翊均道:“一個時辰後我回來。”

午初,西市北曲。

璇璣甫一進入這處門廊,各類語言交織的嘈雜便傳入璇璣耳廓,她順著門廊往裡走,剛撩開盡頭的青布門簾,一貌美胡姬便馬上帶著標誌性的微笑,湊了過來,熱情得把璇璣嚇了一跳。

那胡姬用流利的唐話道:“這位公子,新到的龍玉美漿,來嚐嚐嗎?”

璇璣訕訕地點頭,內裡一樓明燭和各色酒器飲品交相輝映,燈紅酒綠,而且與她適才想象的大相徑庭,一樓坐得滿滿當當。來此喝酒飲宴的大多色目卷鬚,人們觥籌交錯,對酒暢飲,分外喧囂。在左手側還有摺疊上去的樓梯直通二樓,不知上面還會有多少人。

難怪這家酒肆不需要胡姬在店前招引客人,怕是整個西市北曲的胡人都會來此宴飲吧。

璇璣被胡姬領到一樓唯一一處空著的位子,坐在酒肆內的角落裡。

她本來沒計劃來這種場所,所以身上並沒帶多少錢,買不起酒,便向胡姬要了一大杯酪漿。方才還笑臉相迎的胡姬覺出來這頭頂帷帽的“公子”的囊中羞澀,對她霎時失去了興趣,跑去顧其他店內的客人。

時辰正是吃午食的時候,店內除了濃郁的酒香,還瀰漫著炙羊肉的香氣,兩相混合,讓璇璣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默默地環視了一番,注意到有幾個胡客向她這個角落裡瞟了眼,不過也未過多留意,又繼續回過頭去用回紇語大聲攀談。這家酒肆似乎沒有開後門,如此說來方才的那名禁兵怕是上樓了,或許是同什麼人約好在此會面?若是這樣,璇璣只需在此靜候,至少不怕之後跟丟了。

酒肆內的一名雜役將大杯酪漿端上了桌,酪漿是用寬肚搪瓷杯裝的,聞起來倒沒有腥羶之氣,璇璣遂就著飲子嚐了一口,甜絲絲的羊奶讓她方才緊張的心情稍有緩和。

璇璣聽著店內的喧囂,只覺身在此間恍如隔世。她想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若是翊均哥哥碰到這種情況,在此靜候那禁兵下來是否為最優?如果他下來之後,自己又該怎麼做呢?難道接著跟過去嗎?可是跟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又或者,如果那人根本不曾在二樓逗留,而是經由何處,或是在她方才走神時出了酒肆,自己難道要在此一直等下去?

許是璇璣想的太投入,甚至一時都沒注意到有個人已經端著酒盞走到了她的桌前。

“這位公子,鄙人在此坐坐可好?”

「明天是璇璣一人的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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