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鐵面薔薇(1 / 1)
怒江,北岸是左家修築的絕壁隘口,南岸是聖林水軍的千里水寨,這裡是奧斯陸帝國與聖林帝國的邊境線,三十年來大小戰事和摩擦從未停止過。
在北岸懸崖的最高點,有一處突兀而出的巨大的鷹嘴堡,這裡是鐵血軍團在江邊的指揮所,從這裡可以俯瞰兩百多米高的懸崖下方怒江全域,也可以直接觀察到這綿延不絕的懸崖上的三百多個堞哨、箭樓和涵洞。
此刻,左家家主左士凡正站在鷹嘴堡的瞭望口,那雙看似已經老的難以睜開的眼睛,依然目光矍鑠,他遠望著聖林帝國隔江而築的千里水寨,腳下便是煙波縹緲的怒江。在他的身後除了幾位鐵血軍團的統領外,還有一名身披藏青色軍隊制式披風的女孩,這女孩雙目炯炯,神情傲然,穿著幹練,身材挺拔,那秀美的面龐英氣逼人,被軍帽勉強壓住的栗色長髮在鷹嘴堡的穿堂風裡隨意飛舞。
“這幾日來,南岸的水軍老實了很多,幾個寨子甚至連門都沒有開啟過。”一名統領向左相彙報當前的戰局,這幾日來,兩邊的衝突幾乎為零,雙方計程車兵都有了一段難得的休整機會。
左士凡點點頭,解釋道:“和我料想的一樣,聖林前線臨時換將,那鐵諾家的楞小子要接受榮耀學院的交流邀請來奧斯陸帝國,這段時間兩國可能會暫停戰事,咱們這邊要利用這個機會,抓緊新軍的訓練,把那些雛鳥軟蛋都拉到這懸崖峭壁上練練膽子!”
左士凡的話依舊帶著濃郁的軍營味道,這和他在朝堂上動輒引經據典的學者口吻完全不同,作為一位帝國朝堂的政壇常青樹,左士凡的中庸智慧、戰略眼光和強硬手段在整個帝國都得到了公認。
他身後的女孩便是有著鐵面薔薇美譽的左晴,她是左士凡的孫女,更是左士凡最忠實的粉絲,左晴始終把左士凡的言行作為自己行動的標準,她把今日所取得的一切美譽和聲望都是歸功於外祖父的教導。
除了一件事。
左士凡已經收到了來自家族常駐四王谷代表的鷹訊,老爺子會心一笑,對著寶貝孫女笑道:“真是沒想到,四王谷這一屆的評選的國色榜中,你這丫頭也榜上有名,還是第八名,真不知道你這假小子什麼時候被那群老學究給盯上了。”
左晴瞪大了眼睛,也是有些不可思議,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解釋道:“那應該就是去年年底我隨您去帝都的時候了,那次我參加皇宮晚宴,可能是正好和周公的雙胞胎孫女同席,所以才給他們留下了印象吧。”
左晴說的很謙虛,她並不知道,那一次她那行伍出身的英姿氣場可是完全壓住了有著帝都絕色雙姝美譽的周氏姐妹,在那場宴會後,有關左晴的一切資訊就早已成為帝都世家圈裡人人樂道的談資了。”
“哦,我想起來了,是那麼一回事。這次周公的兩個孫女也是榜上有名,並列第五位,排在你之前吶。嗯,名字我也記得,周紅周紫,是那守財奴要後輩繼續大紅大紫的寓意。”左相嘴裡的守財奴周公,便是帝都的老牌豪強世家周氏家族族長,他擔任著帝國財政大臣重職,是左士凡多年的政壇同僚。
“不過,她們的年紀還小,而你已經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左士凡說著轉過身來,兩眼直勾勾的盯著左晴,這個他一直十分寵愛的寶貝孫女。
左晴被祖父的話嚇了一跳,冰雪聰明的她聽出了左士凡的意思,前一刻還在關注戰備滿心躊躇之志,現在卻感覺自己的整個身子都掉進了冰窖一般動彈不得。
“祖父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晴兒覺得自己還小,還有很多事情想做,現在不想考慮結婚嫁人。”左晴的話音已經有點顫抖了,她明白左士凡的每句話都不是隨意出口,恐怕事情一定是有了計劃。
左士凡微笑不語,看了看周圍的鐵血統領,其他人立刻知趣的退下,只留了這爺孫二人。
“我知道你有鴻鵠之志和將帥之才,這些年你跟著我也做了很多事情,證明了你自己,甚至要比很多家族的男丁還出色。但是晴兒啊,你改變不了你是女兒身的事實,在眼下帝國緊張微妙的形勢下,需要你為家族做出更大的貢獻,聯姻也是家族謀劃很久的決定。”左士凡語氣溫柔,他知道左晴很難接受這樣的安排。
“祖父大人,如果是聯姻,家族裡有那麼多女孩,為什麼一定要我去呢?”左晴急道:“自從祖父大人讓我負責秘密編練新軍以來,晴兒自覺鞠躬盡瘁沒有出任何差池,現在在郡北山南已經為家族訓練了一支八千人的新軍,還從帝國各地招募了不少高階武者和高魄法士,透過秘密運營絕境山脈的黑市,獨立解決了軍餉和戰備物資,如今戰力已成,必能在將來的戰場上為家族為祖父分憂,晴兒實在是不想讓其他人假手這隻新軍,這是晴兒的心血所成啊。”
左士凡沉思片刻,對於左晴的反應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太瞭解左晴了,他這個寶貝孫女滿腦子都是家族的發展,而且也有能力有魄力去實現自己的目標,就譬如面對家族安排的聯姻,她並不關心自己未來的夫婿是誰,也不關心家族會給她多少陪嫁,她只關心自己未竟的事業和手中的權利。
左士凡嘆了一口氣,他真的希望這個孫女能是個男兒身,除了左晴,左氏家族的下一代裡實在是挑不出能夠繼承家族大業的後輩了。
“晴兒,你先別激動,聽我說完。”左士凡拉住左晴的手,再次來到鷹嘴堡的最前端,身臨烈風之中,眼望無邊天際。
“如果你真的有一顆王者之心,就不會被一直婚約所束縛,古往今來,任何取得功業的人都不會一番風順,所有的困難、失敗和委屈,在真正的強者面前最終都會變成前進的動力和成功的基石。”
左士凡說畢,靜靜立在風中,他讓左晴自己領悟,如果自己的孫女真有統領未來左氏家族的能力,那麼她必須要自己悟透這世間的世事真理。
左晴也的確陷入了沉思。
王者之心?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的更厲害了,她從來沒有考慮過這麼大的野望,但是在祖父提醒之後,在眼望著面前蒼茫一線的天空,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胸竟然同那天空一般浩渺而不設邊際。小到一個國色榜的封號,大到統領千軍萬馬的將帥,在她的心裡似乎都只是一樣的芥子,左晴此刻突然覺得,只要自己願意去做,無論有什麼阻力,無論會遇到什麼困難,都無法阻攔自己去達成夢想的腳步,在這樣的認知和意志面前,婚姻的束縛又算得了什麼呢?。
“祖父大人,你的意思是說,婚姻只是一條鎖鏈,晴兒應該自己掌控這條鎖鏈的能力,是嗎?”在想通了問題關鍵所在後,左晴此刻的心情已經平和很多,對於自己的問題,其實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左士凡心中讚許,笑道:“不錯,但還不全面。”
看左晴不解,左士凡繼續點撥道:“你有掌控婚姻的覺悟這只是說明你自己內心的強大,但把婚姻看成是鎖鏈,說明你還是沒有跳出傳統禮教女性的認知,雖然這些傳統是我們神裔世家必須遵守的道德價值,但要成就真正的領袖,你就還需要有更深的理解。”
“聯姻是家族間互求利益的手段,身處其中的男女當事人,為了家族利益,也為了恪守傳統而結合,完成的不僅是家族賦予的使命,更是對自己未來的一種投資。如果說是碌碌無為的人,可能只會看到婚姻後生息繁衍和白頭偕老,但那些有事業心的人,可能會看到自己在婚姻之後增加的實力和資源。一般的女孩在婚後,自然是恪守婦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全心全意侍奉丈夫,生子育女。但是晴兒,你若有雄心壯志,也可以像男子一般,把聯姻看成增強自身力量的一次政治投資,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讓夢想變得更加觸手可及。”
左士凡的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左晴茅塞頓開,但是性格保守的她,從小便恪守傳統禮教,即便是掌控著新軍,也儘可能的透過代理人的方式,儘量避免公開露面,如今如果是聯姻後還這樣去做的話,恐怕就會守到夫家家族的非議甚至譴責,會被人說成是不知廉恥沒有教養,她實在是難以接受這樣的指摘。
“要想有所得,就必須要所捨棄,如果你認準了方向,哪怕是途中會被人千夫所指,也應該堅持到底。記住,在世人的眼中,成功者的一切過往都是鮮花,哪怕是曾經的非議,在你成功之後,也會有人為你洗白而高唱讚歌。”左士凡繼續提點道。
“我想到了白薇先生,她當年便是飽受非議,但在今天,世人對她的評價卻很高。”左晴若有所思。
“白薇那女娃,”左士凡回憶起了當年的往事,卻又搖搖頭道:“她只能算是個突破傳統的革命者,卻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和未來,實在是有些可惜啊。”
左士凡唏噓之間,左晴這才想到了問題的關鍵,聯姻的物件是誰,誰是自己未來的夫君?
“放心,能配的上左家鐵面薔薇的男孩,必然也是人中驕子,我給你挑的這個丈夫,不僅對家族有極大的好處,對你自己的未來也必然有所助力。”左士凡笑道:“這人便是紅石大公的侄子,這一屆四王穀風雲國士榜排名第九位,朱獅軍團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副統領,朱韞。”
“而且,我與朱厲商定婚約時他向我保證,大事成後,你這未來的丈夫將繼承紅石、江北兩郡封地,接任朱氏一族族長,此子前途無量啊。”
左晴默唸朱韞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的記憶從來沒有過這個人的資訊,想到自己將會嫁給一個自己從未謀面的陌生男人,心中依然會有莫名的惶恐。
“祖父大人,如果這個朱韞這麼優秀,那他未來會不會限制我的行動?”左晴的話語暴露出了她的不自信。
左士凡正色道:“那便是你自己的問題,如果你連自己的行動都掌控不了,讓一份婚約就綁住了你的手腳,那你也就沒有資格再和我談什麼夢想和目標了。”
“而且,如果你若是成為了婚姻的俘虜,甚至為情所困忘了自己的身份,那麼我也會收回新軍的控制權,我斷然不會讓左家的力量掌握在外族人的手中。”左士凡的目光凌厲,把後果說的很嚴重,倘若左晴是個普通的女孩,那斷然不會這樣的安排,左士凡心裡明白,自己完全是把左晴當成了男丁來培養的。
未來的左家需要左晴,左士凡心中認定了左晴的未來。但是,她必須要先過婚姻這一關,也遲早必須要過這一關,只有左晴向家族證明了她可以掌控婚姻,決定自己的命運,左士凡才敢放心的讓左晴站在左氏一族未來權利的巔峰。
“按照紅石大公的計劃,朱韞即將帶領紅石、江北兩郡學子到劍勳城的榮耀學院上學,這是一次以鞏固朱韞在兩郡世家年輕一代中威望的政治安排。和他同批進入學院的,還有來自對岸的卓戈帶隊的聖林交流生,以及來自塔倫帝國的優秀學子,這一屆的榮耀學院將會是年青一代風雲際會的舞臺,為此,三國皇室在三大教宗的協調下分別簽訂了邊界的停戰協議,以確保這屆學術交流的成功和安全。”
左晴細細思索,仍有疑惑,縱然是為了交流生的安全考慮,居然影響了邊境戰事,這似乎也有些誇張,而且紅石大公破天荒的把兩郡優秀學子都送到帝舵,這豈不是也和江湖傳言的造反相悖嗎?
左士凡猜到了左晴的疑惑,壓低聲音解釋道:“雖然紅石大公沒有回答我,但也沒有否認,他派遣朱韞帶隊進入榮耀學院,還有一個極為隱秘的目的。”
“有關於九子還都的傳言,極有可能是真的。”左士凡的聲音壓的更低了,顯然這是個極為隱秘的話題。
“所以,晴兒,我要你也趕到帝都去!”左士凡聲音略為抬起,但口氣則更加強硬,“你之前在金芙舘的金芙女院讀過書,我就不安排你進入榮耀學院了,但是你需要常駐劍勳城,密切關注有關榮耀學院的一切異常,必要的時候,我會授權你指揮家族在帝都的一切力量,來應對可能會發生的大事!”
“九子還都?”左晴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根本就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而左士凡也拒絕解釋,並且嚴禁左晴與任何人提前這個名詞。
“去了帝都,你遲早會知道其中的含義,也自然會明白我安排你常駐帝都的用意。”左士凡徐徐說道:“至於明面上的理由,我與朱厲早已安排好,你會與朱韞在帝都完成訂婚,屆時我會親自為你主持訂婚儀式,邀請所有帝都政要貴族,大張旗鼓的把喜事辦好,為你在帝都和榮耀學院的行動做好掩護。”
左晴木然的聽著祖父的安排,突然發現這一刻她需要消化吸收的安排實在是太多了,婚姻、遠行、未知的丈夫、遠離家鄉,以及那神秘的‘九子還都’和榮耀學院複雜的政治形勢。
左士凡悄然離去,沒有打斷左晴的思索,待到鐵面薔薇回過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晚了,怒江兩岸的營寨都點起了燈火,綿延數量,一望無際。
左晴離開鷹嘴堡,飛身上馬,然後對自己的貼身侍從命令道:“立刻回去收拾行李,我們要準備前往帝都帶上一段時間。”
侍從聽到這命令也是半天才反應過來,問道:“小姐這次去帝都需要帶多少人手?我好提前向軍務處申請通關的批文。”
侍從的問題讓左晴突然勒住了馬,心中打起了算盤,片刻之後斬釘截鐵的說道:“不走西關,我們從絕境山脈的密道北上,你持我的手信立刻去山南新軍,將護衛營調來陪我一同去帝都!”
“小姐我沒聽錯?你要調動護衛營偷渡北上?”侍衛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就算左晴是左士凡的掌上明珠,但這樣的行動也未免的太大膽了。
左晴冷色怒道:“你聽不懂我的話嗎?還需要我再說一遍?”
侍衛急忙點頭稱是退下,心道可能是剛才左相對左晴有所囑咐,否則小姐無論如何也不敢有這樣的決斷。
的確,如果是以前的左晴,她自然不會如此擅作主張,但是適才鷹嘴堡的一番談話,卻真正開啟了左晴的心胸和眼界,她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更知道如何去讓自己實現目標,這一刻,楚安郡左氏一族的鐵面薔薇終於綻放出了屬於自己的顏色!
其實左晴的目的很簡單,她就是要透過絕境山脈這條捷徑比朱韞更早的抵達帝都,她希望當她在帝都與朱韞見面時,是在自己的住所,以半個主人的身份來給自己這個未來的夫婿接風,這是一種心理暗示,能夠讓自己在未來的婚姻主導權的戰爭中搶佔先機。
至於護衛營的調動,是左晴希望能在帝都擁有自己的力量,她更想借這個機會檢驗並加深這支新軍對自己的忠誠和服從,只有自己手中時刻掌控著力量,她才能有更多的底牌和底氣在帝都未來的鬥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左晴知道,即將開始的帝都生活,對於自己來說,將會是步步驚心,哪怕走錯一步,等待自己的都有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