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湖舊事何時了（1 / 1）
歷史的真諦，向來是成功者的禮讚與失敗者的葬碑。
——《周典·大興秘卷》
天穹籠蓋四野，遠處一輪殘日當空。
幾片薄雲靜靜懸浮著，霞光透射，散發出朦朧的淡淡光暈。
青州境內，十萬大山此起彼伏，橫亙綿延。
群山之中，有大河名“洪川”，浩浩湯湯，蜿蜒千里。沿河地帶土壤肥沃，氣候宜人，故此誕生了諸多靠天吃飯，以地為生的農耕部落。
洪川與青州邊境交匯處的南河村，便是其中一個。
每到黃昏時分，裊裊炊煙從村落中升騰而起。田間地頭歸來的漢子們扯著豪邁嗓音，一邊說笑著，一邊用袖子拭去額頭汗水，獨有的鄉韻中夾雜著濃濃質樸。
依稀能聽到村子裡阿婆們呼喚著自家孩子，誘人的菜香味四處飄蕩。
傍晚時分的小村莊格外靜謐，一派祥和。
唯有村口處一間籬笆院子裡不時傳出陣陣嬉鬧聲。
院子中間坐著個鬚髮花白的老頭兒，在他身邊圍坐著大大小小一群孩子。
老頭兒眯著眼睛，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孩子們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裡滿是期待。
“屁大點的小孩兒，瞎胡鬧些什麼？”
“老頭兒，你就別故弄玄虛了。趕緊給我們說說，當初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頭兒搖了搖頭：“都是些陳年往事了，還講個什麼勁。”
周圍的孩子們一下子都不幹了，衝著老頭兒叫嚷起來。
“你真不講了？”
人群中走出來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眉清目秀，樣子很討人喜歡。
“不講了，不講了。”
“老頭子累了，要好好歇一會嘍！”
老頭兒頓了頓，又莫名其妙笑了起來。
“嘿嘿！除非你們叫上幾聲爺爺聽聽。”
“你愛講不講。”
“就是，想都別想，沒門兒！”
“我們走！”
孩子們都見慣了老頭兒的把戲。
他們也清楚，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若果真不想再講下去，誰也沒辦法讓他開口，包括村長爺爺。
眨眼間，偌大院子裡就只剩下老頭兒一人。
他緩緩睜開雙眼，拿起旁邊石墩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小口。
“我呸！”
他猛地站起身來，口中茶水吐了一地。
“這破玩意咋這麼難喝！”
“虧嘍虧嘍，可憐我辛辛苦苦攢的血汗錢，這下子都打了水漂嘍！”
老頭兒皺著眉頭，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
佇立許久，他重重嘆了口氣，順手解下腰間的青木酒葫蘆。
“老夥計，這麼多年來，恐怕只有你才會真的懂我吧。”
他像是衝著酒葫蘆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踏過那個萬水來——走遍千山！”
“忠孝那個仁義喲——常在心間！”
“江湖多少紛爭呵——多少恩怨！”
“為善的受欺凌喲——我要管！”
“作惡的遭橫禍喲——我不憐！”
“兩口日月星辰刀喲——”
“一柄丹心碧血劍！”
“待我重掌乾坤日——”
“定要攪他個地覆——天也翻！”
老頭兒躺在搖椅上，雙眼微睜。
起初是低聲哼唱著，到後來竟情不自禁扯開嗓子吼了起來。
酒葫蘆高高舉起，他任由大口大口的烈酒倒入口中，從嘴角滑落，打溼了衣衫。
濃醇的酒香飄蕩在院子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夕陽斜照，老頭兒的臉上映滿餘暉，眼神漸漸迷離……
村口處，一個少年神色茫然地坐在樹下。
手中緊緊攥著一本舊書，封面泛黃，印有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江湖。
他不知道這東西從何而來，打他穿越到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一天起，便只有他一人能看見此物。
十四年裡，他想過各種各樣的辦法，火烤水浸，刀劈斧砍，絲毫不能損傷半分。
他滿心歡喜以為是什麼奇門功法，最不濟，也該是部武林秘籍。
春去秋來，花開花謝。
蹣跚稚嫩的孩童已長成半大少年，書裡卻依舊一片空白，除了封面上紋絲不動的兩個大字。
微風吹拂，少年緩緩翻開第一頁。
【初啟·南河篇：血海深仇。】
【觸發獎勵：八骨齊開，體術化境。觸發羈絆：無。】
少年眉頭緊皺，盯著昨晚偶然間發現的幾行字跡，身體傳來一陣異感。
恍惚間，村內似有幾道人影閃過。
少年搖了搖頭，將手中舊書收到懷裡，邁步走向村中……
忽地吹過一陣冷風，零星落葉漫天飛舞。
老頭兒猛地起身，臉上早已褪去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雙眼中爆出一點精芒，稍縱即逝。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院子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黑衣身影，雙手負後，稜角分明的臉上掛著一絲不可言說的笑容。
兩人就這麼一動不動注視著對方。
任由狂風呼嘯，吹卷衣袍獵獵作響。
“呵，追了這麼多年，不累嗎？”
老頭兒很快恢復了常態，言語中頗有些玩味。
“逃了這麼多年，不累嗎？”
黑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深邃目光毫無波瀾。
“她，還好嗎？”
“如你所願，一切安好。”
“那——”
老頭兒頓了頓，只說出一個字後便不再言語。
“半年後京師大比，確立王儲事宜。”
“陛下已傳下旨意，她，將會是我大周朝獨一無二的皇后。”
黑衣人寥寥幾語，已然道盡一切。
“沒想到他真的會讓小傢伙登上儲君之位。”
老頭兒如釋重負鬆了口氣。
“那是他唯一的孩子。”
黑衣人的目光有些晃動。
老頭兒又如何不明白其言外之意，四目相對，不過是心照不宣。
片刻之間，院子外又陸陸續續出現十餘道黑衣身影，皆是同樣裝束。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黑衣人面前，單膝跪地道：“啟稟大人，屬下等謹遵密旨，現已核查完畢。全村二百八十四人，無一活口，請大人指示。”
“諸位辛苦了。”
“此乃卑職使命，我等為大人效力，心甘情願，在所不辭。”
“我們之間的恩怨，為何非要牽扯到旁人。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你手上沾染的鮮血，還不夠多嗎?”
老頭子語氣平和，只是看向黑衣人的目光中透露著一絲寒意。
“因果迴圈，逃不掉的，你我都一樣。”
“至於他們——呵，這就是命，我也無能為力。”
黑衣人搖了搖頭，語氣中摻雜著幾分無奈。
“大人，接下來——”
“不必多說，我自有決斷。”
黑衣人衝著眾人擺了擺手，所有人皆恭恭敬敬退到身後。
日暮西垂，將一行人影子拉得細長。
黑衣人與老頭兒就這般僵持著，默不作聲。其餘人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如同雕塑般靜靜站著。
“啊！”
“嘭！”
兩道不合時宜的詭異聲響打破死一般的沉寂。
眾人猛然回首，皆齊齊怔在原地。
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手中高舉著一道黑衣身影，旁邊地上，同樣是一道人影在不停翻滾著，神色痛苦。
孩子看上去十三四歲的模樣，即便此刻滿臉怒容，卻依舊帶著一絲未曾褪去的稚嫩。
最令人吃驚的，未免還是他不尋常的氣力。要知道，他手中的黑衣身影乃是出自整個大周最為神秘的機構。
凡有資格進入其中的，無一不是氣術、體術皆出類拔萃的武學高手。
就算毫無防備，也絕不該被這樣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輕而易舉打暈，甚至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是都清理乾淨了嗎？”
黑衣人眉頭微皺，神色晦暗不明。
老頭兒若有所思看了看少年，欲言又止。
少年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佈滿血絲的雙眼直勾勾盯著那群黑衣身影，怒容滿面。
額頭上青筋畢露，清秀面孔上透露出一股可怖猙獰。
“血——債——血——償！”
他牙關緊咬，將手中之人狠狠摔到地上，隨即縱身一躍，將那人騎在胯下。
“這一拳，是村長爺爺的！”
少年拳頭高舉，夾雜著一陣勁風，重重落下。
“這一拳，是鐵錘叔的！”
“這一拳，是小不點兒的！”
“這一拳，是……”
他嘴裡不停唸叨著，拳如流星傾瀉而下，每一拳彷彿重有千鈞力道。
空間中四處迴盪著骨骼碎裂的聲音。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一時間竟無人上前阻止。
直到他們反應過來後，少年已打出了不下四十拳。臉上，身上，盡是斑駁血跡。
被他騎在胯下的那位，早已遍體鱗傷，慘不忍睹。若不是憑藉著一口真元護體，恐怕早就去見了閻王爺。
“小雜碎，你當真不知道個天高地厚！”
喝聲響起，一道亮光直奔少年背後射去。
少年卻彷彿視而不見，高高舉起的拳頭又一次奔著那人胸膛砸下。
亮光的速度越來越快，轉瞬間已然接近少年身體。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必遭重挫之時，卻見少年身上忽然泛起層層光暈。上半身衣物頃刻間化為齏粉，露出如同琉璃寶玉般健美的身體。
線條粗壯，渾然天成，彷彿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無窮力量。
亮光尚未觸碰到少年身體便湮沒於層層光暈中，不見了蹤影。
“啊？”
這一下，場中之人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一個個嘴巴張得老大，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小子，竟然憑藉著肉體力量，硬生生扛住了一道蘊含著雄渾真元的氣武技！
“這……”
老頭子一陣無言。
“體開八骨，已入化境？”
黑衣人眼中同樣掠過一抹驚色。
可他更關心的還是自己人的安危。
若再繼續由這小東西打下去，那地上之人就算不丟了性命，也得落下個終身殘疾。
黑衣人緩緩伸出右手，頓時一股氣浪席捲而出，奔著少年掃去。
直至此刻，少年方才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猛地轉頭，臉上不由自主顯現出一絲驚恐。
畢竟，他還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噗！”
少年被氣浪席捲出數丈遠，口中猛地噴出一股鮮血，重重摔到了地上。
與此同時，一群黑衣身影紛紛摩拳擦掌，各拉兵刃，一個個咬牙切齒彷彿要將眼前之人碎屍萬段。
“我要留下他。”
老頭兒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少年，輕聲說道。
“他重傷了我的人。”
“我知道，我說我要留下他。”
黑衣人思忖片刻：“你們都走不了。”
老頭兒笑了笑：“你做不到。”
黑衣人一怔，看向老頭兒的目光有些複雜。
許久，他閉上雙眼，長出了口氣。
“我們之間，兩清了。”
黑衣人周身真元湧動，身體猛地一顫，一股紅褐色的鮮血拋灑向空中，格外妖豔。
“大人！”
“大人！”
數道驚呼聲接連響起。
黑衣人捂住胸口，衝著眾人擺了擺手，緩緩吐出一道聲音：“撤退！”
“大人，依陛下的旨意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您此番舉動，恐怕有失妥當。”
“你們是我的人，還是這大周朝的人?”
黑衣人轉頭看向眾人，柔聲細語，卻字字千鈞。
“大人對我等有知遇之恩，我等就算為大人赴湯蹈火，也絕無怨言。”
“不錯！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哪怕是大人要我們跟著您捅破這天，我等也斷然不會有一個不字！”
地上整齊跪著一排人影。
黑衣人嘴角微揚，面朝落日而行。
“今日我司奉旨追查朝廷欽犯下落，不想遭遇暗算，所有人等，盡皆負傷。欽犯逃脫，現下落不明。”
黑衣人腳踏虛空，一步一字。
待到最後一個字音落下，身形已然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老頭兒像是早就預料到黑衣人的舉動，邁步走上前去，扶起受傷的少年，攙著他走進了茅草屋內。
瑟瑟冷風中，一群黑衣身影不知所措地站著，神色茫然。
“我們，就這麼走了？”
一道聲音響起。
“不然呢，還能怎麼辦？”
一道聲音回應。
接二連三的破空聲劃過即將降臨的夜幕，只留下陣陣刺鼻血腥味迴盪在這個不起眼的小村莊上空。
屋中少年胸前隱有光芒籠罩，書上緩緩浮現出幾個燙金大字。
【序：江湖舊事何時了，莫問恩仇酒中刀。】
【觸發劇情：大荒篇。劇情線索：林中獸。】
漫漫長夜，唯有一點如豆燈火在迎接黎明，迎接著那一絲久違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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