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即非釋然,是名釋然(1 / 1)
一葉一菩提,菩提葉中觀道一場,陳玄意識迴歸,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三千煩惱絲還在,用一根武當山桃木簪子挽成道髻,縱然煉化了六根其四,破除佛門五毒,尚有五蘊修行未曾究竟。
赤足走過的路,還隱隱作痛,受過的飢寒交迫,念念不忘。
親眼目睹蓮華女一生遭遇,歷歷在目。
陳玄不解地請教:“如釋道友,既然佛說眾生疾苦是有數之物,苦行者多歷苦難,眾生疾苦便會減去一分,我在那葉中世界苦行,為何所見蓮華女一生苦難仍舊未能消解絲毫?”
那蓮華女,婚姻屢次被破壞,最後流落風塵,直至皈依佛門,尚且需要挖去雙目,將牛糞塗滿自身,才能斷絕因自身美貌招惹來的孽緣,最終證得阿羅漢果。
細細想來,陳玄受不受苦,如釋渡不渡她,與她自己成不成佛,好像沒有太大關聯。
既如此,佛所說眾生疾苦,便不是有數之物。
那麼是佛說錯了麼?
如釋為他解答道:“那蓮華女前世供養一位獨行禪師,發下宏願,願來生擁有傾城美貌,身邊不缺男子,迷惑眾生。”
“因她前世種下業力,此生雖有傾城美貌,一次與母共夫,一次與女共夫,一次流落風塵,直至最後方才能夠悔悟色相不過虛妄夢幻,從而成就阿羅漢果。”
“蓮華女所受之苦來自前身因果業力,不可消解,不可扭轉。便是你我有天大神通,亦不敵那因果業力,因而我教你照見五蘊之前,先要習得釋然。”
佛陀座下弟子之中,有那目犍連尊者成就阿羅漢果之後,尚且被山上的石頭砸死。
目犍連尊者,佛陀弟子之中“神通第一”,降服毒龍,移山渡眾,卻被一塊石頭砸死,他來到佛陀面前請教,神通已然第一,為何還會死於一塊石頭?
佛陀說起,他前世捕魚為業,多造殺孽,因而此世雖證阿羅漢果,尚且需要償還前世宿業。
如釋說道:“此為‘神通不敵業力’一說,又有那‘業力不敵願力’一說。”
陳玄心中若有所悟,神通不敵業力,他方才才明白其中道理,業力不敵願力,他卻是許久之前就經歷過了。
卻說當年受玉帝敕命下幽冥地府收服華光之時,他曾有幸得見十八層地獄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
地藏王菩薩所修乃是大乘佛法,發下宏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久在那十九層地獄之中,承受眾生業力。
按理說十八層地獄之中的眾生業力,絕非常人所能承受,便是天仙之境坐鎮其中,若是未達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不朽之境,亦會消磨一身修為,直至道消身朽。
但地藏王菩薩卻能憑藉發下的宏願之中,眾生信仰他的願力,承受種種業力因果,修證自身。
雖未成佛,卻已是佛。
陳玄不由自主地默唸一遍:“神通不敵業力,業力不敵願力,悟得此法,可得釋然之道,照見五蘊皆空。”
如釋便問:“玄鑑道友,你有慈悲心,今觀道眾生疾苦,悟徹神通,業力,願力,明白便是佛亦有所不能,現在釋然與否?”
陳玄默然不答。
如釋再問:“玄鑑道友,釋然與否?”
陳玄回答:“貧道釋然。”
如釋微笑:“佛說釋然,即非釋然,是名釋然。”
“玄鑑道友,你,真正釋然了麼?”
陳玄一愣,彷彿當頭棒喝。
諸相非相,諸法非法,口稱釋然,便是釋然麼?
佛說釋然,尚且即非釋然,是名釋然。
如釋還問:“玄鑑道友,究竟釋然與否?”
陳玄恍然:“如釋。”
釋然沒有?
如釋。
真正釋然了?
如釋。
到底釋然沒有?
如釋。
釋然不釋然,眾生疾苦究竟還在,自身覺行未滿,修證之路尚未走完。
觀自在菩薩,行深波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如此可得釋然。
陳玄以道人身份,行佛門禮數,合掌作揖:“晚輩陳玄,謝過如釋師兄點化。”
如釋起身與他還禮。
禮罷,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卷竹簡抄錄的《心經》,送給陳玄:“玄鑑道友欲收攏心念,兼修三家學問,不可不讀佛經,這一卷我親自抄錄的《心經》送與你,早晚誦讀,多有裨益。”
陳玄雙手接過那捲《心經》,小心收好,鄭重地與如釋稽首:“多謝如釋師兄贈我經文。”
雖非同門,傳道傳經,到底該稱一聲師兄。
這一卷佛經,是他自修道以來,聽到過,也是真正擁有的第一卷經文。
往昔與金蟬長老論道,便是聽他誦過此經。
如今與如釋道人觀道,不曾想能獲得此經。
幸甚至哉。
如釋微微點頭:“玄鑑閒時,可來後院小坐,我尚且有幾卷其他經文,不能贈你,卻可說與你聽。”
陳玄拜別如釋,走出後院。
他在葉中觀道多年,然而現實中不過過去了小半晌午的功夫。
回到寢處,他盤坐入定,心神掃過道心。
三種心念之一的慈悲心,早已歸入道心本身,因聽聞佛法,變得愈發圓融,不與那長生心和仁愛心矛盾衝突,甚至反哺調和仁愛心和長生心之間不相容的理念。
道心通明,心情舒暢。
來這一趟靈臺方寸山,可真是來對了。
卻說陳玄於後院觀道之時,悟空跟著穎聰師兄習字練字,將本來就所剩無幾的墨錠也用的精光。
雖有新制成的“方寸毫毛”,無有墨錠,不能研製墨水,亦無法繼續習字。
穎聰只好說道:“悟空師弟連日習字勤勉,怎奈墨錠即將耗盡,你隨我到後山製作墨錠。”
製作墨錠亦有講究。
與那製作狼毫毛筆不同,墨錠製作工藝繁瑣,所需材料繁多,即便是普通的墨錠尚且需要月旬光陰才能製成,斜月三星洞這等仙家洞府,所用墨錠自是不一般。
悟空聞言道:“師兄且等我一等,我與玄鑑道兄在此習字練字,消耗墨錠他也有份,該叫上他與我一同前去後山製作墨錠才是,況且上次製作狼毫遇上妖邪,有他在亦可護俺周全。”
穎聰笑道:“你這猴兒,倒是個不願吃虧的,且去,且去。”
悟空即來到寢處,見陳玄在誦經。
他待陳玄誦經結束,方才笑道:“玄鑑道兄與如釋師兄討教學問,莫非要棄道從釋,受戒沙門耶?何故誦起了佛經。”
陳玄答道:“經文乃是天地大道所顯化,我誦經實為修道悟道,何須分得道門釋門。悟空道友尋我何事?”
悟空說道:“連日我與你在穎聰師兄那裡習字練字,消耗墨錠不計其數,今墨錠有缺,師兄要我隨他去後山製作墨錠,我二人蒙受穎聰師兄教習練字,傳授手藝,該還他這份恩情才是。”
陳玄點頭,這猴兒倒是個懂得感恩的,旋即他起身道:“理當如此,我隨你前去便是。”
穎聰道人將兩個揹簍交給他們,那揹簍之中,各有一把短刀,數百片貝殼。
短刀乃是用來割開樹皮,貝殼乃是用來收集生漆。
穎聰師兄給兩人做個了示範,割樹皮不能太淺,不能太深。淺了樹皮生漆不會流出,深了生漆卡在凹槽之中流不出來,亦是白費力氣,還傷了樹幹。
劃痕亦有講究,不能平著割,須斜著割,再在割開的裂痕最下面橫著來一道劃痕,方才能夠將貝殼嵌入其中,收集生漆。
陳玄和悟空依樣畫葫蘆,忙活一下午,方才把揹簍裡的數百片貝殼一一嵌入樹皮。
割生漆,有那百里千刀一斤漆的說法,可見蒐集生漆之難。
休憩之時,悟空問那穎聰師兄:“師兄帶俺們來後山製作墨錠,卻是割這些樹皮作甚?”
那生漆色澤油潤,全然不似墨錠那般黑亮,如何能做的墨錠?
穎聰悉心解釋道:“悟空師弟不知那制墨工藝,此生漆蒐集回去,混合以桐油,需以瓷碗盛放,放入棉芯,點燃之後,再以一竹枝劈開一端作數條竹片,在竹片之間嵌入另一瓷碗,倒扣在那點燃的生漆之上,蒐集菸灰才是。”
蒐集到了足夠的菸灰,陰乾之後,加入膠體增加粘性,加入中藥材防止蟲蛀,加入香料使其擁有香味,千錘萬打,直至表面光滑,再無顆粒。
如此,方才能夠以模具壓成墨錠,以草木灰吸去水分,麻繩穿起晾乾,方才算製作成了一塊墨錠。
悟空聞言感嘆:“昔日雖師兄習字,只道那墨錠易得,故而不曾珍惜,今日聞聽師兄所言,知曉其中艱苦,再不敢不用心習字,浪費墨錠了。”
穎聰笑道:“悟空師弟有此心便好。割樹尚且需要手藝,蒐集生漆倒入竹筒一事卻不需我教,你二人自行蒐集生漆回山,我且先行回去也。”
陳玄和悟空目送著穎聰師兄遠去,開始蒐集那早些時候割好的生漆。
眼見天色漸晚,為了儘快蒐集完生漆回山,兩人各自去往不同方向,分兩頭蒐集,如此可加快搜集速度。
陳玄與悟空相距越來越遠,天色也越來越暗。
那悟空眼見天色暗了下來,手邊動作不由自主地加快,行至一棵松樹與一棵竹樹旁,天色昏暗,又無燈火,忽然見得兩位老者對坐。
坐北朝南的那位,皮膚乾枯褶皺如老樹,身形佝僂。
坐南朝北的那位,皮膚瑩潤有光澤,身形挺拔。
那皮膚乾枯的老者笑呵呵地看著悟空,詢問道:“小友可是要蒐集生漆,去做那漆煙墨錠?”
悟空尚未蒐集完生漆,手中活計不敢停下,口稱歉意道:“老前輩恕我不能答禮,蒐集生漆確是為了製作墨錠,今趁著還有些兒天光,蒐集完了最後一點,便回山去也,不敢耽誤光陰。”
那皮膚瑩潤,身材挺拔的老者笑道:“這有何難,待我與長青公以法力助你搜集。”
那長青公說道:“琅玕公既有此意,我當助一臂之力。”
說罷,長青公和琅玕公施展法力,那樹上的貝殼自行飛起,將生漆分離至竹筒,還自行落回到悟空的揹簍之中。
悟空喜得抓耳撓腮,連忙稽首答謝道:“晚輩謝過兩位老神仙出手相助!”
長青公與琅玕公相視一笑,皆是擺了擺手。
“區區法力,不足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