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歸家(1 / 1)
在這強裝繁榮的城市裡,我們步履匆匆。何時帶起的塵,以沾覆淚的襟。或許黑夜永遠是最好的毒藥,毒斃我們身在異鄉的煩躁。
就在李堯活過來的前兩天,凌晨兩點的某處工廠裡。從下午三點開始工作的另一個人王憑,結束了一天的忙碌。
帶著疲憊不堪身體,王憑回到了工人宿舍。今年是大三實習的一年,眼瞅著就要過年,廠子裡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看來這實習的頭一年是沒辦**休回家了……
真是兒時想離家,長大想歸家啊。記得實習離家前,家裡常告誡自己:浮華一世,人立而活,當如白楊,命堅且直。做人大方、周正與堅毅是才根本,其餘的伎倆不過是社會所驅,學學也就罷了,切不可以此為本。
可來到外面才發現,正是這些個伎倆才是最重要的,至於所謂的白楊品質才是錦上添花,家裡恰巧說反了。好在不是多笨,碰了幾次壁也就學會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意,倒是翻來覆去的有些餓了,所幸披上工衣穿好鞋襪出去吃些東西。工作的地方和家裡同樣處在北方就這個好,啥時候想吃東西了,外面總會有二十四小時倒班營業的大排檔或是別的什麼。還以姥姥所在的南方也是這樣,晚上出來想吃口東西還是可以的,就只有上學時,那地方沒有……算了,不提了。
也是,在這奮勇前進已經走上輝煌道路的大中國,除了個別城市,要是連晚上吃個夜宵都成問題,才是有問題的事呢。
胡思亂想著已經走到了亮著燈的火鍋店門口。隨便燙了些東西,又從隔壁叫了幾串羊肉和兩腰子,王憑喝著啤酒心滿意足的吃起來,喝老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吃完火鍋回來已經是夜裡三點多,好在王憑他們幾個所在的班組是下午三點半到夜裡兩點的。這會上床還能再睡十一個小時,這類工作本就是這樣,工廠就是在想行駛強策,工人必須休息夠,不然一個神情恍惚出現點差錯引發連鎖事故,可不就是幾個工人加班加點所能彌補過來的了。
躺在床上久久沒有睡意,耳機裡迴圈播放著夏小虎的逝年,民謠的旋律永遠有一股說不出來悲傷,就像是王憑現在的心裡一樣。離家確實太遠了,坐火車加上中途轉站需要近五十幾個小時,坐飛機……對於正好轉正的實習共來說,實在是擔負不起……
今晚喝了點酒,也沒喝多少,對於酒量一般的王憑來說,啤酒沒上箱都算不上事。可就是不知怎的有些醉了。
宿舍裡的張峰家就在這個城市的旁邊,四個小時的火車足夠回家。李郝川,和張峰同鄉,也是四個小時。張弘家在隔壁省,八九個小時也足夠,唯獨自己一個人。
自古便是,醉有百態生,唯有孤影最亂心。王憑硬是體驗了個足足的……
雨,在火鍋店老闆的預言中如期而至。細細小小的雨水趕不上自己家裡的大雨下的大氣勢洶,甚至也趕不上姥姥家南方冬雨的寒冷刺骨。這冒雨下的真的是毫無特點,無一是處!
“真還不如自己上去給他打兩個噴嚏來的敞快!”
或許是心裡的鬱結有了發洩的視窗,或許落雪後的夜晚太過寧靜,王憑混混沌沌間睡了過去。夢裡,自己回到了家門口,家裡那條和自己一起長大的老狗臥在單元門口,溼漉漉的小雨,撒了一身。
狗眼睛大大的睜著,清澈的倒映著這個白色的人間,狗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似是看見了王憑的歡迎,又好似只是在驅趕頭頂的雨滴。
老狗在王憑睡著後死了,死的悄無聲息。直到第二天才被王憑的父母發現。
王憑也死了,只不過是心死了。少年人的熱情望望就是在不經意間出現,又在不經意間逝去。就像這老狗在王憑六歲生日時不經意的出現在家裡的角落,又在王憑離家兩年後的深夜悄無聲息的離開。只是託了個夢,便走的再無交集。
倘若不是因為第二天的父母那通電話,那個事故。王憑也沒有從三十米高的鍋爐上摔下來,一個老練心死的優秀底層員工便會誕生了。
摔下來的那一刻出自本能的驚慌失措,拼命想要抓住身邊的一切,可當整個人都騰空時,王憑反而不在害怕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想法,爸媽怕是會傷心欲絕的吧?但人總是要活下去的,或許過段時間,再過段時間……或許會好很多的吧……
“啪”人從這麼高的地方摔落,原來聲音也沒像電視劇裡那樣大啊……就好像一口裝了防火沙的破麻袋從車上丟下來的聲音。
就是為什麼還是有些不甘吶?明明心已經死了,怎麼還會想要重來一次的機會呢……還想要次機會啊……如果有來生……或許我可以不去?
遠方啊,你總是這樣啊。在一個陌生人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給予痛擊。
“現在去哪裡?”同樣身處異鄉的李堯坐在街邊複合材料的板凳上,一晚上,現在的他沒睡竟然毫無睡意。可能這就是再活一次的代價,失去人最基本的睡眠。
“兩個傷心人的家裡,一個迷失的魂那裡。這也是來這裡的原因之一,也是我要安排給你的工作。”說著老頭從癱坐的狀態站了起來,正好擋住了照在李堯臉上的陽光。
四張鄒巴巴的衛生紙,就那樣明目張膽的丟進了公交車的錢箱。沒有一個人表示一下,包括司機。老頭轉過臉笑嘻嘻的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李堯,便自然的往車廂中間走去。
站在後門附近等著李堯擠過來。“三分錢難倒英雄漢,可是咱們不是英雄漢,咱們只是兩個落魄的人,所以有沒有錢對於我們是一樣的。況且你怎麼就知道在咱們看起來一文不值的衛生紙,在那些人和機器的面前就不是錢了啊?”說完還不忘那哈哈大笑起來,引來周圍人紛紛側目。在這尷尬的氣氛裡,李堯踏上了他工作的第一站。
濃重的香火氣味充斥著這個破舊的單元,一樓敞開的窗戶裡穿出陣陣超度的誦經聲。看這情形,恐怕這就是老頭說的傷心人的家。李堯這樣想著,安靜的跟著老頭走了進去。
“您是?”站在門口一個男子鄒著沒頭問道。
“您是?我是說您是王憑這孩子的什麼人?”老頭眯著眼睛的看著眼前的人。
“我是王憑的舅舅,話說你是王憑的什麼人?”男子稍微放緩了語氣,但那種對騙子才有的警惕眼神卻更加深。
“那便對咧,老漢我啊,是我這個小子的爺爺。”說著把李堯拉到了身前。
被突然推出來的李堯明顯有些慌亂,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好在老頭只想讓他衝當個模特,在李堯張口壞事之前開了口。
“老了,老了……唉……與人講話都反應慢。說起我這個孫子啊,去年掉到水裡去了,就是王憑這小夥子給救上來的。後來為了感謝他就讓這孩子認了他這個乾爹。這不,昨天孩子生日本想請他過去叫他去的,哪成想去了單位才知道……娃沒了啊!娃啊!”說著老頭居然哭了出來,還是傷心裂肺的那種。一下子,屋裡的焦點全部轉到了門口爺孫兩這。
王憑的舅舅紅著眼眶,點點頭讓出了本就沒有關的大門。
老頭拉著李堯走到靈位面前,也不管早已如同行屍走肉的王憑父母,就那樣滿是悲慼的站在那裡。在李堯還納悶老頭在幹什麼的時候,臉上卻突然捱了一巴掌。聲音是挺大,卻一點也不痛,只是紅腫的左臉做不了假,像是宣誓主權一樣震懾住了屋裡每一個人。
“小王八蛋!這是你乾爹!你要老頭子我替你跪下嗎?安?跪下!”老頭登著充血的眼睛,似乎真的會下一秒打死李堯這個便宜不孝孫子。
倒是李堯的父親先反應過來,打了個寒顫清醒過來,看著眼前的鬧劇般爺孫兩說道。“孩子還小不懂這些,您要不帶著孩子先去裡屋休息會吧,等晚上親戚朋友的走了咱們再……再……”說著父親又回覆那種迷離恍惚的狀態。
看著這樣一個老父親,老頭複雜的嘆了口氣,搖搖頭拉起李堯的手向臥室走去,只是快要走到客廳盡頭的時候突然回頭,目光穿透所有人的背影看向王憑的遺像,似是要冒出寒芒。隨後一閃而逝,恢復了那副悲傷的表情。
本來就沒有幾個親戚,剛到下午,屋裡除了李堯兩人便只剩下老兩口和王憑的舅舅。大家都沒吃飯,於是王憑舅舅點了外賣。再等外賣的時間,李堯基本瞭解了擺在客廳那位的大致情況。
“王憑他爹,儘快讓孩子入土為安吧。老在殯儀館待著,我想王憑那孩子也是不願意的。”老頭的心思明顯不在王憑的往事上,他現在關心的只是王憑火化的事情。因為他心裡知道,這樣的孩子憋屈了一輩子,臨了要消失了,最有可能做出什麼么蛾子。
王憑的父親明顯沒有跟上老頭的思路,有些吶吶的說道“王憑這孩子,打小就特別懂事。這次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就讓他多休息幾天吧。”
老頭聽到王憑父親這樣子說,沒有吭聲,只是眉頭皺的更緊了,望向王憑遺像的眼神更加的冷漠。
李堯坐在那裡低著頭,儘量去扮演好一個一無所知的乾兒子。他不知道身旁的老人在擔心什麼,只是本能的覺得,如果不按老人說的趕快讓王憑入土,很有可能會出現什麼糟糕的事情。看大家都沒有吭聲,李堯思索了半響最後還是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轉身望向老頭。說道。
“爺爺。乾爹不是說她怕冷嗎?我聽別人說,人在殯儀館都是要被關在在冰箱裡的。乾爹他不冷嗎?還不如在土裡面暖和……我前兩天挖蚯蚓……”
耳邊傳來的哭泣聲,讓李堯再也沒辦法講下去。王憑的母親抽泣著趴倒在王憑的父親懷裡。從來沒有體驗過母愛的李堯心裡此時也翻騰起來。
“孩子不明白咋回事兒,我們這就走。”老人搖搖頭,站起身,準備拉著李堯往一走。王憑舅舅這個時候從沙發上站起來,雖然他也很難過,但相對於王憑的親生父母。這樣的悲傷便少了些。
“老哥吃了晚飯再走吧”
老頭聽取了王憑舅舅的建議,吃過送來的外賣才出的門。
等走遠了,李堯鬆開了抓著老頭的手有些傷感的說道。“人死了是不是什麼就都沒有了?”
老人停下腳步看著他說。“人死了是什麼都沒有了,但有些東西卻會留下來。這個小夥子死的時候,太過於留戀這個世間。以至於讓老頭子我都感受到了他的那份執念。還記得你剛醒的時候我問你的問題嗎?”
“什麼是信仰?”李堯抬起頭看著老頭的臉。
“執念和信仰很像。他都是人精神的一種表現。但相對於信仰,執念更加的可怕,更加的不受人的控制。只是有些特殊的人,他的執念會一種特殊的能量形式表達出來,這樣的表達會顯得十分的詭異。而王平的執念就是再活一次,這樣的再活一次並不是我們傳統意義上的鬼魂。
畢竟鬼魂和神啊,這些東西都是不存在的,它們只存在於人類的幻想當中。我更喜歡把它稱之為,瞎搞。”
“那我呢?我並沒有想要再活一次,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我就像一個多餘的人,繼續著沒有親人的日子……”說著,李堯的眼角劃過一滴眼淚。
看著面前這個半大的孩子,老頭突然笑了。
“傻孩子,聽過童話故事嗎?那些往往被命運選中的人,都是像你一樣的獨行者。至於為什麼你會再在這個世界上出現,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出現,或許是我們這些老古董的希望。所以如果能夠,我們這些老古董指明方向。我願意做你的引路人,腳下的墊腳石。”
“那你是誰?或者你們是什麼”李堯問出來一直想要問出的問題。
老人轉過身望著腳下。由水泥磚塊覆蓋的土地陷入沉思,良久才悠悠的說道。
“我以為你要再等等才會問這個問題……我們是一群被迫留在這世上的人,你可以理解為我們是神話故事中的人物。
人們相信著我們的存在,又懷疑著我們的存在。我們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但是卻又要不得不存在於世。
我們並不比別人強大多少。沒有神話裡呼風喚雨、地崩山哭的力量,有的只是一副枯槁得身體與腐朽的靈魂。我們的前路茫茫不知方向,只能苟延殘喘的虛度光陰。”說到這裡,老頭突然激動起來,眼前一亮,他一把抓住李堯的兩個肩膀接著說到。
“直到那天。我們突然同時感應到了你的存在。你是一個奇蹟,知道嗎?孩子!你是一個奇蹟!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更像是某個時空節點崩塌重組後的瑕疵,不對!這樣說不對!不是瑕疵,是遺漏!
宇宙間由各種各樣的能量組成,這些能量是有序的。哪怕是像黑洞這樣的存在,也是有序的。它內部的混亂與未知就是他的秩序。原本這些秩序甚至比金子的密度還要大,作為實體的物體是沒有辦法穿過的。但是你卻穿過了這些秩序,我們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
你能再一次以碳基生命體的形式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像極了時空穿越,說時空穿越你可能理解不了,因為你之前存在的年代裡時空穿越的概念並不存在。
什麼是時空穿越?就好比一個人毫髮無損的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甚至其他神秘的界限。突然出現在他還沒有出生或死亡的時間段。
如果我們能夠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或者說你是怎麼辦到的。我們或許就可以找到關於我們這些人到底該去向何方?而不是在這個與我們格格不入的世界苟延殘喘……”
“我們想要回家!”這是老頭的最後一句話。
李堯震驚的看著眼前這個老人,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居然可以荒誕成這個模樣。哪怕是死而復生也沒有帶給他內心這樣的,衝擊力。
“你叫什麼?”李堯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居然有些發顫。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因為從出現便是個較為聰明的老人,大家便喚我作老子。也有一些人也叫過太上老君等等。”
“老子?騎牛的那個?”李堯畢竟還是個孩子,此時心裡的委屈以經完全被滿腦的疑問所取代。
“我是老子,不是春秋戰國時的那個李耳。我也不騎青牛,雖然我很早以前養過一頭黃牛耕地。但我真的不騎牛。並且我也不會騰雲駕霧和那什麼無量乾坤圈。我就是一個因為錯誤存在可以感受到別的錯誤存在的老頭。就叫我老頭吧,因為本就無名無姓。”
在兩人的對話中天色已經徹底黯淡下來。李堯已經看不清老人臉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得到老人並沒有騙他。
兩個人相對站了很久,路過的行人紛紛像這對奇怪的爺孫兩投來目光。兩人似乎不知道疲憊,好像不知道疲憊在他們的身上才是正常的。這種奇怪的交流知道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才打破。
“走吧,咱們去看看這個王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