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西山紅霞映,道上佳人隕(下)(1 / 1)
想著時,孤竹一葉站起身,步子不知不覺間移到了棺槨前。棺槨裡面靜躺著的曾定已經被眾人給沐浴裝扮完好,恰如一個熟睡著的三十來歲的女子;盛裝華貴,美豔無倫。痴痴看著,孤竹一葉紅腫的雙眼一閉之後,兩行熱淚水掉了下去,隨後雙手抓著棺槨時,整個人似乎癱軟了。大殿內,抽泣聲此起彼伏。
見孤竹一葉的悲痛之狀,王媽等幾個身邊的行了上去勸說寬慰。片刻後,孤竹一葉才在幾個人扶持下站直身來。孤竹一葉剛站直身,司馬豔風等人就由一個女子領著到大殿外了。眼見靈堂內的眾人跪伏抽泣,四人臉上也個個都是悲痛之色。及進了殿門,注意到孤竹一葉時,司馬豔風四個更是顯出了驚訝之狀,他們沒料到孤竹一葉會因為悲痛而成了此時他們所見的模樣。
孤竹一葉見到司馬豔風四人,神情略略一動,而後沒說出什麼,也沒做什麼。只是呆滯地看著曾定的棺槨,看著司馬豔風等向著棺槨叩首行禮。禮畢後,司馬豔風走到孤竹一葉跟前,低聲勸慰到:“大哥,我們聽說曾定宮主走了,特地過來看一看。還望大哥能節哀順變。”一旁的郭採燕三人看著孤竹一葉,心裡也疼惜不忍。聽了話,孤竹一葉低沉而嘶啞地說:“勞動你們了。”接著,看向一旁一個四五十年歲的女人說,“盧內使,帶我的這幾個朋友先去客堂坐一坐吧。”“盧內使”應了一聲,司馬豔風四個便跟著行出大殿來。
客堂坐下後,盧內使道:“居喪期間,敝處只能以粗茶淡飯待見四位了,還請四位勿要見怪。”盧內使說著,就示意底下的人把茶飯送上來了。司馬豔風等人連忙道謝。司馬豔風隨口問:“不知道貴處居喪的時日是多少?”盧內使答:“少主說了,大喪七日,小喪三十日。”接著,這盧內使稍嘆了聲後,又說,“宮主一走,少主就是斷斷續續地哭,茶也不喝飯也不進,不梳洗不裝扮,夜裡也是守在宮主的遺體前,眼睛都腫了。他現在沒能出來招待四位,也請四位見諒。”司馬豔風忙應:“大姐姐不必客氣,這是人之常情。只是我看到孤竹大哥這樣,卻是心有不忍。你們還是要找機會勸導勸導他,免得悲痛過度,傷了身體。”聽了話,盧內使隨口說“是”,又替孤竹一葉說了謝。
片刻,盧內使離開後,姜青然低聲問:“這盧內使是什麼呀?”司馬豔風喝了口茶,答到:“聽我大哥說,宿芳宮的宮主下面有裡外四五個事務使,是輔助宿芳宮宮主管理內外事務的,剛才的這個應該就是‘內務使’之一。這些個裡外的事務使在宿芳宮中的權力很大,但她們不能練武。此外,宿芳宮內外事務使下面還有二十‘護宮’,二十‘護宮’是憑武藝選出來的,她們是宿芳宮本院近一千門人的頭領。”司馬豔風說時,見眾人聽得津津有味,不禁又隨口多說了幾句。
一日後,初八日,午時;南陽方城縣郊外的一個岔路口上。
彥玲和薛忍剛下了馬,兩人正依依不捨地話別。如同衡陽,這裡大路的兩邊也是翠綠的花草,清秀的林木。但見彥玲感傷隱隱地道:“這裡便要分別了。只可惜這匹馬是宿芳宮的,不然就讓你騎著它回去,我步急行半個時辰,也到家門了,但你還有一二百里路呢。”薛忍道:“快別那麼說,我一路過來就已經受了你不少的照顧了。不就是用步子再走一兩天嘛,我不怕的!”彥玲邊聽著薛忍的話邊打量著他,人海茫茫山高路遠,似乎這一別之後將再難碰到了。彥玲道:“那你便去吧。一路上要小心。”薛忍心中也是憂傷難表,卻微微強笑道:“還是你先行吧。你上了馬幾下就過去了,而我靠的是這小小的步子,急也是急不了的。”聽了話,彥玲終於橫下心來,隨口應了一聲,便躍上馬去了。接著,輕輕拍了一拍馬背,就啪噠啪噠地走去了。
看著彥玲離去,薛忍心上滿是失落與孤單。接著,將要把頭收回時,那邊的彥玲忽地韁繩一勒,回過頭來。薛忍心兒砰砰的一陣亂跳,正想著她要幹什麼時,聽得彥玲叫問:“薛忍,你說我們還會見面嗎!”薛忍心頭一陣觸動,望著彥玲,強笑道:“有緣自會相見的罷!”薛忍說完,仍是望著彥玲。彥玲聽罷,卻轉過頭去,馬鞭一揮,再也不遲疑地往前疾走而去了。其時馬背上的彥玲,淚珠已冒出眼眶,滑了下去。她隱約覺著,說是再見,恐怕再也難見了。半晌,彥玲在視線中消失後,薛忍才轉過頭來望到腳下的路。這路,彷彿一瞬間就變了那般的陌生與遙長。
彥玲走馬,回程迅疾,不及半個時辰,眼淚乾時,便到孤竹峰下宿芳宮的門樓前了。彥玲忽然望見門樓上和守門姐妹頭上的白布,先是一驚,跟著想起當日衡山縣北“雞山客棧”中,恆山女眾同自己說的宮主受重傷的話來。彥玲感與宮主曾定的恩澤,心中悲痛頓起,忙向門樓撲去。守門的姐妹見到是同門姐妹,自然不會攔阻。跟著,彥玲到得宮中,披麻戴孝,跟著眾姐妹為宮主曾定守喪。
六月十一日,午時。薛忍趕了兩三天路後,也到了嵩山少室山上的少林寺。
進了寺院,一個識出薛忍的小和尚一驚,道:“怎麼是你呀,大家還以為你當逃兵了呢。”聽了話,薛忍面露慚色,向對方說了一通,而後問起師父法常的情形。小和尚見問,嘴裡唸了下阿彌陀佛,說:“法常師叔受傷過重,回到寺院的當晚便圓寂了。昨日裡法體已由方丈超度火化,封塔入葬了。你自去瞧瞧吧。”聽到小和尚的話,薛忍只感覺腦中“轟”的一陣鳴響,整個人竟呆住了。片刻,小和尚走開後,他才迷迷糊糊地往法常生前所住的禪房行去。來到禪房門口,見裡面一個三十來歲的和尚正收拾整理著。
薛忍邁步進去,和尚看了過來。和尚略一驚,道:“這位小施主,你是?”薛忍答:“師兄,我是法常師父在外收的俗家弟子薛忍。方才一個小師侄跟我說我師父他圓寂了,我過來看一看。”和尚道:“原來你就是薛忍呀!我正要等你呢,可巧碰著你了!”薛忍問:“師兄找我有事?”和尚說:“不是我找你,而是法隨師叔找你,他說如果你回來了便去他那裡,他有話與你說。法常師叔已經不在了,我是過來打掃整理的。你趕快去法隨師叔那兒吧。”聽了話,薛忍說:“多謝師兄。只是不知道這法隨師伯的禪房在哪裡、如何走?”和尚說:“那倒也是——我便帶你去吧。”說著,和尚放下手上的活,引薛忍出來了。
片刻後,到了法隨所住禪房外。領路和尚在門上敲了幾下,道:“師叔,薛忍到了。”屋裡一個聲音道:“讓他進來吧。”接著,和尚把門推開,見禪房內的法隨正背對門口、面朝房壁,在蒲團上盤膝打坐。聽見房門開啟,法隨才轉過身來。薛忍邁步進去,領路和尚也走開了。薛忍伸手作禪定印,見禮道:“薛忍見過法隨師伯。”法隨咳嗽幾下,開了開嗓,道:“當日衡山一戰,法常師弟——也就是你的師父——和我都受了重傷,而你師父傷的更重,回到寺院的當晚就圓寂了。他有些話託我轉告與你。”說著,法隨站了起來,行到房壁下的一個櫃子前,隨後開啟櫃子,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小布袋。轉過身來,緩了緩氣,道,“當日我們不見你人,以為你下山去了。他說你要是回來了,要我問一問你是否願意留下來剃度修行?如果願意留下來,你就得了卻塵世的一切恩怨情仇,從此吃齋誦經,一心向佛。如果你覺得自己做不到這些,他便讓我把這包碎銀子交給你,讓你去另尋師門,好好保重。”
聽到這,又看到法隨手上拿著的那袋銀子,薛忍悲痛襲來,幾近掉淚。卻是法隨便在跟前,他才強忍住了。接著,薛忍臉露慚色,說:“法隨師伯,薛忍有諸多雜念纏心,實在難以了卻。還望師伯見諒。”聽了話,法隨說:“佛度有緣人,諸事皆由緣生。既然你塵緣未了,你便由著去吧。”法隨說著,把布袋向薛忍遞來。薛忍雙手接住後,說:“師伯,我想去師父的墓冢前看一看。”法隨應:“這也是應該的,我叫個人帶你去。”說完,法隨帶著薛忍走了出來。
一陣後,薛忍由一個和尚領著來到了寺院西邊的塔林。法常的衣冠冢是一個方形的單層密簷磚塔,疊簷五重,二丈來高;塔門上刻著“法常禪師塔”五字。領路和尚離開後,薛忍撲通一下,跪倒在塔前,隨後心神一鬆,眼淚便如決堤一般奔湧出來,薛忍口中沒說什麼,卻哭得極是悲慟。那領路的和尚遠遠瞧見,也不禁黯然感傷。
話說宿芳宮這邊。彥玲回來次日,宿芳宮宮主曾定就下葬了。曾定的陵墓修築於宿芳宮屋宇東後側的二三里處的斷崖坡頭上,並一路鋪去了三四尺寬的石板神道。這些天,前來弔唁的司馬豔風四個一直在宿芳宮中。第二天清早,司馬豔風四人到了客廳裡來。四人進屋坐下不久,負責接待的盧內使進來了。司馬豔風起身問:“盧內使,我大哥他昨晚回來了嗎?”盧內使應:“哎!哪裡回來呀!宮主他對著祖宮主的陵墓痴痴地看著,恐怕這會兒還在陵墓前守著呢!”司馬豔風掠過一絲悲苦,道:“我和這三個姑娘打攪了多日,等會兒便要回去了。只是臨行前想看一看我大哥,跟他道個別。”盧內使應:“司馬公子客氣了。宮主守在祖宮主的陵前,你們要看他恐怕得行一段。”司馬豔風說:“這不打緊。那我們便去了。”說完,盧內使應了句,司馬豔風四人步出了客廳來。
一陣步行後,四人來到了東後側的一處斷崖坡頭上。坡頭後側是一座大石陵,陵前立有一個丈多大小的享亭,享亭中後側立有一塊半丈多高的大石碑,碑上刻著“宿芳宮祖曾定陵”七字。司馬豔風四人到了邊來,孤竹一葉還在亭中墓碑前呆呆地癱坐著。也許他在回想著曾定生前與他之間的點滴鉅細;也許也是其他。見到孤竹一葉憔悴呆滯的模樣,司馬豔風四人心中又是一痛。
四人到身後來,孤竹一葉也只是稍稍瞅了下,並無什麼言語。司馬豔風開口道:“大哥,如今曾宮主已入土為安,你就是宿芳宮宮主了。你要節哀順變,宿芳宮的上上下下還得靠你去打理呢。”孤竹一葉略應:“勞煩兄弟掛心,我曉得了。”司馬豔風又說:“想來這幾日打攪,我和郭姑娘、姜姑娘三個也要回去了。特地來跟大哥你說一聲。”孤竹一葉略微看了下郭採燕三個,說:“那你們走好,我就不送了。”司馬豔風應:“大哥多保重,咱們日後再見。”說完,郭採燕瞧了一眼孤竹一葉,神色黯然。隨後,四人便轉身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