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夜成狂;窮苦人多(1 / 1)
十一年前,臘月;杭州城,某一街巷的一個酒樓。
這座酒樓臨街而立,三開間二進深,懸山頂。酒樓有前後兩院,前院寬大,頗有一些官客進出。後院窄小清靜,多為本樓僕役人員挑水擔柴餵馬等進出與歇腳之所。
這一日的午後,天降大雪。
至傍晚時分,酒樓後小院已積起了七八寸厚的一層白雪來。積雪晶瑩剔透,照亮左右房壁與院牆,煞是好看。
酒樓的掌櫃有一小女,姓陳名靈素,十八九歲,清秀可愛。陳靈素喜愛白白降雪,便叫了一個素日間跟她玩耍的小鬟,兩人來到後院的雪地間戲耍了起來。
本來隆冬日短,天已昏黑,但有白雪映照,卻還有不少光亮。
陣靈素同小丫鬟歡喜玩耍間,忽然聽到後院小門嘭的一聲悶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倒在了上面一樣。
兩人微微一驚後,不禁大奇,便行去拉開了門閂。跟著二人驚出一聲時,見是一個衣褲破爛,滿身血跡,瞧著三十來歲的漢子栽倒了進來。
這個漢子雖然不是年少俊美,面相卻是端正親和,給人以仁善忠實之感,而且他此刻,不知到是因為重傷,還是因為飢寒,已經不省人事了。
小丫鬟怕事,怯怯道:“這人滿身都是刀傷,一定是江湖裡跟人拼殺打架的武人,咱們趕緊把他推出去了吧!”
陳靈素雖然也害怕,但她覺得這昏暈的人似乎不是壞人,要是將他棄之雪地,不聞不問,他一定九死一生。陳靈素心中不忍。
陳靈素道:“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咱們還是把他拉進去,救醒了再說吧!要是他醒來後,對咱們沒有什麼圖謀,咱們再設法醫治好他;要是發現他是壞人,再把他趕出去也行。”
小丫鬟見小主人說得有理,又瞧這昏暈的人確實不像壞人,便不做聲了。二人悄悄將這漢子拉進了柴房,又找來了一些幹稻草,給他遮在了身子上。
二人隨後又悄悄端來了一碗溫熱粟米粥,協力給這漢子灌餵了下去。這漢子吃得了熱粥,又有稻草暖身,終於緩緩醒來。
此時外邊又昏暗了許多,夜間的寒氣也更加明顯。
陳靈素跟小丫鬟二人,把著一個小燈籠照看時,這漢子也瞧清了她二人。其時陳靈素二人不知道自己救醒的是好人還是壞人,心中頗有些不安。
跟著,漢子瞧見二人臉色後,張口道:“是你們救了我吧?多謝了…”說時,他喉頭咳出了幾下。緩了緩氣後,他又道:“我這是到了哪裡了…怎麼都記不起來了…”
漢子要站起身來,卻不想身子一動,便查覺出了滿身的傷痛。陳靈素看出了他的疼痛,心下頗有不忍,急道:“你還是別動了吧!我瞧著你身上滿是傷口,怪嚇人的。”
經陳靈素這麼一說,又似乎是緩了幾口氣,這人總算想起了一些事。默思間,他道:“我在城南跟對頭碰著了,他們有十幾個人,我只一人,因此受了重傷……”說到這,又對陳靈素二人鄭重道了句謝。
陳靈素二人察言觀色,覺得這人確實不像是壞人,才放下心來。陳靈素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跟別人打鬥呀?而且還是玩命的打……”
這人道:“我叫聶震天,是餘杭本地人。因家中貧寒,時常吃不飽飯,又是懂得一些武功,所以在市井中拉幫結派混飯吃,時間久了,自然樹起了敵人了。”跟著又道,“我瞧你們衣裳光潔,一定不是窮苦人家。等明天我傷勢好些了,我自己會離開的。”
陳靈素雖然是富人家的小姐,心地卻良善,她看見聶震天說得誠實,心下頗為同情,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過的又是那些跟人拼殺打架的活,還是養好了傷再出去吧!”
聶震天畢竟是市井中混跡多年的人,一眼便看出了眼前二人,陳靈素一定是主子,此刻見這小主人不僅美貌而且心地善良,便感懷起來,又是陳靈素說的是事實,自己身子沒有恢復,出去難免一番兇險。聶震天於是靜默了下來。
陳靈素道:“今晚就委屈你在這柴房中歇一宿吧。我先去把這事跟我父母說了,如果他們答應了,明天再把你接進裡面房間去住吧。待會兒我們再拿一些衣服輩子來給你,免得你夜裡凍壞了。”
聶震天心中大為感觸,已然十分溫暖。聶震天隨口道了句“多謝姑娘好心相救”後,陳靈素便帶著小丫鬟走去了。
次日,陳靈素將此事告知了父母。
陳父雖然不是特別好的人,卻也不是很壞。而且陳父是買賣人,他心中往往看重利益,陳父來柴房瞧過聶震天,又隨口聊了幾句後,便看出聶震天忠厚,而且武功不俗。
陳父當即盤算:自己酒樓中雖然有看家護院的人,但武功靠得住的,確實沒幾個,每每碰到動亂的年景時,這酒樓的買賣多半難做,此時這人送上門來,或許是天意,不如把他醫治好,給他帶著院門中的那一幫武人打手,保衛自己酒家的周全。
陳父這般盤算後,聶震天自然安身了下來。
半月之後,在陳家人的照料下,聶震天已然痊癒,又恢復生龍活虎的狀態。又因為平日裡的來往走動,聶震天跟陳靈素便漸漸滋生了男女情愛。
之後,聶震天一來是喜歡上了陳靈素,二來是為報答陳家的救命之恩,就在這酒樓中留了下來,做陳家看家護院的小頭領。聶震天的小日子漸漸過得滋潤起來。
如此一二年過去,又是有聶震天的幫襯,陳家酒樓安穩無事,生意日益紅火;陳父頗為歡心。
同時這一二年過去,陳家小女陳靈素愈發成熟美貌,聶震天對她的情感已然極深。不過,聶震天的陳靈素名分沒有定,於是有了不少上門提親的人。終於,聶震天生怕陳父把女兒許配他人,便開口向陳父,亦即自己的東主,說明了這個心事。
其時聶震天感覺出陳靈素於自己沒有抗拒之意,又見這一二年來酒樓生意紅火,陳父歡心,便以為陳父會答允。
卻沒想到,陳父是買賣人家,聶震天武功雖然不俗,但到底不是絕頂高手。陳父覺得聶震天不能保護自己家人一生,自己日後家業擴大,自然還得依靠他人,便沒有接納聶震天做女婿之意。
於是乎,聶震天大失所望,心中頗為感傷。陳靈素得知此事,也悶悶不樂。
聶震天雖然三十好幾了,但他忠厚老實,又擔心陳父把陳靈素嫁給他人,不僅整日惴惴不安,又時常喝的酩酊大醉。
陳父覺得聶震天性情有異變,又怕他惹是生非,便把他調遷去了別地的一個酒肆。聶震天終究氣悶不過,甩手而去;大半年光景,音訊不聞。
聶震天這一賭氣離去,雖然是陳父導致的,卻也傷了陳靈素之心。與此同時,聶震天出走的大半年時光中,他本人卻因禍得福,練就了絕世武藝。
隨後,聶震天身懷絕藝,歡喜而歸,本以為能得陳父之心,能與陳靈素終身相守,卻不想得到的卻是陳靈素已嫁給了他人的訊息,而且陳靈素已隨著夫君離開,不在二人相識相遇時的這處溫馨之地了。
是夜大雨。
聶震天是粗人,又沒有經歷過情愛之事,他不會表達,但愛陳靈素至真至深。於是這大雨滂沱的夜裡,聶震天心灰意冷,最終成為狂人。
三年後。三月初九日;皖南宣城。
天氣晴好,日光燦爛。城郊的山野田地皆是濃濃春色;青草新葉,奼紫嫣紅。就連地頭田間忙於耕種的農人,似乎也透著幾份新喜氣。
城郊是如此盎然春色。城內也是人流攢動,百業繁忙。偌大的一個宣州州城,東南西北的伸展開去,其中的大街小巷自然是不少。
這時,只見城東的一條大街上,街上的各類行人紛紛避閃間,一隊七八人的人馬正氣勢洶洶地撲面而來。
這七八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不僅人人佩有兵刃,還都騎著馬匹。眾人跟在一個小頭兒的左右,昂首挺胸地朝前走來。眼見街上行人紛紛避讓,這幫人仍是自顧自地昂首闊步,毫不在意,儼然一副根本沒把百姓放在眼裡的模樣。
不過從他們投射到人群的眼神來看,他們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東西。
見這夥人的兇惡與急迫神色,行人紛紛避到兩邊,而後都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起來。隨著這夥人一點點地走去,躲閃的眾人也一點點移向了前面去。
最終,眾人避讓間,前方的一對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姐妹暴露在了這夥人的眼前。
姐妹兩人都穿著粗布衣裳,頭上烏黑的頭髮紮成了一束。兩人手中各提著一個藤條編制的籃子,一個裝的是滿滿一籃子的新鮮野菜,另一個裝的是一二十個雞蛋。
看情形,這對姐妹必然是在叫賣手裡的野菜和雞蛋。只是從側身看來,這姐妹倆便有一股清瘦秀氣之感,瞧著人挺舒心。她倆身後的路人紛紛避讓時,她們卻還是渾然無知地朝那一頭的人群張望著。
片刻後,姐妹兩人的容貌也便清晰地顯露在身後來人的眼前了。雖有幾分瘦弱,但兩人的容貌確實都秀氣可人。看到她倆後,來人中的一個眼睛一亮,對這領頭說:“頭兒,就是那兩個啦!”
這領頭對著姐妹倆人從上到下地端詳片刻,道:“嗯,不錯,像個美人坯子。”這麼吐出一句後,喝道,“下去幾個人,把她倆給我綁回去!”
話語一出,左右五六個壯漢中便跳下了四個來,直逼姐妹倆人去。周圍人眾不明所以,雖然有些忌憚,但還是忍不住圍觀而來;七嘴八舌,紛紛議論。
這兩姐妹顯然是窮苦人家的閨女,年少無知,見這夥面目兇惡的男人向自己逼來,早嚇得五色無主,兩人抱在一塊,全然不知所措。
幾步搶上後,四個壯漢兩兩伸手,向嬌小的姐妹倆抓去。這些個男人的手又粗又重,被抓的姐妹兩人不禁驚叫出聲來。
擺手掙扎間,稍大點的姐姐叫到:“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抓我們!”聽了話,抓著她左右臂膀的兩個男人中的一個應到:“喲!瞧你這模樣,你是真不知道呢!既然如此,便給你倆講清楚了吧,免得街坊們還說我們大興幫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呢!”
男的一面抓緊女孩的臂膀一面高聲說,“你娘前些日子拿著一對碗筷到咱們大興幫的鋪子典當,說是銀的,從咱們鋪子拿走了三十兩銀子。當時那夥計沒有看仔細,後來經過掌櫃的仔細檢視,才發現那破碗爛筷是白鐵做的,被你們給誆騙啦!”
這人擺著一副挺是無辜的樣子,續道:“沒辦法,我們這才去了你家,想要回你娘拿走的銀子,連本帶利一共五十兩。這倒好,千辛萬苦地到了你家後,卻發現你家窮得連塊像樣的磚瓦都沒有,哪還來的銀子還我們!萬般無奈之下,我們只好把你姐妹倆抓去我們大興幫的紅花樓去陪客抵債了!父債子還,你們也怨不得我們啊!”
聽到這,圍觀的眾人議論紛紛,唏噓不已,也大概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
正為這姐妹焦心時,卻見那姐姐急忙辯道:“一定是你們弄錯了!我娘拿去的那對碗筷確實是銀子做的!我家祖上是富戶,到我祖父時才敗落的,如今我爹又染了頑疾,常年臥床,我家因此才變得窮困了的!可那祖上留下來的那對碗筷確實是銀子做的呀!要不是急著湊錢給我爹買藥,我娘也不會拿去當的!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你們再仔細看看吧!”
姐姐央求時,心裡已然又急又怕。她畢竟是個純真年少的女孩兒,一番話話說得懇切真誠,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真的了。
圍觀的眾人裡頭,便有人悄聲道:“這大興幫的人真是蠻橫!那看當鋪的,成日裡便是摸這些金銀銅玉的,是銀是鐵他們一眼就瞧得透徹了,哪還會有看走眼的時候!再說了,這世間也聽過過有什麼白鐵呀?”
一個聽了,低聲附和到:“可不是嗎!依我看來,分明是這大興幫的人見這倆閨女長得秀麗,再借著這事編個說辭來強行抓人罷了!”
另一邊也有人低聲說:“這大興幫是咱們宣州的一霸,賭坊、酒樓、妓院、長生庫不知開了多少家,財大勢大,惹不起呀!”
又有的人搖頭嘆道:“可惜呀!這麼好的兩個閨女,年紀輕輕就要被拉去那汙穢骯髒的地方供人糟蹋了!”
一旁的附和道:“窮苦人家的女孩兒,出落得標誌,再又碰著這樣的事,難免會遭這樣的罪啊!這天底下苦命的人,多著呢!”
又聽到另一處的道:“這倆女孩真是可憐,怎麼就纏上了這樣的糟心事呢!”聽了話的人回道:“這本就是人吃人的世道,人人都顧著自己的貪慾,哪還管他人的死活呢!”
圍觀的眾人雖然是壓低聲音議論,但你一言我一語,那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便大起來了。於是乎,眾目睽睽之下,那拿人的漢子心裡便有些驚慌起來。
馬背上領頭見狀,便向左右的下手使了個眼色。眼色一出,幾個下手會意,紛紛亮出兵刃,指手畫腳地對著圍觀的人眾呵到:“都別看了別看了!有什麼好看的!”
另一邊的也邊趕邊喝到:“去去去!別看了!別看了!”這些只想安安靜靜過活的鄉民百姓,見對方手舞兵刃,眼露兇光,便一個跟著一個遠遠地避到一旁去了,街上一下子只剩了大興幫的這夥人和被他們拿住的姐妹倆。
自然,避遠一些的路人鄉民,還是有不少人忍不住往這邊張望的。
街邊的一間小菜館內,兩三個男的正聚在一張桌上喝著小酒。酒桌上放著幾碟葷素小菜,三人面前各放著一個土缽頭,缽頭內裝著清酒。
這時,他們當中的一個,一面側頭緊緊瞧著街頭這裡,一面伸手去摸酒碗,出神之間,手卻摸到盛花生米的菜碟子去了。
或許是菜碟和酒碗的輕重相當,這人毫不察覺,端著菜碟緩緩地向嘴邊送來。另一個酒伴回神,剛好瞧見他端著菜碟,正往嘴邊送去。
這人瞧見,也不叫他,一邊忍笑一邊悄悄排打旁邊的另一人來瞧,兩人一笑之間,便見那端菜碟的把碟子往嘴邊湊去,正好是那喝酒的樣子。
而街中這裡,圍觀的眾人被呵散時,拿人漢子心虛,急地厲聲道:“你少在這兒胡扯瞎編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爹媽既然還不了錢,你們便得跟咱們走!”說著便把姐妹兩個往領頭這裡拽來了。
姐妹倆哪受得住這般驚嚇,邊不停地叫喊,邊奮力掙扎。兩人畢竟是年少的女孩兒,氣力加起來都還沒有這些大漢的一半大,自然掙脫不了。
慌亂間,姐姐便放嘴往抓著她臂膀的那人的手臂咬去。那男的猛然一陣疼痛,“啊呀”一聲叫出來後,只見手背上已滲出了血來。
這男的勃然大怒,一巴掌便向女孩兒的臉打了過去。一掌下去後,還粗罵了幾句。
同時這重重的一巴掌下來,另一側的那個男的又沒抓穩,瘦弱的女孩兒便往後邊撲倒去了,手上籃子飛向一邊,籃子上滾落出來的雞蛋,裂的裂,破的破,散落了一地。
兩邊人眾看見,無不臉上變色。倒地後,女孩兒嘴角和麵腮湧起滿滿一陣熱辣辣的疼痛,耳中嗡嗡作響。一旁的妹妹見狀,一邊奮力掙扎一邊向姐姐叫喚。
左右觀望的人眾雖然很是憤怒,卻仍是沒人敢站出身來說話。
再去看被打到在地的姐姐時,她的臉上已滿是痛苦、恐慌和無助的神情,嘴上雖然沒什麼聲響,眼淚卻已暗暗地掉落了下去。
接著,剛才不小心脫手的那人便要去把倒地的姐姐再抓起來。
這時,馬背上的眾人忽然聽得一聲細微的聲響飛掠而來。眾人一驚之間,隱約瞧見一根長而扁的短棍一樣的東西,從出手抓人的漢子的頭頂一穿而過;貼著他的頭皮,極速穿過他的頭髮。
這東西來得極快,以至於它從抓人漢子頭頂穿過時,這人頭頂上的頭髮有的就像是被利刃切斷了一般,有的被連根帶出,有的則被一衝而散。
出手拿人的漢子只覺頭皮上陣陣疼痛,痛楚難當,幾滴鮮血也已從他額頭上緩緩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