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團圓（1 / 1）
七月的晨風格外清爽，陸衛民喂完雞後，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衫，蹬著三輪車往縣城趕去。車把上掛著的帆布包裡，裝著這段時間的供貨單據。
第一站是國營大飯店。
會計老梁一見到他就笑道：“小陸啊，你可算來了！”
說著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鼓鼓的信封，“這是最後三天的貨款，一共626塊5毛，你點點。”
數好錢後，陸衛民就離開了國營大飯店。
接著他又趕到小飯店，趙經理親自把賬本拿出來對賬：“按每天15只算，最後這批是......”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陣，“60塊整。”
揣著厚厚一疊鈔票，陸衛民心裡盤算著：2300只雞，除了賣給楊燕的100只，剩下的2200只透過飯店銷售，刨去成本淨賺了近兩千塊。
雖然最近從村民手裡收雞轉賣利潤薄了些，但每隻也能賺一毛五，總算沒白忙活。
按照之前的約定，國營大飯店每週結算一次貨款，小飯店則是三天一結。
為了接二姐陸衛華回家，陸衛民特意推遲了幾天才去縣城結賬。
從兩家飯店結完賬出來，陸衛民揣著厚厚一沓鈔票，徑直往客車站走去。
幾個月沒來，車站門口的變化讓他吃了一驚——原本空曠的廣場上，如今擠滿了推著小車叫賣的年輕攤販。
“新鮮出爐的米糕咧——”
“艾葉餈粑，祖傳手藝——”
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在車站門口迴盪。
陸衛民數了數，小小的車站前竟擠了七八個攤位，清一色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們賣的都是本地小吃：雪白的米糕冒著熱氣，翠綠的艾葉餈粑整齊碼放，金黃酥脆的油饃滋滋作響，還有切成段的糯米血腸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這場景讓陸衛民想起大哥說過的話，現在連水泥廠門口都聚集了五六個攤販，即便工人們大多在食堂就餐。
要知道，整個武山縣城常住人口還不到十萬，進城的流動人口更是有限，根本養不活這麼多擺攤的。
“這才剛剛開始呢。”陸衛民心裡暗想。
按照前世的記憶，未來幾年會有更多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加入擺攤大軍。
到時候競爭會更加慘烈，往往一個新品剛火起來，第二天就會冒出十幾個跟風模仿的攤位。內捲到後來，很多人辛苦一天連本錢都賺不回來。
正因預見到這種局面，陸衛民才果斷放棄了擺攤生意。
與其在紅海里廝殺，不如另闢蹊徑。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摸了摸懷裡剛結回來的貨款這些錢，就是他轉型養雞場的第一桶金。
車站的廣播響起，打斷了陸衛民的思緒。
來到客車站的陸衛民推著三輪腳踏車穿過擺攤的攤子，小販們紛紛朝他吆喝。
“剛出鍋的米糕，熱乎著呢！”
“同志，來份糯米血腸不？”
陸衛民因為剛才在大飯店結算時，正好碰上他們員工提前吃飯，蹭了一頓，所以不餓。
但是想在二姐坐了一上午的車回來，肯定餓了，自己可以買點吃的給她墊墊肚子，到時候再帶她去吃粉。
於是陸衛民就買了三塊油饃。
在買油饃的時候，陸衛民跟著賣油饃的年輕小販簡單聊了幾句，知道了他原先是社羣服務合作社的，可是他在街道小巷裡賣茶水掙不到錢，所以只能跑這裡擺攤了。
陸衛民問他，工商管理所管不管？
年輕的小販搖搖頭，說因為擺攤的實在太多了，這會兒工商管理所管不過來，也就還好，所以只是驅趕他們而已。
陸衛民付了錢拿上油饃就繼續回到車站門口等著二姐。
這年頭客車是不可能按時到達的，所以陸衛民等了一個小時後才看到從省城開到武山縣的客車到站。
見到客車到站，陸衛民趕緊回到買油饃的小攤前，請那個年輕的小販幫忙復炸一下之前買的油饃。
買得太早了，所以油饃這會兒都冷透了。
買油饃的年輕小販很聽心善的，立刻就幫陸衛民復炸加熱油饃。
陸衛民本來是想給加熱的錢的，不過年輕的小販沒有收。
向年輕的小販道謝後，陸衛民匆匆忙忙跑回客車站門口等著接二姐。
陸衛民剛在客車站門口站定，就看見二姐陸衛華提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從出站口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頭上扎著一個簡單的馬尾辮，臉上還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但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嘴角揚起燦爛的笑容。
“阿民！”陸衛華用力揮舞著手臂，聲音裡滿是欣喜。
“姐！”陸衛民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一把接過她手中的行李。
沉甸甸的分量讓他不由得挑了挑眉：“你這是把半個學校都搬回來了？”
陸衛華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帶了些省城的特產，還有給阿紅買的幾本書。”她環顧四周，有些歉意地說：“等久了吧？客車在路上拋錨了，修了快一個小時。”
“還好，沒等多久。”陸衛民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油饃，“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等會兒我們去吃老劉家的牛肉粉再回家。”
陸衛華接過還帶著餘溫的油饃，金黃酥脆的外皮上還沾著幾粒芝麻。
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香脆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我在學校最想念的就是家鄉的小吃了。”
姐弟倆有說有笑地走向停在一旁的三輪腳踏車。
陸衛民把行李袋穩穩地綁在後座上，又細心地墊了件舊衣服防止磨損。
陸衛華坐在車沿，一邊小口吃著油饃，一邊打量著幾個月沒見的縣城。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長得更茂密了，幾家新開的店鋪門口掛著鮮豔的招牌，一切都讓她感到既熟悉又新鮮。
“阿紅回來了沒有？”陸衛華嚥下嘴裡的油饃，突然想起小妹也該放假了。
陸衛民穩穩地蹬著車，頭也不回地說：“她也是今天放假，不過要等到下午。大哥下班後會去接她。”
“等等。”陸衛華突然瞪大眼睛，手裡的油饃差點掉下來，“老大上班了？在哪兒上班？”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次寫信時，大哥還在家務農呢。
“縣水泥廠食堂。”陸衛民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做午飯的，下午三點半就能下班。這大半個月他可沒少下功夫學廚藝。”
陸衛華驚訝得合不攏嘴：“天吶！是阿強哥幫忙安排的嗎？”她想起村裡那個在水泥廠當科長的鄰居。
“哪兒啊，“陸衛民笑道，“大哥自己考的，為了這個考試，他可是準備了好久了呢！每天晚上都在練習切菜、顛勺，把咱家的鍋都快練壞了。”
聽到這裡，陸衛華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真沒想到，咱們家老大還有這本事！”
她想象著大哥繫著白色圍裙，在食堂裡揮汗如雨地炒菜的樣子，覺得既新奇又溫馨。
陸衛民沒有接話，只是跟著笑了笑。
陽光透過路邊的梧桐樹葉，在姐弟倆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輪車駛過縣城的主街，拐進了一條林蔭小道。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清涼。
“縣裡變化可真大啊！”陸衛華感慨道，“我才離開幾個月，感覺都快認不出來了。”
“還有更大的變化呢，“陸衛民神秘地眨眨眼，“等回家你就知道了。”
陸衛華好奇地追問，但弟弟卻賣起了關子。
她只好作罷，專心欣賞沿途的風景。道路兩旁，金黃的稻田在微風中泛起波浪，遠處幾個農民正彎腰勞作。
這熟悉的田園風光讓她感到無比親切。
“對了。”陸衛華突然想起什麼，“爸媽身體怎麼樣？”
“都好著呢。”陸衛民答道，“爸最近忙著大隊的事，媽還是老樣子，天天唸叨你在學校吃得好不好。”
提起母親，陸衛華的眼眶有些發熱。
她低頭看著手中還剩一半的油饃，突然覺得這簡單的食物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家裡的農活都忙完沒有？“陸衛華一邊欣賞著路邊的稻田，一邊問道。
微風拂過，稻浪翻滾，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陸衛民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早稻都收完了，花生也拔了，現在正在地裡曬著呢。玉米還要再等半個月才能收。”
陸衛華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對了，你養的那些雞都賣出去沒有？”
“都賣出去了！”陸衛民的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賣給兩家國營飯店，前幾天剛賣完最後一批。我們還簽了長期合同，往後每天要給他們送65只雞呢！所以我現在到處在村子裡收雞。”
聽到這個好訊息，陸衛華驚喜地拍了下弟弟的後背：“可以啊！這麼多隻雞都能賣完，我一開始還擔心你賣不出去呢！”她的力道讓三輪車都跟著晃了晃。
陸衛民穩住車把，笑著說：“姐，你這是小瞧我了。”他頓了頓，神秘地壓低聲音：“對了，你回來得正是時候，今天晚上我們正好要分錢，也有你的一份。”
“真的？”陸衛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又拍了弟弟一下，“那我能分到多少？”這次她的動作輕了許多，卻掩飾不住期待。
陸衛民故意賣關子，撓了撓頭：“這個嘛...說出來就不是驚喜了！”
“哼！”陸衛華佯裝生氣地撇撇嘴，“幾個月不見，都知道搞神秘了。”但她上揚的嘴角暴露了內心的喜悅。
陸衛民只是嘻嘻笑著，不再接話。
回家路上，三輪腳踏車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條清澈的小溪。
陸衛民停下車，從後座取下一個軍用水壺：“喝點水休息下吧，還有一段路呢。”
姐弟倆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清涼的溪水潺潺流過。陸衛華脫下鞋子，把腳浸在水裡，舒服地嘆了口氣：“還是家裡好啊。”
陸衛民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心裡暖暖的。
他知道，無論二姐走得多遠，這個家永遠是她最溫暖的港灣。休息片刻後，他們重新上路。
遠處，安平村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家的方向升起裊裊炊煙，彷彿在歡迎遊子歸來。
下午三點，熾熱的陽光灑在鄉間的小路上，泛起層層熱浪。
陸衛華和陸衛民姐弟倆騎著那輛三輪腳踏車，沿著熟悉的小路，緩緩朝著家的方向駛去。
車輪在土路上滾動，揚起些許塵土，也帶著他們歸家的急切心情。
當他們出現在自家門口時，陸母早已像一尊守望的雕像，在門口翹首以盼。
她身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卻乾淨整潔的藍布衫，頭髮被一根簡單的木簪隨意挽起，幾縷銀絲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看到大女兒和小兒子出現在視線裡，陸母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如同烏雲散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裡滿是關切與喜悅。“回來啦！”
陸母一臉慈祥地看著大女兒，聲音輕柔得如同春日裡的微風。
陸衛華靈活地從三輪腳踏車上跳下，輕輕點了點頭，應道：“嗯，回來了。”
那聲音裡，帶著一路奔波後的疲憊，卻又有著歸家的安心。
“累了沒有，要不要回房間睡會兒，媽已經幫你收拾好你的房間了。”
陸母關切地問道，眼神裡滿是心疼，彷彿大女兒在外面受了無盡的委屈。
“不用，我換身衣服就行。”陸衛華微笑著回答，隨後便朝屋裡走去。
這邊二姐和陸母說話的時候，陸衛民也沒閒著。
他熟練地把二姐的行李從三輪腳踏車上拿下來，那動作乾淨利落，主要是經常做這些事。
然後他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家門，將行李穩穩地放進二姐的房間。
放好行李後，他又馬不停蹄地跑去廚房，準備今天的晚飯。
在他心裡，今天二姐和小妹從學校回來，一定要讓她們吃上好吃的。
陸衛民在廚房裡忙碌起來，他熟練地抓起一隻雞，手法嫻熟地殺雞、拔毛。廚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他毫不在意。
此時，外面傳來陸子明和陸子揚高興的尖叫聲，那聲音充滿了驚喜，彷彿要衝破雲霄。
估計是看到大姑姑回來了，還給他們帶了好吃的。
陸衛民聽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下午五點多，大哥騎著腳踏車，後面載著小妹陸衛紅回到了家。
陸衛紅每個月都會回家，對家裡的情況瞭如指掌。
回到家後，她立刻像只歡快的小鳥，跑進廚房，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做菜的三哥陸衛民。
“三哥，今天做什麼好吃的了？”陸衛紅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那模樣就像一隻等待美食的小饞貓。
陸衛民抬起頭，臉上洋溢著笑容，說道：“今天做黃燜雞和手撕雞。”
“耶！”聽到有好吃的，陸衛紅高興得都跳了起來，然後直接就跑了出去，一點也沒有要來幫忙的意思，那活潑的模樣，讓人忍不住發笑。
晚飯在六點準時開始。為了和女兒吃這頓團圓飯，今晚本來是要加班的陸父，也特意趕了回來。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有黃燜雞、手撕雞，還有各種新鮮的蔬菜。
大家一邊吃著美食，一邊分享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歡聲笑語迴盪在房間裡。
那溫馨的氛圍，彷彿能驅散所有的疲憊與煩惱。
晚飯後，陸衛民和入夥養雞場的人都被叫到了雞舍。
他們聚在守夜小屋，準備開會分錢。
很快，大哥、二姐、阿澤和阿崴以及陸衛民夫妻倆都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