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夜除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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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一塊厚重的黑絨幕布,將大光明影院包裹得嚴嚴實實。連綿數日的陰雨終於在此刻稍作停歇,但烏雲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天津衛的上空,彷彿隨時會再次傾瀉而下。影院門口的霓虹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迷離的光暈,映照著三三兩兩撐著雨傘,或縮著脖子快步跑進影院的男男女女。他們臉上帶著一絲對亂世中片刻歡愉的渴望,急於將外面世界的陰霾與喧囂暫時拋在腦後。

影院內,巨大的放映廳幾乎座無虛席。銀幕上,費雯·麗飾演的郝思嘉正與克拉克·蓋博飾演的白瑞德上演著愛恨糾葛的經典場面。《亂世佳人》的魅力,即便是在這淪陷的孤城,也足以讓人暫時忘卻現實的殘酷。光影變幻,時而明亮,時而曖昧,配合著激昂或纏綿的配樂,將觀眾的情緒牢牢攫住。

後排的陰影中,幾雙眼睛卻無心欣賞這銀幕上的悲歡離合。他們是軍統天津站的行動隊員,今夜的目標,正是坐在影院中前部黃金位置的漢奸程雲錫。隊員老王和阿四化裝成普通觀眾,一前一後地坐在了程雲錫座位的斜後方。老王手中把玩著一個硬皮的香菸盒,指尖卻不時摩挲著盒蓋下隱藏的鋒利刀片。阿四則看似隨意地將一件深色風衣搭在手臂上,風衣下,是一把淬了毒的短匕。

程雲錫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自以為是的點評,引來旁邊女伴的嬌笑。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死神的鐮刀已經悄然懸在了他的頭頂。

銀幕上,亞特蘭大城燃起熊熊大火,激烈的炮火聲和人們的尖叫聲透過揚聲器傳遍整個放映廳。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只剩下火光在銀幕上跳躍。

就是現在!

老王和阿四交換了一個幾不可察的眼神。阿四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站起身,趁著鄰座觀眾被劇情吸引,身體微微前傾的瞬間,他已經滑到了程雲錫座位的正後方。幾乎在同時,老王也動了。他藉著起身似乎要伸個懶腰的動作,身體自然地向程雲錫那一排靠攏。

程雲錫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銀幕,嘴裡還嘖嘖讚歎著洋人電影場面的宏大。突然,他感覺後頸一涼,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襲來,讓他渾身一僵。阿四的短匕精準而迅猛地刺入了他的頸椎縫隙,只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撲哧”聲,便被電影巨大的音效徹底掩蓋。程雲錫的眼睛猛地睜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想呼喊,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與此同時,老王已經繞到了程雲錫的側前方。他手中的香菸盒“不小心”掉落在地,彎腰去撿的瞬間,藏在掌心的刀片如毒蛇吐信,閃電般劃過程雲錫的心口。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程雲錫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座位上,頭歪向一旁,雙目圓睜,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身旁的女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剛要扭頭,阿四已經用風衣巧妙地遮擋住了她的視線,同時壓低聲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小姐,別出聲,配合點,不然下一個就是你。”

那女人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連連點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老王和阿四迅速交換了一下位置,確認目標已經氣絕,便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影院內的光線依舊昏暗,電影的聲音依然嘈雜,四周的觀眾依舊沉浸在劇情之中,無人察覺這黑暗的角落裡剛剛發生了一場無聲的殺戮。

老王和阿四從不同的出口迅速撤離了現場,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如同兩滴水融入大海。他們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七拐八繞,很快便消失在天津衛迷宮般的街巷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電影終於在一片掌聲中落幕,燈光亮起。觀眾意猶未盡地起身,開始三三兩兩地向外走去。

直到散場的人流漸漸稀疏,影院的工作人員開始清理場地時,才驚恐地發現了倒在血泊中的程雲錫。

第二天清晨,連綿的陰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像是要滴下水來。程雲錫在大光明影院內被刺身亡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天津的大街小巷。日偽當局大為震動,特高課和偽警察局立刻封鎖了影院及周邊區域,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和偽警察在街頭往來巡邏,盤查也變得愈發嚴密,整個天津衛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濟世堂內,程景明依舊像往常一樣,穿著乾淨的長衫,為前來就診的病人細心診脈。藥鋪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外面街道的緊張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程大夫,您聽說了嗎?昨兒晚上,大光明影院出大事了!”一個剛看完病,正等著抓藥的中年男人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聽說那聯合儲備銀行的程經理,被人給捅死在電影院裡了!嘖嘖,真是現世報啊,平日裡狗仗人勢,沒少幫著日本人搜刮民脂民膏!”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了,”另一個病人接過話茬,“聽說死狀老慘了,一刀斃命!日本人氣得哇哇叫,把大光明影院翻了個底朝天,到處抓人呢!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

程景明手中的毛筆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平穩,在病歷上寫下藥方。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沉靜的表情,彷彿只是在聽一些無關緊要的市井傳聞。“哦?竟有此事?”他淡淡地應了一句,將藥方遞給小順子,“張伯,您這風寒咳嗽,藥要按時吃,飲食宜清淡,切忌辛辣油膩。”

病人們見程景明反應平淡,也不再多說,拿了藥便三三兩兩地議論著離開了。

待病人散去,小順子才湊過來,小聲說道:“師父,這程雲錫死了,真是大快人心!這種漢奸,死有餘辜!”少年人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解氣。

程景明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街面上不時走過的日本巡邏兵,眼神深邃。程雲錫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這漣漪一旦激起,接下來的風浪恐怕會更加洶湧。他內心深處,確實有一絲波瀾起伏,既有計劃成功的釋然,也有對局勢進一步惡化的隱憂。

正在這時,藥鋪的門簾猛地被人掀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昨天那個來採購白藥的日本軍官坂田龍一,帶著兩個腰佩手槍、神情兇悍的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程桑!”坂田龍一的語氣比昨天更加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我們醫院急需白藥,你這裡的貨準備得怎麼樣了?”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藥鋪的貨架,似乎想從中找出些什麼。

程景明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鎮定。他微微躬身,臉上露出歉然的微笑:“坂田先生,實在抱歉。您也知道,這幾日天津連綿陰雨,空氣潮溼。庫房裡存放的一些藥材,包括部分白藥,都有些受潮了。為了保證藥效,我正在讓夥計們加緊晾曬和篩選。好藥是急不來的。”

他頓了頓,指了指櫃檯上用油紙包好的幾小包藥材:“這是目前能勉強揀選出來的一小部分,大約二十瓶的量,品質尚可。您若急用,可以先拿去應應急。”

坂田龍一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顯然對這個結果極不滿意。他身後的一個憲兵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目光不善地盯著程景明。

程景明彷彿沒有察覺到那股逼人的氣勢,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坂田先生,您是知道的,這滇南白藥本就金貴,市面上流通的量不大。而且,現在租界那邊對藥品的管控也越來越嚴格,想要大批次調貨,著實不易。我已經派人加急去南方聯絡了,但路途遙遠,加上時局動盪,恐怕還需要些時日。”

他巧妙地將“藥材受潮”和“租界藥品管制”這兩個理由結合起來,既顯得合情合理,又暗示了困難重重,將皮球踢了出去。

坂田龍一死死地盯著程景明,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但程景明的表情誠懇而無奈,眼神清澈,沒有絲毫閃躲。半晌,坂田龍一冷哼一聲:“程桑,我希望你明白,大日本皇軍的耐心是有限的!這些,我們先帶走。剩下的,你必須儘快!”

“嗨伊,嗨伊,我一定盡力,一定盡力。”程景明連連點頭,親自將那二十瓶白藥用一個精緻的木盒裝好,遞給了坂田龍一。

坂田龍一接過藥盒,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兩個憲兵,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小順子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直到日本人走遠,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師父,這些日本人真是蠻不講理!還好您有辦法應付他們。”

程景明淡淡一笑,沒有多言。

夜深人靜時,程景明獨自坐在燈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程雲錫那張油滑而倨傲的臉。這個漢奸,仗著給日本人做事,在華北聯合儲備銀行天津支行經理的位置上,巧取豪奪,不知坑害了多少無辜百姓。他還記得,有一次,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商人,因為資金週轉不靈,向銀行貸款,結果被程雲錫設套,不僅沒拿到貸款,連祖傳的鋪面都被他勾結日本人廉價吞併,最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想到這些,程景明心中因間接參與刺殺而產生的一絲道德負疚感,也減輕了許多。對於這樣的民族敗類,任何手段都不過分。他的存在,只會讓更多的同胞受苦。除掉他,是為民除害。

這天傍晚,程景明送走最後一位病人,正準備讓小順子關門。一個穿著樸素,頭戴舊氈帽的男子低著頭走了進來,將一張疊好的藥方遞了過來,聲音沙啞地說:“大夫,抓藥。”

程景明接過藥方,藥方上寫的都是些尋常的清熱解毒的草藥,並無特殊之處。但來人的聲音卻很熟悉,是風箏。

他不動聲色地將藥方放到櫃檯上,抬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依舊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這位先生,您稍等。”程景明轉身,他迅速將那些尋常草藥包好,遞給那個男子。男子接過藥包,依舊一言不發,轉身匆匆離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拿著藥方回到臥室,他迅速點燃油燈,將紙湊了過去,幾行細小的字跡在火焰的作用下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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