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異症疑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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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張巨大的幕布,籠罩著這座淪陷的城市。一條僻靜小巷裡,程景明與“風箏”的會面短暫而高效。微弱的月光下,“風箏”的面容隱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閃爍著難得的光芒。他緊緊握住程景明的手,低聲道:“站長讓我轉告你,‘青瓷’,這次的事,幹得漂亮!”

程景明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分內之事。”

“不止是分內,”風箏的聲音帶了幾分激動,“塘沽那批勞工裡,混進去的弟兄們,利用日軍後來的分流遣散,已經全部安全撤離,順利歸隊了。站長說,要不是你及時送出密碼本,別說那批弟兄,整個天津站的情報網路,都可能面臨癱瘓的風險!”

風箏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你這次行動,不亞於力挽狂瀾!站長對你高度讚揚,說你不僅醫術高明,更是在關鍵時刻,展現了無與倫比的智慧和勇氣。你在站內的作用,無人能及!”

程景明心中微暖,這是對他冒死行動的最大肯定。他知道,在軍統內部,信任比黃金更珍貴。“那些弟兄們都安全就好。”他低聲說。

“都好,都好!石鎖他們幾個,已經安排接受新的任務了。”風箏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東西,遞給程景明,“這是站長給你的。新的聯絡方式和備用暗號。”

程景明接過,觸手冰涼,他收好東西,再次與風箏簡短交流了幾句近期需要注意的動向後,兩人便迅速分開,消失在夜色之中。

新的密碼本已在軍統天津站的核心成員中秘密啟用,通訊安全等級得到了極大提升。

回到濟世堂,已是深夜。藥鋪門板緊閉,後院一片寂靜。程景明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卸下偽裝,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然而,內心深處,卻有一種使命完成後的踏實。

接下來的幾天,天津城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程景明照常在濟世堂坐診,處理各種尋常病症。然而,這種平靜之下,總彷彿醞釀著什麼。

這天下午,濟世堂來了一位奇怪的病人。那是一箇中年男子,衣著普通,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和疲憊。他一進門,便急切地對小順子說:“請問程大夫在嗎?我得了怪病,看了好幾個大夫都沒用,求程大夫救救我!”

小順子見他神色異常,不敢怠慢,趕緊引他進了診室。

程景明正在整理藥櫃,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藥材,抬頭看向病人。病人坐下後,開始詳細描述自己的症狀。

“程大夫,我這病……真是要了我的命!”中年男子搓著胳膊,眉頭緊鎖,“主要是晚上,一到夜裡,渾身就開始發癢,那種癢啊,鑽心撓肺的!特別是手腳和身上,癢得我根本睡不著覺。”

程景明仔細聽著,溫聲問:“癢的時候,身上有沒有起紅疹子或者疙瘩?”

“沒有!這就是怪的地方!”病人急得直襬手,“我反覆看,用鏡子照,一點紅都沒有,皮膚光溜溜的,就是癢!白天還好點,能忍住,一到晚上就受不了,有時候能把自己抓出血來。”他伸出手臂,果然看到幾道新鮮的抓痕。

“您看過哪些地方?”程景明又問。

“我,我也沒什麼錢,找了兩個大夫看過,都說沒問題,給開點止癢藥、安神藥,吃了也不管用。您看我這眼圈,黑的,好幾天沒睡個囫圇覺了!”中年男子顯得十分絕望。

程景明讓他伸出手,搭上脈搏,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脈象平穩,舌苔正常,不像是內科重症。他讓病人解開上衣,仔細檢查了病人的皮膚。正如病人所說,除了幾道抓痕,皮膚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紅腫、皮疹、蕁麻疹或其他可見的病變。

這確實有些奇怪。單純的瘙癢而無皮損,原因多種多樣,可能涉及神經、內分泌、血液系統,甚至是心理因素。但病人如此焦慮,且症狀劇烈,不像是簡單的心理問題。

程景明沉思片刻,初步判斷這可能是一種特殊的神經性皮炎,或者是某種不常見的過敏反應。當然,也不能排除一些隱匿性的內科疾病導致的皮膚瘙癢,比如肝腎功能異常、血液病等,但從病人的脈象和氣色來看,這些可能性暫時不大。

“這樣吧,我先給您開幾付中藥,配合一些外用的藥水,您先回去試試。”程景明寫下藥方,同時囑咐道,“如果症狀沒有緩解,您再過來,我們可能需要做更進一步的檢查。”

“好好好,多謝程大夫!”中年男子如獲至寶般接過藥方。

送走了病人,程景明回到藥櫃前。小順子正在整理藥材,結果啪的一聲,一個裝麝香的瓷罐掉在地上,名貴的麝香粉末灑了一地。

“哎呀!”小順子嚇得臉色煞白。

程景明聞聲走過來,看到滿地的麝香,眉頭微蹙。“小順子,你怎麼回事?這麼不小心!”他語氣並不嚴厲,但帶著一絲不悅。

“師父,我……我手滑了。”小順子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

程景明嘆了口氣,蹲下身,將地上的粉末打掃乾淨。“麝香多貴重,你知道嗎?而且這些藥材,炮製、儲存都有嚴格的規矩。一旦混了雜質,或者藥性揮發了,都會影響藥效,耽誤病人的治療。我們做大夫的,藥材就是我們的武器,對待武器,必須嚴謹,一絲不苟!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不能有半點馬虎!”

小順子聽著師父的話,更加慚愧,連連點頭:“師父,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小心!”

“嗯。”程景明拍了拍他的頭,“這次就算了,以後做事再仔細些。”這番小插曲,讓程景明再次繃緊了神經,他深知在這個世道,任何一個環節的疏忽,都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無論是治病救人,還是……他所從事的另一份事業。

當天晚上,程景明在書房裡翻閱醫書,試圖尋找那種無皮損的劇烈瘙癢的罕見病症。他結合中西醫理論,考慮了多種可能性,但總覺得那位病人的症狀透著一絲蹊蹺。

第二天,他照常去醫院坐診,和小野平一郎閒談。

“景明,最近怎麼樣?濟世堂生意可好?”小野平一郎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師兄,一切都好。多謝您關心。”程景明客氣地回答。

“嗯,”小野頓了頓,“上次塘沽的事情,你處理得非常好。你的能力,我是完全信任的。”

“師兄過獎了,都是您指導有方。”程景明知道,這些客套話背後,多半還有別的事情。

果然,小野話鋒一轉:“是這樣的,上面最近對華北地區的防疫工作非常重視。你知道,華北地域廣闊,地方性疾病種類繁多,而且很多傳統療法也很有特色。我想著,你作為天津衛著名的中西醫結合專家,又是留日的海歸,能不能幫我整理一份關於華北地區常見地方病和一些傳統療法的資料?特別是那些可能與傳染病相關的,比如一些民間用於治療熱病、疹病的方子,越詳細越好。”

“防疫研究?”程景明心中一凜。日軍的“防疫研究”往往不是什麼好事。小野提出這個要求,是單純的學術研究,還是某種試探,抑或為某個秘密計劃收集情報?

“是的,畢竟我們在這邊進行防疫工作,瞭解當地的情況非常重要。”小野解釋道,“這份資料,我會提交給方面軍司令部的防疫部門。對了,也不用太著急,你有時間就慢慢整理,有什麼困難可以隨時找我。”

“好的,師兄,我盡力而為。”程景明應承下來,心中卻盤算著該如何應對。這份“資料”絕對不能敷衍,但更不能真的提供有價值的傳統醫學精華,否則很可能被日軍用於邪惡目的。他必須巧妙地周旋,既要滿足小野的要求,又不能洩露真正的秘密。這或許是他透過小野瞭解日軍防疫部門動向的一個機會。

程景明的心情有些沉重。小野的要求,加上那個奇怪的病人,讓他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

第二天下午,那位“怪病”病人又來了。他看起來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中的血絲更重。

“程大夫,您開的藥,我吃了,也擦了,還是癢啊!一宿沒睡著!”他幾乎是帶著哭腔說。

程景明讓他坐下,再次把脈、看舌苔、檢查皮膚。症狀確實沒有緩解。

“您別急,我們再想想辦法。”程景明安撫他,同時開始更細緻地詢問。

“您是碼頭搬運工,對吧?平時工作環境怎麼樣?有沒有接觸過什麼特殊的化學品或者粉塵?”

“就是碼頭啊,搬貨卸貨,風裡來雨裡去的。沒接觸過啥化學品,就灰塵多點。”

“那您最近有沒有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工地、倉庫,或者接觸過什麼新來的貨物?”

“沒有啊,都老地方,老夥計。”

“您的飲食習慣有沒有變化?最近有沒有吃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沒啥變化,家裡吃啥我吃啥,都是粗茶淡飯。”

“家裡人呢?有沒有類似的症狀?”

“我婆娘和孩子都好好的,就我一個人這樣。”

程景明一邊問,一邊觀察著病人的神情和細微動作。病人顯得很煩躁,不停地撓抓。

“您有沒有想過,是不是心理壓力太大?最近家裡或者工作上有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程景明試圖從心理層面尋找突破口。

“心理壓力?誰沒壓力啊!這年頭,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不過我這癢起來,真是讓人發瘋!”病人苦笑著。

就在程景明感到一絲困惑時,病人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無意中說了一句:“對了,最近和我一起幹活的幾個工友,好像也有點癢,沒我這麼厲害就是了。大家夥兒都以為是夏天熱,身上愛出汗,或者被蚊子蟲子咬了,沒當回事。”

“工友也有類似的症狀?”程景明的耳朵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資訊。零星的個案或許是巧合,但如果出現小範圍的群體性類似症狀,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他立刻追問:“您說的是哪幾個工友?他們癢的部位和您一樣嗎?是什麼時候開始癢的?”

病人努力回想了一下,報了幾個名字。“就是一起扛麻袋的。他們好像也是這段時間開始的,癢的地方也差不多,但沒我這麼厲害,白天還能忍。他們都沒上醫院,就自己買了點風油精擦擦。”

程景明的心跳微微加速。這絕非簡單的巧合!群體性症狀,這指向了某種共同的暴露源。可能是傳染病,可能是環境汙染,也可能是……某種有目的的投放。

這種無皮損的劇烈瘙癢,如果長時間持續,會嚴重影響睡眠和精神狀態,使人衰弱,甚至崩潰。

程景明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決定,必須從這個病人身上,找到突破口。他要找到那些工友,親自去看看他們的情況,或許能發現更多線索。

“這樣,您回去後,試著回憶一下,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或者人?哪怕是很小的細節,都告訴我。”程景明對病人說,同時在心裡盤算著如何透過他找到那幾個工友。

“我會的,程大夫,我一定好好想。”病人帶著最後一絲希望離開了濟世堂。

程景明送走病人,回到診室,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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