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如棋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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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爵上前行禮,他瞥了眼棋盤,只見黑白混雜,看起來倒是黑子贏面大些——但以他的棋力,本不指望能看懂馮公公與他義子的弈局。馮柏在內庭位高權重,皇帝太后無不倚重,這數月來卻常駐此間,對此徐爵略有猜測。因此他也無法確定自己帶來的這個訊息,馮公公會作何感想。

他見四下並無雜人,便直截了當地衝著馮保說:“馮公公,張閣老恐怕,就在這一兩日了。”

馮保的眉眼一抬,徐爵猝不及防地與他對視了片刻,就覺得背心裡有冷汗瀝瀝而下,戰戰兢兢地低下了頭。

不知過了多久,馮公公指尖掂著的蓮子般白棋墜落,在棋盤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旋而跳濺入桌下流水中。

“你確定?”馮保終於說話了。徐爵不由鬆了口氣,情不自禁地將頭和聲音都壓得更低:“李院判說的,您也知道他——”

“皇上呢?”馮保打斷了他。

“皇上和慈聖娘娘自然是一直遣人送藥探看的——”

“遺折呢?”又一次打斷。

“還沒有聽說……”徐爵頓了一頓又道,“以下官看來,張閣老這是等著您幫他交上去呢。”

“哦?”馮保的表情說不上是哭是笑。

“乾爹……”周誠情不自禁地插了話,“這數月來權衡再三,您主意己定,可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

徐爵心中也有些發緊,這位將自己自囚牢中解救,提拔至今日的恩主,他是打骨子裡敬服的。他這一生的功名事業,全拜這位相貌清雅心思莫測的公公所賜,過往數十年間,內庭外朝諸事,無不在他掌握之中,自己附驥其後,這幾年來,也頗有些天下事無不可為的驕橫。然而張閣老一去,這十幾年來穩定的朝局,眼看著將翻覆不定。那四處逼來的寒意,不止來自此際的清渠幽林,更來自此時大明朝野內外,一間間書齋的筆端下,一處處酒局的觥籌間,一道道飛馳的驛馬囊中……

接下來他們這些人的生死榮辱,可都要仰仗眼前這位的決斷了。他想起先前在御藥房遇到的申閣老的長隨,趕緊補了幾句:“申閣老讓我來問馮公公,京營都督換人之事您……”

“我知道的。”馮保淡淡地說,“他們眼下還不敢全然不把我放在眼裡。”

“乾爹——”周誠又插話說,“您決心己定,還是要在皇上身邊才萬事皆好處置啊。您現在出來這麼久,司禮監裡那幾個人的心思若是活絡了——”

這麼多年政爭宮鬥,馮保又如何不知道,每到大變之際,最忌首尾兩端,猶豫不決,平白喪失了手上的一應主動之勢。但他與張居正多年盟友,有多少決策是他二人合力促成,皇帝再清楚不過,眼下想要撕擄得一清二白,更甚或反咬一口又談何容易?

他低下頭,看著足下的飛瓊濺玉,水中自己的身影零亂不堪。依稀記得三年前此處初建,邀張居正來此遊賞,他讚歎不絕,至此不免嘆氣道:“美侖美奐,可稱仙境了,只是奢靡太過,將來難免又落人口實。”

馮保嗤笑著,將一枚棋子敲落:“你這一生,落人口實之事莫非少了不成?牆倒眾人推的時辰,又何少此一處口實?”

“永亭所言倒也沒錯。”張居正苦笑著揉了揉眉頭,他額間的川字紋更深了些,馮保看著他的額頭,幾乎能看清那裡寫滿著的一道又一道糾纏不清的思量,就連從前記憶中那麼清亮的眼眸,也不知從何時起佈滿了血絲。

馮保忍不住嘆了口氣,揮手將棋子抹亂。

“咦!”張居正不滿地去扯他的袖子,“你這盤要輸了就耍賴?不成不成!來來,我記得的,這個劫我做了好久了,可不能讓你這麼混弄過去。”

他一面說一聲片刻不猶豫地將棋子擺回原處,自幼有神童之譽的張閣老過目不忘,看似信手掂來,卻毫不猶豫地落子。馮保並不曾用心下這盤棋,卻並不懷疑他是一子不差地擺回了剛才的棋局。這會他似乎渾忘了朝廷政事中的混沌迷惘,又變回那個聰明專注,充滿自信的青年。不過片刻,張居正滿意地看著重新擺好的棋盤,掂起自己的白棋,正要落在那個他籌謀己久的眼上——

馮保冷著臉再次揮袖,黑白的玉子在棋盤上混成一攤,四散飛落,渠間水花亂濺。

張居正愕然地抬眼看馮保,但他的不解只有那麼一個瞬間。多年相處早讓他們之間有著無需言語的默契。

“你以為你是下棋的那個人?”

“不,你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有人要將你擺在棋盤上的時候,你覺得自己能衝鋒陷阱,奪將擒帥,但你不要忘了,這棋盤是屬於誰的。”

他們曾經有那樣的機會,以為自己能成為棋手,扭轉乾坤,主宰這個時代的命運。但現在是時候醒來了。命如棋局,每個人都有他走不出的那個劫數。

張居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那四散的棋子,這套價值不匪的珍物,不知又是哪個官兒千辛萬苦蒐羅了來,奉與馮雙林博一笑。他譴責馮保:“永亭......何必這麼糟踐東西......”

“如果能讓你有半點觸動,這套棋子算什麼?”馮保兩手按緊了棋盤,支撐著自己前傾,逼近著張居正低聲急促地說,“便是舍了這身外的一切又算什麼?這個國家,這個上上下下爛透了的朝廷,這些愚頑不明事理的官民,值得什麼?值得你熬盡了心血,拿你全家闔族幾百口人的性命,拿你的親友學生們的前途去拼嗎?你不為自己著想,你也不能為我、為我們——甚至,就算只為了我們和皇帝的情份,想一想嗎?你真想走到那一步?”

“沒想到你終於說了出來。”張居正悵悵地笑了下,“但你我苦心經營至今,成就亦不少,你若是再幫我三五年,朝堂上自然有一番新氣象。等你我都不在了,皇帝他——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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