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1 / 1)
張居正見他眼眶微紅,盈盈墜淚的模樣,本想多說他兩句,讓他長點記性的,也有些繃不住,搖頭嘆氣道:“好啦好啦,我不過隨口說一句,你以後自己小心些便是了。”
馮保這才鬆了口氣,到底還是兩行清淚滾落下來。
張居正遞了塊帕子給他,馮保一面深恨自己不爭氣,一面接過來拭了拭。
張居正低頭道:“以後這種落人把柄的話少傳,為師這不過是月考文章,又不會在供御前瀏覽,便是皇上不喜又有什麼關係?”他不由順口又說了一句不太有師道尊嚴的話,“若是真有大幹系的事,冒個風險也就罷了……”
馮保拭著眼淚,緩了一緩心緒,道:“先生的事,對學生來說,樁樁件件都是大事。”
張居正嘆氣道:“近日並不曾聽說東宮有侍講被逐出,想來皇上那日也不過是隨口一言。若真有此事,翰林中不會沒有議論,為師也不會聽不到風聲……你慢慢兒就知道事兒的輕重了。”
馮保不由懊惱,應道:“學生受教了。”
張居正心想:“這孩子倒真是愛替人操心。”
他二人年齡身份,不管從哪裡看來,都只有他庇護馮保的份,輪不到馮保來操心他。但今日他誤了課,馮保便自發地領讀詩文維持課堂秩序,這時更冒險違反宮規也怕他寫錯文章失了聖眷。儘管他這擔憂顯得有點幼稚可笑,但畢竟是一片情意。
張居正溫言道:“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兒兩首詩別忘了寫……還有別忘了問琴的事兒!”
馮保將抄好的琴腹文字折在書本內,和張居正告辭了出來,一路上心潮起伏,久久不安。
接近他和黃獻住的小院子,就聽到內面黃獻在咳嗽,還混雜著其他幾個人的聲音。
馮保不由詫異,快步奔了進去。
門口階上坐著叼著根草的周海,見到馮保高興地跳起來叫了聲:“馮哥!”
馮保愣道:“你怎麼來了?”
“好久沒見著你了!”周海不由分說地抱了他一把,方道,“我跟著李監丞來的。”
馮保奇怪問道:“怎麼是你跟著李監丞?小白公公呢?”
周海道:“小白公公去內官監當差了,李監丞讓我跟在他身邊呢。”
馮保摸摸他腦袋道:“李監丞還挺瞧得上你呢。”
周海得意地一挺胸膛道:“可不是麼,李監丞還教我學寫字呢,說明年推薦我去上內書堂。”
馮保道:“那可好……我先去見過我師傅。”
周海這才放過他,趴在門檻上道:“那你一會出來咱倆再說說話啊!”
馮保循聲去了東廂房,只見黃獻難得地穿上出門見客的衣裳坐著,他對面坐著不認識的穿青袍的太監,李芳和楊金水在他下首陪坐。
青袍太監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轉,便似兩把鋼刀在他面上剜了一剜,隱約有種帶血的鋒銳。
黃獻道:“馮保,過來見過師兄。這位師兄姓陳,如今是大同鎮守,近日方奉詔回京。”
馮保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上前行禮。
陳洪牽了牽嘴角松耷的皮算是笑了笑,從自家手指上摘了一顆扳指遞給他道:“我在邊鎮,訊息不通,沒想過師叔竟然還收了個關門弟子,當真是可喜可賀。沒準備什麼像樣的見面禮,這個你權且收下吧。”
馮保遲疑地看了看黃獻,黃獻咳著點頭,馮保方遲疑著收下謝過。
黃獻指著這廳裡的幾個人道:“當年服待端妃娘娘的人裡面,可就剩我們這幾個啦。”
李芳動容:“我師傅他老人家死得委實冤枉……”
陳洪緩緩道:“都是劫數……當日你師傅好難得主管了乾清宮,誰能想到那些個賤婢竟然會弒君作亂?黃錦將你我等人排擠出去,我在邊鎮一晃就這些年,如今可算是能回來見一見你們了。”
顯然宮變前後,太監們頗多權勢爭鬥,馮保所知甚少,此時垂手默然站在黃獻身後。
楊金水嘆道:“我覺得你在外任反而好些,如今皇上常年住在西苑,司禮監教黃錦把持得滴水不漏。我在宮裡呆得憋屈著,若不是要服侍兩位公主,我倒情願去外任上呢。”
陳洪皺眉問道:“皇上這次招我回來,你們全不知道風聲嗎?”
馮保心中遂有數,看來這是陳洪回來,便聚會舊識的主要目的了。
眾人茫然地搖了搖頭,都道:“近來宮裡沒聽到什麼訊息……”
馮保心念一動,忽然有了個想法,但想到張居正剛說過“內言不入外,外言不入內”,便又咽了回去,陳洪目光如炬,問道:“小師弟有何想法?”
馮保與陳洪只是初識,哪知道他是不是可靠,會不會給自己帶來災禍,但陳洪目光有種無形的威壓,宮中縱是權勢滔天如黃錦,也不像陳洪這樣令馮保畏懼。他只好求助地看了眼黃獻,黃獻點頭道:“陳師兄不是外人。”
馮保只好硬著頭道:“弟子聽說……聽說近來咸寧侯上書求開邊與俺答的互市……”
陳洪目光一凝,盯住他好一會,馮保情不自禁有點呼吸急促。
陳洪呷了口茶,問道:“你這訊息從哪裡來的?”
馮保覺得自己萬萬不能將張居正供出去,心念急轉下扯了個由頭道:“是……同學說的,他們在司禮監打雜,他們說如今朝中己經議論紛紛了。”
陳洪極力想顯得溫柔可親地微笑了一下,道:“現在的孩子還真是什麼話都往外面說……朝中縱有人議論,應該也還沒有到眾人皆知的程度,否則我總該聽到些風聲。”
黃錦略有些詫異馮保與司禮監的小宦混得這麼熟悉,但這個月來,馬廣確實也與馮保相處得不錯,所以他也沒怎麼懷疑。黃錦道:“如果訊息確實,那皇上召你回京,是想問你對此事的看法了吧?”
陳洪點頭,但似乎心事重重。
李芳忍不住道:“韃靼屢犯我邊境,仇鸞提議此事,準定不安好心!”
陳洪嘆氣道:“此事是非,一時哪裡說得盡。”
楊金水道:“若是皇上問起,師兄將如何回稟皇上?”
陳洪道:“我正為難呢……互市,若是能順順當當地辦下來,自然是樁好事,只是我瞧著皇上心中必定不喜,俺答也未必是什麼公道交易的人。”
李芳道:“那師兄會進言反對嗎?”
陳洪又搖了搖頭,道:“我恐怕……”他欲言又止。
黃獻咳了一會道:“你怕皇帝不許互市,邊鎮若是又有軍情,會被皇上問罪?”
陳洪默然,幾個人微妙地交換了一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