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求來的正義,算個什麼鳥正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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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連串壓抑到極點的嘶吼聲後,四周又歸於靜謐。

張懸注意到,和尚垂在身側的兩個拳頭,有血跡緩緩滴落,那是拳捏的太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造成的……

和尚雙手合十朝少年無聲地鞠了一躬。

張懸則是沉默不語。

良久……

“兩位大人,”少年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可還記得自家母親的模樣?”

和尚低眉:“貧僧生來便未見過母親。”

張懸別過臉去:“記不清了。”

他並非敷衍少年,而是他的腦海中確實沒有任何關於母親的記憶。

少年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血漬,袖口又多了道暗紅的印子:“是嘛,那我比兩位大人幸運些,至少我還記得母親,記得母親的一切。”

說話間,少年自嘲地笑了,扯動嘴角,額頭的血痂裂開,滲出新鮮的血珠。

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眼窩深陷,眼白上的血絲像細密的蛛網。

“我的孃親...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總在油燈下給我補衣,補丁繡成小兔,針腳細密,怕硌著我。”

少年的聲音漸漸低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說不要這些花樣,免得村裡別的小鬼笑話,她卻只是笑,說'兔兒跳跳,災病消消'……”

“那年大雪封山,家裡斷了糧,她騙我說早喝過了,把最後半碗粟米粥推給我。”少年的喉嚨滾動,聲音卻低沉的嚇人,“可她的碗底乾淨得像被舔過——不,她連舔都沒舔,她根本一口都沒動。”

少年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彷彿回到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回到了母親的身邊。

突然間,少年猛然抬頭,與張懸對視,眼神中的恨意濃郁得彷彿要溢位來一般。

“今天她哄我睡時還在哼童謠,說睡著了就不餓了。”少年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待我睡著後,那些畜生闖進來前,她把熟睡的我藏進衣櫃...”

良久,少年才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

“她到死都沒出聲……因為怕吵醒還藏在櫃子裡的我。”

少年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字字都帶著血與淚。

“他們不是妖鬼,更不是人,是畜生,只為取樂就把母親,把母親……”說到這,少年泣不成聲。

夜風依舊在呼嘯,月光依舊慘白,可這片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瘦弱的身影與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

“走吧。”和尚轉身,月光在他腳下投下深重的陰影。

張懸一愣,和尚的反應讓他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勸我發慈悲,帶上那小鬼。”

和尚駐足,方才站立的地方赫然印著兩個極深的腳印。

他寬大的僧袍無風自動,聲音卻平靜得可怕:“那孩子留在村子中,雖然會被村長趙五針對,可如果小心些,未必活不下去。”

張懸走到和尚身邊,只見其低著腦袋,藏在陰影中的面容看不出悲喜。

“可要是踏上了復仇的這條路……”和尚無聲地嘆了口氣,抬頭看著天上潔白的彎月,“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聲感嘆,不知是為身後那生死可悲的少年,還是為了當年的自己。

“這世道,慈悲是最鋒利的刀子,握不住的人……不僅傷人,還傷己。”

“說話就好好說,你們佛家就喜歡打些莫名其妙的禪機,”張懸眉頭一挑,眼神銳利如刀:“不管這世道如何,走什麼樣的路,還是要自己選。”

說完,他停下腳步,回頭朝那眼神哀默近乎心死的少年朗聲道:“小鬼,你身上有什麼值錢物件?”

眼神中只剩一片灰敗色彩的少年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後顫抖著扯下頸間獸牙項墜。

三枚獸牙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麻繩編織的結釦已經磨損發亮——顯然是被人日夜摩挲。

少年看著手中的獸牙項墜,眼神中滿是眷戀,可下一秒,他便決然的將項墜朝張懸處拋去……

張懸探手接過,放於眼前看了一會兒……

獸牙材質普通,但被擦拭的順滑無比,麻繩也是經過精心挑選過的,柔順,貼身佩戴也不會傷到皮肉。

月光恰好掠過麻繩編織的結釦——那裡藏著個歪歪扭扭的“安”字,像是不識字的人小心臨摹,一針一線刺出來的。

見張懸眉頭微皺,少年表情惶急,他用沙啞的嗓音急切喊道:“我知道這等物件算不得什麼稀罕物,大人若嫌棄,我把這條命也給到大人,只求大人……”

張懸忽然輕笑出聲,“求來的正義,算個什麼鳥正義?”

說完,他不再看向那少年,轉身時血色大氅劃出凜冽的弧線,獸牙項墜已被他繫於腰間,與青鸞玉佩相撞,發出清越鳴響。

看著這位言語輕佻的“百戶”大人走遠,少年眼中的希望猶如風中的燭火般,一點點熄滅。

“還有,小鬼。誰說這項墜不算稀罕物?在你心裡,這東西怕是千金不換吧。”

遠處,那“百戶”的聲音響起,少年彷彿被雷電擊中似的,身子緩緩顫抖起來。

張懸雙目微凝,背對著那少年:“我這人不愛管閒事,不過如果是生意的話,那就不一樣了。收了你三根這般寶貴的獸牙,那本大人就拿三枚不值錢的破爛人頭來換,如何?”

少年猛地抬頭,眼中的灰敗被火光點亮。他深深鞠躬,大顆大顆的淚水砸在腳下碎石路上:“謝......大人!”

站在旁邊默默看著這一切的和尚此刻也走上前來,朝著張懸拱手而立,隨後在張懸驚愕的目光中,如山嶽般的魁梧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下,對著張懸深深作揖。

“謝大人慈悲。”

這非佛教禮儀,他行的是最粗糲的江湖抱拳禮,但用在此時,卻是再合適不過。

張懸雙手攏在袖中,無奈的看著和尚:“這不是慈悲,是生意。”

夜風捲起落葉,和尚無聲地笑了。

他慶幸,慶幸這位新認識的朋友,是一個會為了“生意”拼命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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