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婆(1 / 1)
那陳婆看見他來,如見了鬼一般,那老樹皮似的臉色微微一變,加快腳步就想從他旁邊離開。
陸遠已經看見院子裡雁綵衣表情有些不對,當下攔住陳婆道:
“你來我家做什麼?”
他作為擋煞師,其他人一般是比較避忌的。
陳婆雖為鄰居,平常回家更是要特意繞過他的院門,從另一側回去。
他也知道雁綵衣的洗衣服活計,是從陳婆處領的。
但交衣服都是雁綵衣趁著夜色匆匆去交,順便拿第二天要洗的衣服。
今天陳婆突然過來,是為什麼?
“呸呸呸!”
陳婆被他攔住,當即變了臉色,閃身往一旁躲了幾步,朝地上呸了一口,十分不滿道:
“你個擋煞鬼!我來你家自然是有原因,又沒偷沒搶,你擋我做什麼?真是晦氣!”
陸遠這時卻是注意到,院子裡已然沒有了那一堆髒衣服。
往常雁綵衣要洗到晚上才能洗好的。
當下他眉頭皺得更深,眼見陳婆要繞道回去,他再度攔住她:
“把事情說清楚,如果在這裡說不清楚,我也可以上你家坐坐。”
陳婆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要是讓陸遠這個擋煞師去他家,那屋子還能住嗎?
雖然陸遠意外解了煞氣入腦,活過來了。
但這幫擋煞鬼本來就隨時可能死,一身的煞氣稍微洩露出來,她便承受不住。
當下她上下嘴皮一碰,瞪著眼睛說道:
“你家娘子洗衣服開著門,被人瞧去了,人家來找,說我幹什麼就把衣服給她洗?晦氣!
“洗衣服這活計,賺的都是熟人錢,這下我不僅以後沒得做,連最近一個月的洗衣錢,他們也都不給了。
“既然你都攔住我,我問你,這個錢,你怎麼說?”
陸遠看了眼院子裡的雁綵衣,只見她依舊穿著那身不合身的男式短打,站在井邊,眉眼低垂,被陳婆的大嗓門說了,只是身軀微微顫抖。
正午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長期營養不良的青黃臉色顯露得清清楚楚,那豐滿的肉臀,也早已變得有些乾癟。
這烈陽城雁家的千金小姐,短短三個月,就淪落到被一個小縣城的老婦人,訓得手足無措。
陸遠臉色火辣辣的,內心湧現濃濃的愧疚。
雁綵衣因為是跟了他,所以連洗衣服這種底層的活計,也是要偷偷的做。
被人瞧見了,立即就失去這份工。
只因擋煞師這個身份,實在是太過不受人待見。
然而平常雁綵衣洗衣服,都是關著院門的,而今日……今日他匆匆出去,並沒有關門。
很可能就是在他出去之後,雁綵衣想起來關門之前,被人看見了。
“你發什麼呆呢?又傻了?你娘子闖下的禍,你說該怎麼辦!”
陳婆見他發呆,目光一閃,當即昂著頭厲聲喝道,氣勢大漲。
四周傳來窸窣聲響,黑竹巷的人家或把窗開出一條縫隙,或微微把頭探出門,悄悄看來。
陸遠回過神來,看著得寸進尺的陳婆,緩緩說道:
“你要多少錢?”
陳婆眯起的雙眼裡射出一抹亮光,抬頭挺胸道:
“別說我欺負你,失了洗衣服這活計,我的棺材本都沒著落了,十二兩,你只要給我十二兩,這事就這麼算了。”
“十二兩?”
好熟悉的數目。
這是要他的買命錢。
從“呸呸呸”到十二兩,一個人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轉變得這麼快,這種打蛇隨棍上的感覺,讓他感到有些噁心。
是看他似乎變得好說話了麼?
陸遠面無表情道:“你先回答我,你每月給我娘子多少工錢?”
“工錢?”
陳婆一愣,隨即皺眉道:
“你什麼意思?
“你家娘子要不是我給她活幹,她早就餓死了。
“你這個當相公的不管她,我給她吃的喝的,她卻給我惹出這麼大禍,你還管我要什麼工錢?”
陸遠冷冷道:
“也就是說,我娘子給你做工,你一文錢工錢都沒出。
“她每天洗衣服從早洗到晚,做的多,歇的少,起碼是做了雙份的工。
“整整三個月,她幫你賺了多少?
“至少是一兩銀子!
“要是今天不出這事,你是不是要吃她一輩子?
“你賺錢的時候不見出聲,出事了,倒全是我娘子的不是。
“你說要不是你給活幹,她早就餓死,那也未必,這清平世界,哪裡都有好人!
“只不過既然是你略微幫了我娘子,那些人未付的工錢,你因此受到的虧損,就當作是抵了她應得的工錢,我不再追究。
“至於其他的……你就別妄想了。”
此話一出,黑竹巷裡的人都是頗為驚訝,竊竊私語。
“沒想到陸遠經了這一遭,腦袋反而清醒過來,說話還變得如此有條理!”
“是啊,這擋煞佬莫不是因禍得福了,聽說擋煞的也有厲害的,陸遠也能成為那等人不成?”
“我看還是那賭鬼無賴的樣子,這明顯是在強詞奪理。”
“這倒不是的,我昨日見到那陸家娘子去當鋪當了個什麼東西,這才有錢買藥,可知就算陳婆不幫她,她先前也餓不死。”
院子裡的雁綵衣聽了陸遠的話,也是抬起頭來,怔怔看著陸遠。
陸遠的氣質……的確是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難道陸遠經了這一遭,竟當真好了麼?
陳婆更是臉色大變,咬牙指著陸遠道:
“好好好,你陸家果然是個豪橫的!
“從前修這院子的時候,就佔了我家三寸。
“現在你父母都不在了,輪到你這個擋煞鬼來欺負我了。
“我……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說著就哭著跌坐在地,抹起眼淚來。
陸遠俯視她道:
“為了這三寸之牆,你當時鬧得天翻地覆,不願接受事先談好的三錢銀子。
“等到牆修好了,你來大鬧,說不給你三兩銀子,就砸了牆。
“先父不得不給了你三兩,當時特意簽字畫押,如今契約猶在,需不需要我拿出來給你看看?”
陳婆臉色一變,沒想到那契約現在還在,不是說陸遠把家裡的書,甚至但凡是有字的都賣了換賭資麼?
她從地上爬起來,冷哼一聲,說道:
“沒良心,遭天譴!我大好人家,不跟你在這裡狡辯!”
話未說完,已是溜進了自家院子,掩了門。
陸遠表情淡漠,記憶中,這種東西自然都被原身拿去賣了,卻不妨礙他拿出來扯。
只要氣勢拿捏得好,陳婆自然退讓,根本無須真正拿出來。
他左右看了看,暗地裡偷看的人紛紛閉了門戶。
他這才提著食盒,走進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