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嫉妒(1 / 1)
姜南絮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秦亦此舉,看似衝動求死,實則步步為營,將楚長河引入了更深的陷井。
他主動提出去後山,定然有他的倚仗和打算。
他那神鬼莫測的輕功,以及他那未曾顯露完全的祖傳暗器手段,還有他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心機,或許他真的有自己的把握,亦或是打算。
而且,正如秦亦所說,在無人之處解決這場恩怨對無相閣而言,或許是能將影響降至最低的方式。
當眾生死鬥,無論結果如何,都太難收場。
而在後山…至少,留下了轉圜的餘地。
只是…風險實在太大了。
楚長河畢竟是三重天巔峰,暴怒之下,必然會殺招盡出,秦亦真的能抵擋嗎?那後山之中,難道真有能逆轉乾坤的佈置?
思慮良久,姜南絮終於輕輕閉上了眼睛,復又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凝如古井的平靜。
她看向楚長河,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楚宗主,秦亦既已言明此為個人恩怨,且執意如此選擇,我作為師長,雖不贊同,卻也無法強行阻攔。江湖兒女,各有其路。”
“無相閣後山,雖非禁地,但亦是門派清修之所,地形複雜,多有險峻。你二人既決意前往,需知一切後果,自行承擔。進入後山範圍後,無論發生何事,皆與無相閣無關,乃是你們二人私鬥之果。”
她這話,既是對秦亦和楚長河說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徹底劃清了界限。
楚長河心中暗喜,連忙道:“這是自然!生死各安天命,後果自負!絕不敢牽連貴派!”
姜南絮微微頷首,繼續道:“既如此,本閣主便破例一次,允你二人借後山之地了斷恩怨。但有幾條規矩,需事先言明。”
“第一,只限你二人進入,雙方門人弟子,皆不得跟隨踏入後山範圍半步。第二,以一個時辰為限,一個時辰後,無論結果如何,若有人走出後山,需至前山向本閣主稟報。若一個時辰後無人走出…”
她頓了頓,聲音微冷,“我無相閣會派人入山搜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屆時,一切皆按方才約定與江湖規矩處理。”
“第三,”
姜南絮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劍,直刺楚長河,“既是公平生死決鬥,便需堂堂正正。若被本閣主發現,有人用了什麼下毒、埋伏外人圍攻等齷齪手段……即便約定在先,我無相閣也絕不姑息!楚宗主,可聽明白了?”
楚長河被姜南絮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凜,但自覺勝券在握,也無所畏懼,當即朗聲道:“姜閣主放心!本座行事,向來光明磊落!對付一個後生小輩,還不屑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一個時辰,足矣!”他刻意強調了“光明磊落”和“足矣”,自信滿滿。
“好。”
姜南絮不再多言,轉向侍立一旁的曲天揚,“曲長老,你帶他二人去往後山口,指明路徑規矩後便返回,不得跟隨入內。”
“是,閣主。”
曲天揚躬身領命,面色複雜地看了秦亦和楚長河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事情,就此定下。
一場空前矚目的公開衝突,最終將以這樣一種隱秘而慘烈的方式,在那暮色籠罩、幽深未知的無相閣後山中,走向終結。
秦亦對著姜南絮、沐漓等人所在的方向,再次鄭重地抱拳一禮,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向著擂臺下方走去,步履沉穩,走向曲天揚。
楚長河獰笑一聲,最後陰冷地掃了一眼臺下失魂落魄的薛可凝和崔星辰,彷彿在說“等著給你們收屍吧”,隨即也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一前一後,隨著曲天揚,緩緩消失在武道場通往後山的幽深廊道入口處,如同被一張無形的巨口悄然吞噬。
天上的濃霧又飄了過來,將山勢籠罩,只留下淡薄陽光投下的光暈,和一片死寂中,越來越濃重、彷彿預示著不祥的沉沉暮色。
……
曲天揚從高臺上緩步走下,腳步略顯沉重。
雖然曲天揚之前跟秦亦發生過沖突,可秦亦現在代表著是他們無相閣,而且秦亦此次替無相閣揚名,未來是無相閣的重要倚仗,他自然不希望秦亦出事,所以他此刻面色略微凝重,眼中帶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先是走到姜南絮面前,躬身行禮:“閣主,老夫這便帶他二人前往後山。”
姜南絮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他,落在臺下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去吧。記住,送至山口即可,莫要深入。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若無人回返,你親自帶一隊精銳弟子入山搜尋。”
“老夫明白。”
曲天揚再行一禮,轉身走向武道場方向。
此刻,武道場周圍已是一片壓抑的寂靜。
無相閣弟子們自動讓開一條通路,目光復雜地注視著即將走向後山的兩人。
祝想顏和祝想容早已掙脫了師姐們的攙扶,眼眶通紅地衝向秦亦。
“夫君!”
祝想顏聲音哽咽,一把抓住秦亦的衣袖,纖細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你…你一定要回來!我們…我們在這裡等你!”
祝想容雖也淚流滿面,卻比妹妹稍顯鎮定些。
她咬緊下唇,從懷中取出一個繡工精緻的香囊,顫抖著塞進秦亦手中:“這裡面…是我在南楚時,母親去大相國寺求來的平安符。高僧開過光的…你帶著。”
秦亦低頭看著手中尚帶體溫的香囊,又抬眼望了望這對姐妹花哭得梨花帶雨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收起平日那副淡然模樣,露出一個溫和而鄭重的笑容,伸手輕輕拍了拍姐妹倆的肩膀。
“放心。”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既然敢去,就一定會回來。你們先隨沐師叔回客棧,好好休息,莫要胡思亂想。”
說罷,他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沐漓。
沐漓此刻已勉強平復了情緒,但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眸中,依舊盛滿了揮之不去的擔憂。
她上前兩步,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許多話,卻最終只化作一句:“萬事小心。”
頓了頓,她又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快速補充道:“後山‘斷魂崖’一帶地形最為複雜,林深霧重,若遇險情,可往那邊退。還有…楚長河的‘朝元歸一’雖被中斷,但他若拼著經脈受損強行催動,威力仍不可小覷。切記,莫要讓他有蓄力的時間。”
秦亦認真點頭,也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柔聲答道:“漓兒,我知道了。”
交代完這些,沐漓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目光瞥見一旁面色陰沉的楚長河,終究將話嚥了回去。
她只是深深看了秦亦一眼,那眼神中有千言萬語——有關切,有囑託,更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恐懼。
她怕這一別,便是永訣。
秦亦朝她微微一笑,笑容裡有著超乎年齡的從容與自信,他轉身,目光自然而然地在人群中搜尋,最終定格在那個白衣身影上。
薛可凝依舊站在朝天宗弟子佇列前方,孫瑤扶著她,但她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在師姐身上,臉色蒼白如紙,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自楚長河說出那番惡毒的宣言後,她便一直如此,沉默著,只是眼睛死死盯著秦亦,不曾移開半分。
此刻,當秦亦的目光投來,她渾身微微一顫。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卻彷彿有千言萬語在無聲中流淌。
秦亦看到她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有擔憂,有恐懼,有不捨,有愧疚,還有一種近乎決絕的深情。
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盈滿了水光,卻倔強地不曾讓淚落下。
他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安撫般的弧度,那眼神彷彿在說:等我回來。
薛可凝讀懂了他的意思。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一滴淚終於控制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在暮色中閃著微弱的光。
這無聲的交流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卻彷彿過了許久,下一刻,秦亦便收回目光,面色恢復平靜,看向已走到近前的曲天揚。
“曲長老,有勞了。”
曲天揚嘆了口氣,目光在秦亦和楚長河之間轉了轉,最終道:“二位,請隨我來吧。”
楚長河早已不耐煩至極,冷哼一聲,率先邁步跟上,秦亦朝沐漓和祝家姐妹最後投去一瞥,隨即轉身,青衫飄動,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武道場通往後山的幽深廊道入口處,如同被一張無形巨口悄然吞噬。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最後一絲餘暉也被暮色吞沒。
無相閣內,燈火漸次亮起,卻驅不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陰霾。
……
通往後山的道路起初還算平坦,是精心修葺過的青石臺階,兩旁立著石燈——雖然現在是早上,但山中林木高聳入天,遮天蔽日,日光很難照射進來,而燈內已提前燃起了油脂火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前路。
但隨著逐漸深入,道路開始變得崎嶇,石階也變得稀疏殘缺,顯然平日裡少有人至。
曲天揚走在最前,手中提著一盞氣死風燈。
楚長河緊隨其後,步履沉重,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暴戾氣息,秦亦則走在最後,步伐輕盈,目光不時掃過周圍環境,似在觀察記憶地形。
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呼吸聲,以及山風吹過林木的嗚咽聲。
楚長河走在中間,胸膛中殺意翻騰,幾乎要破體而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秦亦的背影,腦海中閃過無數惡毒的念頭,盤算著待會兒要用何種手段折磨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其實仔細想來,他對秦亦的厭惡,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已埋下種子。
當時,秦亦跟寧莞言一起護送鎖龍骨去南楚,而楚長河答應了大梁皇帝,要護送他們一程——而楚長河在看到寧莞言的第一眼,便相中了她,想把她收為自己的弟子,只不過,寧莞言並未答應他,楚長河覺得,寧莞言之所以答應他,秦亦在中間起了很大的作用。
所以,從那時起,楚長河便看秦亦不順眼,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秦亦的長相。
平心而論,楚長河活了五十多年,見過無數風流人物,卻從未見過一個男子能生得如此…好看,不是那種女子的陰柔,而是一種超越性別的、近乎完美的俊美,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看人時彷彿能洞徹人心。
幾乎是在看到秦亦的瞬間,楚長河心中就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與…嫉妒。
是的,嫉妒。
楚長河年輕時也算相貌堂堂,但遠遠談不上俊美。
他能坐上宗主之位,靠的是狠辣的手段、精明的算計和一身苦修得來的武功,他向來瞧不起那些靠臉吃飯的小白臉,認為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有稜有角、氣勢逼人。
可秦亦的出現,偏偏打破了他的認知。
這少年不僅容貌極盛,面對他這位威名赫赫的朝天宗宗主時,竟也沒有半分尋常晚輩應有的敬畏或惶恐,那次短暫的照面,秦亦只是禮貌性地朝他點了點頭,便與寧莞言轉身離去,那份淡然自若,讓楚長河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輕視。
第二次相見,便是前段時間在朝天宗——也就是他的主場,秦亦竟然對他極為不敬,這讓楚長河更加憤怒無比,再到後來,秦亦在擂臺上一次次以詭異的“暗器”和神妙的輕功取勝,聲名鵲起,成為本次大會最受矚目的黑馬。
每當聽到旁人議論“無相閣那個叫秦亦的弟子如何如何”,楚長河心中那股無名火就燒得更旺。
憑什麼?一個沒有內力的毛頭小子,僅靠些奇技淫巧,就能贏得如此關注?而他堂堂朝天宗,他楚長河,卻要因為薛可凝的意外受傷而淪為笑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