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1 / 1)

加入書籤

死寂。

壓抑的死寂。

這不是簡單的沉默,而是一種被現實反覆抽打後,刻在骨子裡的絕望。

理論上的可行性,在無法逾越的現實鴻溝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一個完美的模型,一張寫滿公式的廢紙,改變不了任何事。

信任的壁壘,比想象中還要厚重。

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人性問題,是體制問題。

一個已經被打入冷宮,判定了死刑的專案,誰敢去翻案?

翻案的風險,遠比什麼都不做的風險要大得多。

在那些手握印章的領導看來,穩定,壓倒一切。

你的報告,他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因為看懂了,就要承擔責任。

“老薑說的對,這事兒……難。”

賣糖水的劉衛國放下手裡的扁擔,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更顯苦澀。

“別說上面信不信,咱們自己這關都過不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個小小的賬本。

“咱們研究局,不止是沒錢。”

“還欠著隔壁紅星材料廠三千二百四十七塊五毛的材料費。”

“這筆賬,是七九年留下來的,拖了快六年了。”

“剛才,紅星廠的孫會計又來了,就在門口。”

“撂下話了,三天,就給咱們三天時間。”

“三天要是還不上錢,他們就直接帶人來拉裝置抵債。”

三千多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

更致命的是,三天的時間限制。

這等於直接宣判了研究局的死刑。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這盆夾雜著債務冰塊的冷水,徹底澆滅了。

連最後的掙扎機會都沒有了。

“錢老,姜師傅……我對不住大家。”

人群角落裡,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滿臉通紅,低著頭,聲音都在發顫。

他叫趙鐵柱,是局裡為數不多的年輕人之一,技術不錯,就是人太老實。

“我……我家裡孩子前兩天得了肺炎,住院要花一大筆錢。”

“我媳婦跟我吵了好幾天了,說我守著這個破院子,連孩子的救命錢都掙不出來。”

“我……我撐不住了,我準備……準備去南方闖闖。”

趙鐵柱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如果說,領導的不信任和工廠的債務是外部的壓力。

那麼趙鐵柱的離開,就是內部的崩塌。

人心,散了。

連最後的年輕人都要走了,這個研究局,還剩下什麼?

只剩下一群守著殘破裝置和過時理想,在貧困線上掙扎的老頭子。

整個院子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川猛地一巴掌拍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零件都跳了起來。

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愕然地看向他。

只見周川站得筆直,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等不靠,絕不向上頭要一分錢!”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胸膛深處掙出來的。

“我們自己——造血!”

全場霎時靜了,人人都愣住了。

自己造血?

拿什麼造?拿嘴造嗎?

趙鐵柱抬了抬頭,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沉沉的苦笑。

他明白周川是一片好心,可現實哪是喊幾句口號就能變的?

周川的目光,這時緩緩定在了趙鐵柱臉上。

“趙大哥,你留下來。”

“三天,我讓你見到錢。”

這話一出,滿場皆驚。

三天?見到錢?

這比說要上天摘星星還讓人覺得離譜。

錢宏明和姜愛國互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難以置信。

他們承認周川是個天才,可天才也得講現實、講規律。錢,又不是風吹來的。

“小川,你這……”

錢宏明本想勸他別太沖動。

可一迎上週川那雙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就卡住了。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

不見半點年輕人的莽撞,只有深潭似的靜和不容置疑的篤定。

彷彿這天大的難題,在他眼裡不過就是一道隨手可解的算術題。

這種近乎霸道的自信,無聲無息地把在場每一個人都裹了進去。

那些原本心灰意冷的老研究員,昏沉的眼底竟也一點點亮起了微光。

他們望著周川,就像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漂過來的木頭——

不管它牢不牢,先死死抱住再說。

“好!”

錢宏明猛地一拍大腿,蒼老的臉上湧起一陣不尋常的紅暈。

他被周川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勁兒徹底點燃了。

這麼多年,他等待的,不正是這樣一個敢打破僵局的人嗎?

“從現在起,局裡一切技術專案,由周川同志全權負責!”

錢宏明當場宣佈。

這是毫無保留的放權,更是一場豪賭。

他把研究局僅存的那點未來,統統押在了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年輕人身上。

“喲,這麼熱鬧啊?”

一個帶著幾分譏誚的聲音,忽然從院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看見一個戴眼鏡、夾公文包、身形乾瘦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是紅星材料廠的孫會計。

他顯然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臉上掛著一抹毫不遮掩的嘲弄。

“錢老,不是我說啊,都到這步田地了,還在這兒給大家畫餅吶?”

“三天見到錢?咋的,你這院裡頭埋了金礦?還是能從石頭裡榨出油來?”

孫會計一句接一句,每個字都像針似的,扎得人心裡發疼。

趙鐵柱剛剛被點燃的那點希望,又開始晃動了。

是啊,孫會計說的,才是冷冰冰的現實。

周川卻看也沒看他,只是轉回頭,定定地望著趙鐵柱,一字一句道:

“趙大哥,留下來。”

“我們靠自己的技術,堂堂正正地站著,把錢掙了!”

站著把錢掙了這五個字,震得趙鐵柱渾身一顫。

也讓所有老研究員呼吸都急促起來。

是啊,他們是搞科研的,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腦子。

什麼時候,竟淪落到要被一個小會計指著鼻子嘲諷?

孫會計被周川無視,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冷嗤一聲:

“行,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站著掙錢!”

“三天之後,我帶人來收賬。到時候沒錢,別怪我們不講情面——把這些破銅爛鐵全都拉走!”

說完,他蔑視地掃了一圈眾人,扭頭走了。

院子裡再度陷入寂靜。

但這一次,寂靜中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準備豁出一切的決絕。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釘在周川身上。

周川卻沒看任何人,他只轉向一直沉默的劉衛國。

“劉前輩。”

“呃?”劉衛國下意識應聲。

“把庫房裡所有廢棄的鈷-60放射源鉛罐,全部找出來。”

“我有大用。”

此話一出,整個院子頓時炸了。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盯著周川。

鈷-60?放射源?

那東西劇毒、致命,碰都不能碰!

連靠近都覺得瘮人。

拿它賺錢?

這已經不是天方夜譚了。

這簡直是不要命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