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萬般皆苦!(1 / 1)
東海的血色漩渦之中,一道難以言喻的龍影,正在緩緩升起。
那並非大夏氣運所化的,象徵著守護與皇權的紫金神龍。
那是一具,由無盡的暗影與森然的骸骨所構成的,扭曲龍屍。
它的雙眼是兩團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洞,龐大到遮蔽天日的龍軀之上,纏繞著的是足以讓時光腐朽,讓法則凋零的,滔天煞氣。
祖龍,骸煞之軀。
它那空洞的目光,漠然掃過下方一座繁華的沿海都市。
沒有能量的衝擊,沒有物理的毀滅。
那座城市的一切,從高樓到地基,從生靈到死物,在它目光所及的短短數秒之內,經歷了彷彿萬載光陰的急速風化。
鋼鐵化為紅鏽,混凝土化為沙礫,鮮活的生命化為飛灰。
一切,歸於歷史的塵埃。
南境,那片對應著幽冥輪迴的九幽黑域。
血色的漩渦裡,緩緩走出一位身穿古老閻羅王袍的帝君。
他的面容,是無數張痛苦、哀嚎的靈魂,所匯聚而成的,不斷旋轉的漩渦。
他的手中,沒有審判善惡的硃筆。
只有一本不斷滴落下漆黑墨跡,而那每一滴墨跡,都是純粹的“絕望”概念的,黑色簿子。
他並非審判。
他是散播絕望,收集絕望,以絕望為食的——【閻羅·絕望之源】。
中境,那片曾被邪佛光輝籠罩的靈山黑域廢墟之上。
一尊巨大無比的金佛,盤膝而坐。
它的臉上,掛著普度眾生的,慈悲的微笑。
但它腦後那本該是神聖的佛光,卻是由無數條蠕動、糾纏、散發著濃郁煞氣的,漆黑觸手所構成。
它的口中,開始響起宏大的梵音。
那梵音並非洗滌心靈,而是一種能繞過一切防禦,直達靈魂本源的精神瘟疫。
任何聽聞此音的生靈,都會在瞬間“頓悟”,陷入萬物皆空,存在無義,自我即是痛苦根源的,絕對虛無主義之中,然後,親手終結自己的一切。
【佛陀·寂滅之相】。
林燼的四道身影,感受到了比萬龍真體被撕裂時,還要深邃,還要無法忍受的痛苦。
那不是生理上的痛楚。
那是文明被刨開了根,信仰被釘在了恥辱柱上的,概念之殤。
祖龍,是他這片土地最初的圖騰。
閻羅,是他這個文明對死亡秩序的最終幻想。
佛陀,是他這個國度無數生靈尋求內心安寧的寄託。
此刻,這三個最重要的文化符號,這三個早已融入十四億同胞血脈深處的底層邏輯,被最惡毒的方式汙染、扭曲,化作了對這個文明本身,最殘忍,最徹底的嘲諷與攻擊。
大荒教主那癲狂的笑聲,如跗骨之蛆,在他的神魂深處迴響。
“林燼!看到了嗎?!”
“這,才是你腳下這片土地,最真實的‘根’!”
“這才是流淌在你們文明血液裡,最原始的野性!”
“你所守護的一切,不過是建立在這片黑暗之上,一層薄薄的浮土!”
“去吧!去戰鬥吧!新生的人皇!”
“你去殺得了嗎?!”
“你敢對你的‘祖宗’,揮起屠刀嗎?”
“你敢將你的‘信仰’,徹底抹除嗎?!”
“哈哈哈哈哈哈——!!!”
林燼的幾大化身,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源自根基的困境。
手持龍槍,戰意沖霄的槍仙武體,在那【閻羅·絕望之源】的無形氣息籠罩下,只感覺自己那足以貫穿星辰的昂揚戰意,正被一種名為“徒勞”的概念,一點點地,壓制,冷卻。
為何而戰?戰亦是苦,勝亦是空。
手持拂塵,代天執道的天師法身,在那【佛陀·寂滅之相】的虛無梵音之下,他所構建的“秩序”法則,彷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秩序從何而來?若萬物皆空,秩序又有何意義?
最桀驁不馴的終末化身,他那足以吞噬毀滅的“終末”概念,在骸煞祖龍那更加古老,更加不講道理的“時光腐朽”面前,竟顯得如此的……年輕。
他可以終結一個事物,但對方,卻能終結“時間”本身。
林燼在一瞬間便明白了。
常規的戰鬥,已經失去了全部的意義。
這不是力量與力量的對抗。
這是文明與文明,概念與概念的,終極戰爭。
毀滅它們?
就等同於,親手將“龍”、“地府”、“佛”這三個文化符號,從大夏文明的底層程式碼中,徹底刪除。
那樣的勝利,和被大荒教主毀滅,又有什麼區別?
就在這進退維谷,神魂都為之撕裂的絕境之中。
他體內的建木神樹,向他傳遞來了一個無比清晰,無比簡單,無比粗暴,卻又充滿了致命誘惑的……最終解決方案。
【吞噬它們。】
【同化它們。】
【取代它們。】
建木的意志,冰冷而高效,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以‘我’之龍,取代‘舊’之龍。】
【以‘我’之輪迴,覆蓋‘舊’之絕望。】
【以‘我’之道,定義‘新’之虛無。】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是一個從邏輯上,唯一可行的,勝利的方案。
只要林燼願意,他可以立刻將這三尊被汙染的圖騰,連同它們所代表的文化概念,一同吞噬,然後重塑成屬於他自己的,絕對掌控的全新化身。
他將成為新的“祖龍”。
他將成為新的“閻羅”。
他將成為新的“佛陀”。
他將成為這個文明,唯一的,至高的,全知全能的……神。
然而……
林燼的黃金龍瞳,在那一瞬間,劇烈地,痛苦地收縮了。
他看到了這個方案的核心。
那與大荒教主的所作所為,如出一轍。
那同樣是,鳩佔鵲巢。
那同樣是,將整個文明,變成自己的養料與工具。
他可以拯救這十四億人的軀殼,但代價,是徹底抹去他們靈魂深處,那傳承了五千年的,名為“大夏”的,獨一無二的印記。
然後,再刻上一個全新的,名為“林燼”的烙印。
他,將成為另一個“大荒”。
一個更高效,更穩定,更不容置疑的……文明天災。
他的神性,在瘋狂地催促他執行這個最高效的方案。
這是理性的選擇,是求存的唯一道路。
但他那屬於“人”的靈魂,卻在發出痛苦的,無聲的吶喊。
他想起了那個在街邊小攤,為他遞上一碗熱粥的老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危難關頭,高呼著“龍的傳人”,悍不畏死的戰士。
他想起了那個小女孩,在他神像前,笨拙地,許下的,最純真的願望。
如果連他們靈魂中最寶貴的東西都無法守護。
如果他最終變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模樣。
那他……為何而戰?
神性與人性,守護與效率,在這一刻,化作了兩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著他的存在!
他的神魂,在這場終極的自我拷問之中,幾乎要當場崩裂!
就在此時!
就在他即將被這無解的悖論徹底撕毀的,那萬分之一剎那!
遠在黑龍山巔。
那座早已被煞氣徹底淹沒,本該死寂一片的山頂之上。
一道微弱到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燃燒著生命最後光輝的神魂傳音,耗盡了一位老人最後的神魂與生機,穿透了無盡的煞氣與空間的阻隔,精準地,送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天機老人的聲音。
破碎,而又急切。
“崑崙……”
“崑崙黑域……”
“無事……”
“被一塊……玉碟……鎮壓……”
話音,戛然而止。
天機,神魂俱滅。
林燼那陷入瘋狂掙扎的意志,猛然一震!
崑崙!
大夏五大黑域之中,唯一一個沒有異動的,最神秘的黑域!
那裡,是唯一的變數!
是這片混沌世界裡,唯一的……靜土!
是打破眼前這個必死之局的,唯一的線索!
然而,還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
那尊盤坐在靈山廢墟之上,始終面帶慈悲微笑的【佛陀·寂滅之相】,那空洞而又蘊含著終極虛無的目光,跨越了萬里空間,精準地,鎖定在了黑龍山巔,林燼的本體之上。
它那慈悲而又恐怖的聲音,化作天憲,響徹整個正在走向毀滅的世界。
“萬般皆苦,人皇……”
“便由你始,入我大寂滅。”
一隻遮蔽了整個天穹,其上每一條掌紋都流淌著“終極虛無”概念的金色巨掌,帶著讓萬物歸於沉寂的無上威壓,緩緩地,向著林燼的本體,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