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崑崙（1 / 1）
十二道目光，是十二方宇宙的重量。
它們沒有溫度，沒有惡意，沒有情緒。
那是一種，比恆星的誕生更古老，比星系的死亡更漠然的，純粹的“審閱”。
彷彿一位農夫，在審視著自己田地裡，長勢最好的一顆麥穗。
彷彿一位饕客，在品鑑著一道，耗費了億萬年光陰，才精心烹調完成的，絕世珍饈。
林燼，就是那道菜。
他腳下這顆破碎的星球，是餐盤。
而他體內那棵瘋狂顫慄的建木神樹，是菜餚上，最鮮嫩，最核心的……那一點髓。
建木在恐懼。
林燼第一次，從自己這具無所不能的延伸之中，感受到了這種，他早已遺忘的，屬於凡物的卑微情緒。
但那並非是面對敵人的恐懼。
那是一種，兔子在看到蒼鷹劃過天際時，血脈深處便會響起的，絕對的警報。
那是一種，羚羊在嗅到雄獅氣息的瞬間，四肢便會不受控制地僵硬的，本源的臣服。
那是食物鏈。
一條，以世界為單位，以文明為食糧的，跨越了維度的，冰冷的，宇宙食物鏈。
他第一次，理解了“大荒”的本質。
那不是混亂。
那是一種，極致的，“捕食”秩序。
而他，和他的世界，在這條秩序之中，位於最底端。
【分析開始。】
他神魂深處，那屬於“大夏”的，絕對理性的聲音，冰冷地響起。
【敵方單位：大荒祖神，數量十二。】
【能級評估：無法計算，超出當前宇宙法則理解上限。】
【法則對抗模擬：失敗率，百分之百。】
【物理對抗模擬：失敗率，百分之百。】
【概念對抗模擬：失敗率，百分之百。】
【綜合生存率：趨近於零。】
【結論：不可力敵，不可戰勝，不可理解。】
冰冷的資料，如同一道道天憲，宣告著最終的結局。
【最優解推演中……】
【方案一：切斷與此界所有因果，捨棄建木，捨棄萬龍真體，以最純粹的神魂本源，遁入混沌虛空，有百分之零點零零一的機率，逃離‘信標’鎖定。】
【方案評估：此為唯一生路。】
【執行……】
神性的意志，即將下達那最理智，也最冷酷的指令。
然而，就在此時。
他那雙俯瞰山河，本該再無波瀾的黃金龍瞳，倒映出了一道，微不足道的身影。
廢墟之中，項狂拖著那條几乎斷裂的手臂，用自己殘破的身軀，死死地，將三個滿臉淚痕的孩童，護在了身後。
他的臉上，沒有了面對神明時的桀驁。
只有一種，野獸護崽般的，最原始的，決絕的瘋狂。
這個畫面。
如同一點，來自遙遠故鄉的，微弱的火星。
落入了他那片早已冰封，化為絕對理性的，名為“林燼”的心湖之中。
“滋……”
冰面，裂開了一道縫。
【捨棄，是最高效的選擇。】
那屬於“神”的聲音，如同亙古不變的真理，在他的腦海中迴盪。
但那道裂縫之中，卻有另一個，早已被他埋葬，沙啞、痛苦、卻又無比倔強的聲音，在發出最後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們不是冰冷資料！”
“他們是文明延續的負累，是這顆‘果實’之上，無用的果皮。”
“他們是我的同胞！！”
“我曾發誓，要守護他們！！！”
【誓言，是最低效的能量約束形式。生存，是最高法則。】
“若生存，需要我變成你這副模樣！”
“若活著，需要我忘記那碗粥的溫度，忘記那個女孩的祈願，忘記這片土地的姓名！”
“那這樣的‘活著’……”
“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那屬於“人”的意志，在做著最後的，徒勞的，卻又無比壯烈的衝鋒。
【愚蠢。】
【可笑。】
【你，在否定你自己。】
“不。”
林燼的黃金龍瞳之中，那道冰冷的，屬於神的光，與那道掙扎的，屬於人的光，在這一刻，瘋狂地交織，碰撞，撕裂！
最終，它們沒有一方吞噬另一方。
而是，在極致的痛苦與矛盾之中，融合成了一種，全新的，超越了神與人的，深邃的，寂靜的……火焰。
那火焰，不為守護，不為生存。
它只為……傳承。
“你…在幹什麼…”
神性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困惑。
而林燼，或者說，那個全新的，承載著一個文明最後火焰的意志，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穿透了血色的天幕，第一次，主動地，迎向了那十二道俯瞰萬古的，審閱的目光。
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了人的痛苦，也沒有了神的冷漠。
只有一種，賭上了一切的，平靜的，瘋狂。
一道神念，如同一柄最鋒利的，淬滿了文明之毒的匕首，悍然刺向了那十二尊，高高在上的存在。
“想吃嗎？”
“這顆，由你們親手灌溉，由我親手催熟的果實。”
“那就……來拿。”
“以我為餌，引爾等……離開此界！”
“此為……赴宴之禮。”
神念，如驚雷，炸響在概念之海。
那十二道亙古不變的意志，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名為“趣味”的波動。
這顆果實……在反抗。
不，不是反抗。
它竟然……想自己選擇，被品嚐的方式。
有趣。
……
林燼沒有再等待祂們的回答。
當那個瘋狂的念頭成型的瞬間，他便已經，做出了此生，最痛苦，也最決絕的，最終的決斷。
他的意志，如冰冷的聖旨，下達到了建木神樹的本源。
“拔。”
一個字。
建木神樹，那來自本源的恐懼，被這道不容置疑的指令，徹底地，壓制了。
它忠實地，執行了主人的命令。
下一秒。
“轟——！！！！！”
一聲，不屬於任何聲音。
而是由整個星球的，每一寸地脈，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川，在同一瞬間，發出的，臨死前的，集體哀鳴！
那紮根於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不，是紮根於整個星球地核本源的，億萬建木根鬚。
在同一時刻。
被強行地，野蠻地，連根拔起！
整個星球的生態系統，那剛剛被淨化的龍脈，那剛剛被反哺的生機，那維繫著它存在的，最基礎的法則。
在失去了建木這根“定海神針”的瞬間。
徹底地，崩潰了！
它像一個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骨骼的巨人，轟然癱軟。
又像一個被狠狠戳破的氣球，內部那積蓄了億萬年的能量，化作了最狂暴，最混亂的能量風暴，從星球的內部，開始瘋狂地，撕裂著它自己！
大地，在融化。
海洋，在蒸發。
天空，在燃燒。
這是林燼，親手執行的。
對他的故鄉，對這顆名為“藍星”的行星，最溫柔，也最殘忍的……安樂死。
他用這顆星球最後的，壯麗的哀鳴。
換取了自己，掙脫“地縛靈”這個身份的，唯一的，自由。
他的萬龍真體，在這場星球規模的自毀風暴中，被徹底地解離。
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大夏龍脈之力，那七具舊神的法則化身，那吞噬了無數兇獸與概念的建木本體……
所有的一切。
都化作了最純粹的本源洪流，盡數迴歸到了他那唯一的，承載著“世界之果”所有精華的，神魂之中！
他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流光。
一道，璀璨到極致，也孤寂到極致的流光。
他沒有回頭。
他不再理會身後那顆，正在化為宇宙中最絢爛的煙火，也正在化為永恆塵埃的故鄉。
他毅然決然地，化作一道撕裂了時空的閃電，衝向了那個唯一的，還未被毀滅徹底吞噬的方向！
崑崙！
那裡，有他唯一的，翻盤的希望！
他即將沒入那片神秘的，由【封神玉碟】鎮壓的黑域。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那片“淨土”結界的，萬分之一剎那。
一股全新的，與之前那十二道漠然審閱截然不同的，充滿了灼熱、狂暴與侵略性的意志。
轟然降臨！
那十二尊高懸於天外的祖神之中。
其中一尊，那雙彷彿由恆星核心構成的眼眸，緩緩亮起。
火神，祝融。
祂似乎對這顆試圖逃離餐盤的“果實”，以及它所選擇的逃跑路線，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一道足以焚滅星辰，扭曲因果的目光，跨越了無盡的虛空。
精準地，鎖死了林燼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