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幕:那個時候(1 / 1)
讓我們回到故事的開頭。
翻湧的烏雲遮蔽住了上千年的光陰流轉。
地上的螻蟻淹沒在微塵裡、碌碌終生,永永遠遠不得安閒;天上的蒼鷹奮飛唳天也掙脫不了雲天之上的阻礙。
車輪是一直向前的,就像命運沒有回頭路可走。
微草無情,不過一春一秋。
世間無數微末總成大道,千萬蟲蟻托起五嶽三山。
看破埃塵的泥濘,一步步的走到現在,在皇皇華夏的心腹之地、在泱泱帝國的中央之城、在八水交合的水瀕之側,在龍首高原之巔、在帝國的都城,萬年長安的皇城腳下,聽“踏踏”的馬蹄聲、聽那高高在上的宮殿中、沉沉的鐘鼓聲……
帝國的晚年,如“迴光返照”般的奇蹟,像是嗅到了那一絲“復甦”的芬芳,以至於能讓這個曾經擁有輝煌歷史的“天可汗”的國度得以留有一剎“體面”的、苟延殘喘的機會,在盛唐版圖的勢力籠罩以及威壓之下,帝國東北方諸鎮邊城,安東都護府平壤所屬治下,轄內最治安混亂的屯鎮之一、邊城之一隅、天涯之彼岸、海角之一灣。如遇戰火、它一定是最先被烽燧狼煙波及的最前端——邊塞重鎮鐵圍城,正搖旗吶喊,在歡迎它的“新主人”。
在這裡,帝國派駐在此的諸位將領如走馬觀花般次第而進,卻都駕馭不了這座鐵圍城背後的那股神秘的力量。
很快,帝國就將又再派新任的安東大都護入駐平壤,成為這裡的主人,並且還將在平壤下轄的鐵圍城進行駐兵。
另外,帝國在這裡暗中扶持的鐵圍十二校尉也將各自隆重粉墨登場,為帝國剷除一切奸佞和灰暗……
請與我們一起,跟隨甲騎具裝的錚錚鐵蹄、以及那沉重而絕望的呼吸聲、凝結成黑死的血滴、寒入刺骨,光芒冷冽的唐戟、高亢的號角厲嘯、還有那給敵人帶去死亡和戰慄、痛苦和審判的重甲折衝府衛……一幕一幕的展開歷史上這個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任人打扮、任人篡改的故事。
曾經在這裡,在鐵圍城,這座邊城小鎮裡充斥著多個民族部眾的群體,漢人反倒成了“稀罕物件”。
能在這裡立足的漢人往往有兩個極端,要麼極度卑賤,被其他各族排擠、壓迫、來回買賣、成為達官貴族家的奴僕或者佃戶;要麼極為高貴,拜將封侯,位極封疆大吏,朱門綺戶,便身羅綺。
這種令人乍舌的反差,可笑而諷刺。
悠悠十年之前。
來來往往、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你擠我我擠你,路旁高高矗立的鳳闕高閣上,一個負責禱告的大嗓門高傲的仰著頭,從臺閣裡面傳出刺耳欲聾的高聲:“萬物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
這是每天例行的大食法禮拜。
“都知道,當今天下雖在萬國之中取得了無比的地位,人民生活富足,治安與邊防也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重視與提高,生活質量有了保障。但是冗復繁重的生活使人們變得像木石土偶一樣,每天在不停的按部就班的奔波和勞累,日夜不輟、毫無生氣。
對此人民內心感到更加空虛並且對未來感到渺茫,與此同時生活也失去了樂趣;與之相對,還有許多人則因生活中面臨的艱難和壓力太大,總是覺得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中非常的無助和孤獨……”
“你們當祈禱我,我就應答你們!”信徒們似乎聽到了真主的回應。
“祈禱一詞在大食語中稱為“都阿“,意思是祈求真主饒恕自己的一切罪過,或祈求真主解決自己的一些需求。
祈禱是宗教功修的核心,是人與真主聯絡的橋樑,是接近真主的途徑,是戰勝惡魔的武器,是人對真主虔誠的表現。祈禱能消除人心中的汙垢、能增加人的精神力量、能使人的信仰之光變得更加明亮。”
物質愈發充盈,精神則相對的愈發空虛。
正是因為“人民內心感到更加空虛並且對未來感到渺茫,與此同時生活也失去了樂趣;與之相對,還有許多人則因生活中面臨的艱難和壓力太大,總是覺得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中非常的無助和孤獨……”在這裡,在這座城市裡,在這片被帝國遺忘的廢土帶上,在這個世間的角落裡,犯罪、邪惡、殺害與失蹤、性暴力虐待、死亡和腐敗、權色交易……無處不在,簡直就是犯罪者的溫床和天堂!
這裡的“人”們,也是一樣,日復一日,不間斷勞作。
偏偏,這裡又本該是禮拜日的大街上的一個偏僻的轉角處,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情況下,眾目睽睽、卻發生了一件“要命”的大事件,足以震驚“真主”的大事件——
人性就是這麼好掌控拿捏,一如你我,一如田曦薇,一如張寒。
絕望之中,給人以希望,這才是真正最令人絕望、窒息的。
我們選擇尊重規則,並且公平競爭,但是規則從來不會尊重我們。
“但我就是要做這種事!”
我們遵循著沉痾痼疾,可怖冗繁的生存法則——那請問最初確定這種法則的人是誰?
越是愚鈍,就會有越多懷疑——就比如我。
越是害怕什麼,就會越是熱衷於渲染什麼,比如死亡、滅亡、災難、沉淪——也比如我。
第一縷晨輝化作戰亂的煙塵,虛無縹緲,迷了前路,失了性命。帶給人無盡的絕望和災難。
瘟疫饑荒、天災人禍、死人屍體、白骨和鬣狗。
無家可歸者餓殍枕藉、易子而食,甚至將路邊躺到的無名無姓、不知是誰的白骨上,那肋骨上一絲一點的血肉都給剃刮下來,吸允乾淨。
失敗者血可漂杵,今天造的宮殿、廟宇,明天就有可能易主,明天想著要去哪去哪,後天就有可能被懸首吳闕,威懾眾人。
記得古人說過有一種碎骨噬髓的怪物——海乙那。
據說“海乙那是古時侯書裡描述的一種生物,古人在著書中也提及過海乙那:‘記得什麼書上說,有一種東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樣子都很難看;時常吃死肉,連極大的骨頭,都細細嚼爛,嚥下肚子去,想起來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親眷,狼是狗的本家。’”
但是,失了脊樑的鬣狗總會被獵狗群所拋棄,被遺棄,失去了群體的保護而落了單,然後就會遭到強盜們最慘烈的報復。沒有任何人會願意對一個遭遺棄者產生同情並出手相助。
這一切都是因果報應,是它活該。
“當敵人稱讚你的時候,那你大概是做了什麼傻事了。”
你凝視黑洞,黑洞也在凝視你。
張寒曾向自己的恩師、神殺天的首領、“大正天師”魏北星坦言自己的困惑:“恩師,最近總感到無力,不僅是因為身體和生理上的,更多是因為心理方面。
我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堅持下去。
人不是夜行動物,無法像野獸一樣潛伏在寂夜中、一動不動。
野外的獸類為了生存的本能而殺戮、而捕食——但人不能。
可是現在我自己也開始懷疑這些罪惡之徒是否會有自己的底線,和關於犯罪的認知。
我開始害怕,害怕黑夜,害怕野獸的本能,和那些罪惡的使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所措。
併為此絞盡腦汁,惶惶不可終日。
對於犯罪,我無能為力,他們的底線是什麼?我的底線是什麼?我不知道。
也不知道……我的堅持是不是真的是對的!”
授業恩師魏北星真人給他的回覆則是——
“我親愛的孩子!
聽了你的困擾,我也很頭疼,你不是害怕黑夜,不是害怕野獸的本能,也不是在害怕那些罪惡的使者。你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不是不知所措,你是在猶豫!要不要這麼做!
我的孩子,什麼事想做就要一直堅持下去,不然你就只會看到沿途的風景與和你一樣半途而廢、浪費了大把時間、精力,最終兩手空空,狼狽而歸的路人。
你是想成為供迷路的旅人辨別方向的指路牌還是淪為其他人眼中“沿途的風景”?和他們一樣,匆匆而過?
用你認為是對的、正確的、有效的方法,去結束犯罪。不用緊張,更多時候,更多的人,只是個孩子,他們也同你一樣,困惑、迷茫、畏怯、退縮,以致誤入歧途,被矇蔽了雙眼,選擇性的無視了真相。用你的辦法,引領他們、指引他們。
堅持你所堅持的一切信條,終有一日,你就會發現,自己所堅持的是對是錯。孩子!你應該讓時間證明一切!
我並不能為你答疑解惑,我也不是在教你,我是你的志同道合之人!我會和你統一戰線,一直與你同在。
你也是我黑暗中的燈籠,勇敢的面對一切的、親愛的孩子……”
現在,帝國安東都護府平壤重鎮北部城市鐵圍城所屬的中心鎮子,鄉里頭大集邊上的十字大路口中心。
鐵圍城由兩個部分組成:即鐵圍城外城,泛指整個鐵圍城的區域,中心城,是一座城中城,是指在城市中心地域的一整片地,那裡是整座鐵圍城的心臟,這裡高樓林立、各級官府都有在這設定官衙。甚至這裡也是這整座鐵圍城唯一一個有監牢的地方。
他習慣性的抬起頭看著陰靄彌散的天空發呆,下巴、喉結整個脖子,都向後彎成了一個弧度。幞頭、鬢髮上都結滿一層灰白的露水。
當初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只會說幾句當地俗語的毛頭小夥子,現在也成了這樣可以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他喜歡站在陰暗潮溼的的雨天裡胡思亂想。
他的女伴田曦薇就站在身旁,就這麼靜靜的陪著他站著,不管多久。他望著天空發呆多久,她就望著他發呆多久。
和張寒站在一起,田曦薇就像一個未成年少女,小鳥依人,張寒比她高了三四個人頭的高度。田曦薇甚至都不到他的那寬闊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