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痛苦(1 / 1)
一個時辰後,黃忠嗣一行人已潛至段全葛大營十里之外。
此處南詔斥候的遊弋已顯稀疏,再往前,便是密集的哨探網了。
眾人隱入一片密林,身後拴著幾匹繳獲的南詔戰馬。
黃忠嗣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身旁的阿木,微微頷首。
隨即,他轉向已換上南詔斥候裝束的趙九郎:
“九郎,時辰到了。”
趙九郎叉手領命,臉上毫無懼色,只有赴死前的平靜。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黃忠嗣、阿木等人也迅速跨上馬背。
下一刻,沉悶的馬蹄聲驟然在林間炸響!
緊接著,便是黃忠嗣等人刻意放大的嘶吼與怒罵:
“追!別讓那南詔狗跑了!”
“放箭!射死他!”
嗖!嗖!幾支弩矢呼嘯著射向趙九郎前方的樹木,木屑紛飛,營造出驚險的追殺假象。
馬蹄聲、喊殺聲、箭矢破空聲,在寂靜的林中突兀地撕開一道口子,一路追逐了三四里地。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立刻引起了附近遊弋的南詔斥候注意。
兩名斥候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己方服飾計程車兵正亡命奔逃,背上赫然插著一支顫巍巍的弩箭!
他身後,三名凶神惡煞的唐軍斥候緊追不捨。
“是咱們的人!”一名斥候驚呼。
“快!接應他!”另一人毫不猶豫,立刻打馬疾馳而來。
黃忠嗣眼角餘光瞥見援兵逼近,時機已至!
他猛地一夾馬腹,聲嘶力竭地吼道:“攔住他!休叫這狗賊跑了!”
座下戰馬驟然加速,直撲前方的趙九郎。
趙九郎聞聲,嘴角竟勾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悄然勒了勒韁繩,奔跑的速度微不可察地緩了一絲。
兩馬的距離瞬間拉近!
黃忠嗣已抽刀在手,冰冷的橫刀映著林隙透下的光。
他看著趙九郎近在咫尺的背影,那慷慨赴死的坦然,讓這位心如鐵石的旅帥心頭猛地一顫。
握刀的手,第一次感到了千鈞之重。
斬殺敵人的果決,在此刻化為難以言喻的滯澀。
刀刃懸在半空,竟一時難以劈落。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猶豫間,阿木已如一道黑色閃電,拍馬從黃忠嗣身側掠過!
他眼中只有決絕的使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寒光一閃,阿木手中的刀鋒精準而冷酷地沒入趙九郎的後心!
趙九郎身體劇烈一震,臉上的笑容凝固,隨即在巨大的慣性下被甩離馬鞍,重重摔落在地,再無聲息。
“二哥!”阿木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催促和提醒。
這一聲如驚雷炸響在黃忠嗣耳邊,將他從瞬間的失神中拉回殘酷的現實。
他牙關緊咬,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化為冰冷的執行力。
他猛地勒停戰馬,翻身落地,動作快如閃電。
一根早已備好的繩索甩出,牢牢套住了趙九郎的屍身。
身後,南詔斥候的馬蹄聲已如悶雷滾至,距離不過三四百步!煙塵在林間瀰漫。
“走!”黃忠嗣低喝一聲,翻身上馬,手中馬鞭狠狠抽下!
戰馬吃痛,嘶鳴著如離弦之箭般向著盤蛇隘方向狂飆而去。
趙九郎的屍身被繩索拖曳著,在崎嶇的林地上瘋狂顛簸、翻滾,揚起一路煙塵,景象慘烈而刺目。
就在這高速的拖拽中,一個不起眼的皮囊,束口因劇烈的顛簸而鬆散開,悄無聲息地滑落,跌在土路上,彷彿只是一次無意的遺落。
兩名南詔斥在後面看掉落的物品後,立馬勒住韁繩,戰馬噴著白氣在原地焦躁地踏步。
其中一人敏捷地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那遺落的皮囊前。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皮囊口用堅韌的皮繩繫緊,上面赫然壓著一個清晰的印封——青底金紋,正是南詔王專用的密信印記!
“太和城傳來的!”斥候甲的聲音帶著驚疑和凝重。
斥候乙也下馬湊近,緊張地望向遠處早已消失的煙塵:“那…還追嗎?”
斥候甲果斷搖頭,將皮囊緊緊攥在手裡:“追不上了!軍情要緊!這定是王廷密令!必須立刻呈給大軍將!至於那兄弟……”
他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看著地上拖曳出的長長血痕和零星碎肉,咬牙切齒地罵道:“該死的唐狗!竟如此狠毒!此仇必報!走!”
他翻身上馬,將皮囊仔細揣入懷中,狠抽一鞭,戰馬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大營方向狂奔,斥候乙緊隨其後,臉上同樣寫滿了悲憤。
……
兩刻鐘後,確信身後再無追兵,黃忠嗣才猛地一勒韁繩。
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停下。
他幾乎是滾鞍下馬,踉蹌著撲到趙九郎的屍身旁。
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繩索深深勒進趙九郎早已冰冷的軀體,後背至臀部的衣物連同皮肉已在高速拖行中被徹底磨爛,露出模糊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茬,混雜著泥土、砂石和枯葉,一片狼藉。
整個人彷彿被無形的巨獸啃噬過,幾乎不成人形,只有那張黧黑、佈滿塵土卻依稀可辨的臉上,殘留著最後一絲平靜。
黃忠嗣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被他死死嚥下。
他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那血汙之中,顫抖的手指試圖去觸碰那張臉,卻又停在半空。
巨大的負罪感和對袍澤慘狀的痛惜瞬間將他淹沒。
“九郎……”他嘶啞地喚了一聲,聲音破碎在寒風裡。
黃忠嗣跪在趙九郎血肉模糊的屍身旁,久久無言。
寒風吹過林間,捲起血腥與泥土的氣息。
他低垂著頭,彷彿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緊攥的指節透露出內心翻湧的巨浪。
阿木和另一名安戎軍士兵站在一旁,眼眶通紅,喉頭滾動,強忍著悲聲。
“二哥。”阿木的聲音沙啞,打破了沉重的寂靜,“該走了。”
黃忠嗣身軀微震,緩緩閉上雙眼。
兩行熱淚無聲滑落,砸進身下染血的泥土裡。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莊重。
他拔出腰後的水囊,刺啦一聲從衣角撕下一塊布,浸溼了,然後單膝跪回趙九郎身邊。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溼布一點點拂過那張黧黑的臉龐,小心翼翼地擦去塵土、汙垢和凝固的血痂,彷彿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每一寸顯露出的皮膚,都像是在無聲地告慰一個消逝的靈魂。
做完這一切,他沉默地將趙九郎已然冰冷的身體抱起,與阿木合力,仔細地將他固定在一匹戰馬的馬鞍上。
屍體隨著馬匹的行進輕輕搖晃,黃忠嗣沉默地牽起韁繩,一步步向著盤蛇隘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陰暗的天氣中顯得格外孤峭沉重。
傍晚時分,營寨旁的山坡上,一個一米半深的土坑已然挖好。
黃忠嗣和阿木合力,將趙九郎的遺體用一張簡陋的草蓆包裹,緩緩抬起,平穩地放入坑底。
不遠處的盤蛇隘寨牆上,嶲州城的守軍們紛紛擠在垛口後張望。
他們不明就裡,只知安戎軍又折了一位兄弟,而那位如今已是鮮于大帥面前炙手可熱、甚至能號令都尉的黃旅帥,正親自為其送葬。
有人想上前搭把手,都被堅定地拒絕了。
泥土一捧捧落下,漸漸掩蓋了草蓆。
很快,一個低矮的墳塋在寒風中隆起。
一塊削平的木牌深深插在墳前,上面是黃忠嗣親筆刻下的字跡:
安戎軍右廂一團第六隊趙九郎之墓
墓前,鋪著兩塊乾淨的布,上面靜靜擺放著硬實的肉乾和胡餅。
還有一罈未曾開封的烈酒。
黃忠嗣佇立在墳前,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塊木牌上,久久沒有移開。
寒風吹動他染血的衣角,獵獵作響。
終於,他轉過身:“走。不能讓九郎他們的血……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