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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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翰在離職前夜的交接工作,被一通電話猝然打斷。父親的聲音從未如此顫抖過,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翰翰,快回家,看看你媽媽。”那聲音裡的恐懼像冰錐,瞬間刺穿了歐陽翰的耳膜,讓他渾身激靈,汗毛倒豎。

“媽怎麼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你…回家看看吧,孩子…”父親的聲音虛弱下去,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悲涼。

“砰!”歐陽翰猛地推開椅子,抓起椅背上的風衣就往外衝。冰冷的電梯金屬壁映出他倉惶失色的臉。衝到樓下停車場,寒風撲面,他才驚覺車鑰匙還躺在辦公桌上。折返的腳步凌亂而沉重,一向以沉穩著稱的他,此刻只覺得腳下的地磚都在晃動,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住了他的心臟。

家,那個記憶裡早已失去溫度的地方。母親——那位心氣極高、學識淵博的知識分子,與滿身世俗應酬氣、甚至在外沾染花香的父親之間,是長達數年的冰冷對峙。家成了沒有硝煙的戰場,每一次見面都伴隨著刻薄的譏諷和冰冷的沉默。他已有數月未曾踏入,也刻意迴避著父母間無休止的怨懟。以往父親來電,多是母親在冷戰後絕食或離家,需要他去充當和事佬。但這次,父親聲音裡那份赤裸裸的恐懼,是前所未有的。

“媽…一定出事了!”這個念頭像重錘砸下。

他猛踩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衝入沉沉的夜色。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卻在他焦灼的瞳孔裡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斑。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前方車輛稍慢,他便狂按喇叭,刺耳的鳴笛聲撕裂寂靜,宣洩著他內心的恐慌和無助。

當他喘著粗氣,猛地推開那扇闊別已久的、沉重的大門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隨即又被更深的酸楚攫住——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如星河傾瀉,勾勒出陽臺上一個瘦削單薄的剪影。母親獨自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客廳裡一片漆黑,唯有窗外不請自來的光,冰冷地籠罩著她。

“媽!你怎麼不開燈?”他聲音發緊,迅速按亮了客廳的主燈。暖黃色的光暈瞬間鋪滿,卻驅不散陽臺角落那片凝固的孤寂。

母親沒有回頭,只傳來一聲如常般、卻比往常更顯飄渺的回應:“翰翰回來啦。”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慌。

“嗯,媽,你吃晚飯了嗎?”他目光掃過客廳茶几,一瓶開了的紅酒,旁邊的高腳杯裡還殘留著半杯暗紅色的液體。

“來,過來。翰翰。”母親的聲音竟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柔的召喚。

他快步走過去,在母親身邊蹲下,順手擰亮了陽臺小茶桌上那盞古樸的中式陶瓷檯燈。昏黃柔和的光線流淌開來,照亮了母親的臉——僅僅幾個月不見,那曾經優雅知性的面龐竟已凋零至此!原本烏黑的髮絲被刺眼的花白大面積侵襲,皮膚失去了光澤,緊貼著顴骨,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異常明亮,卻又深藏著無盡的疲憊。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媽,你還好嗎?”他搬過一張矮凳緊挨著母親坐下,急切地用自己的雙手包裹住母親那隻冰涼枯瘦的手。那隻手,曾經多麼溫暖有力,為他拂過淚水,批改過作業。

母親輕輕嘆了口氣,彷彿用盡了力氣:“我還好。”她反過來,用同樣冰涼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動作遲緩而珍重。然後,她低下頭,仔細端詳著他寬厚、骨節分明的手掌,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像是在觸控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她的眼神變得悠遠而迷離:“唉,小時候啊,這一雙小手是多麼可愛,肉嘟嘟的,上面全是胖窩窩…”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夢囈般的笑意,“你爸啊,那時候回來就抱著你親個不停,親完臉蛋親小手,親完小手,親小腳丫…咯咯咯的笑聲能把屋頂掀翻…那會兒,日子雖不寬裕,可我們仨擠在那個小屋裡,心是暖的,是滿的…咳咳咳——”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打斷了她溫柔的回憶,她佝僂著背,痛苦地喘息著,瘦弱的肩膀劇烈起伏。

“媽!”歐陽翰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慌忙拍撫著母親的後背,“現在也很好,真的!你別總悶在家裡,世界這麼大,等你身體好點,我帶你出去走走,散散心…”他看著母親咳得漲紅、透著一股病態灰敗的臉,強烈的自責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太不孝了!他太自私了!為了逃避這個冰冷的家,逃避父母的戰爭,他把自己藏在了繁忙的工作裡,竟讓母親獨自承受著病痛和心碎,凋零至此!

“媽,你到底哪裡不舒服?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咳…咳咳…不用,”母親好不容易平復下來,虛弱地擺擺手,紙巾掩著的嘴角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你爸…帶我去查過了…沒事…”她喘息著,目光重新聚焦在兒子臉上,充滿了憂慮:“倒是你,終究年輕氣盛,經常在外頭熬夜加班,透支身體…你如今…工作還順利嗎?”即使在病中,她的關切依舊本能地投向兒子。

“嗯,還好。”他喉頭哽咽,“我…辭職了,正好…準備休息一段時間,好好…陪陪你。”

“嗯…也好…”母親像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想到什麼,“你…或者考慮…去你爸的公司幫幫他?畢竟…咳…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襲來,比剛才更兇,她緊緊攥著紙巾,身體蜷縮著,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媽!”歐陽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懼攫住了他,“你到底生的什麼病?!咳得這麼厲害!”

“沒什麼…沒什麼…人老了…都這樣…”母親終於止住咳嗽,聲音氣若游絲,整個人癱軟在椅子裡,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不行!明天必須去醫院!”他語氣斬釘截鐵。

母親沒再反駁,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那晚,母親異常地多話,握著他的手,斷斷續續說了許多,關於他兒時的趣事,關於一些早已模糊的家族往事,甚至提到了他早已遺忘的、幼年時種下的一棵小樹苗。她的手一直冰涼,話語間帶著一種平靜的、近乎告別的絮叨。直到夜深,她才耗盡所有力氣般低語:“翰翰…媽媽累了…想歇會兒了…”

歐陽翰小心翼翼地攙扶起輕飄飄的母親,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將她安頓在臥室寬大的床上。看著母親在藥物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微弱而急促,他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陽臺。他沒有開燈,就坐在母親剛才坐過的椅子上,望著窗外那片虛假的繁華燈火,指尖無意識地觸碰著冰涼的玻璃杯沿(那半杯紅酒還在)。父親的話、母親枯槁的容顏、她話語中那份深藏的眷戀與不捨…所有畫面交織碰撞,讓他胸口窒悶得喘不過氣。他在無邊的黑暗和死寂中坐了許久,久到窗外的燈火都稀疏下去,才如同夢遊般起身下樓。

他撥通了父親的電話,聲音乾澀沙啞:“爸,我媽…到底什麼病?”電話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壓抑的呼吸聲。然後,父親的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響起:“…晚期肺癌…翰翰…醫生說…時日…無多了…”接著是再也無法抑制的嗚咽。

“轟!”一股無名業火瞬間衝上歐陽翰的頭頂,燒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她病得這麼重!你就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冷冰冰的房子裡?!一個人!你還是個男人嗎?!!”他對著話筒咆哮,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

“我…我能怎麼辦?!我一回去…她就冷言冷語…像刀子一樣剮我的心…我待不下去啊…”父親的哭聲充滿了痛苦和無力,“你媽這個人…她到死…都不肯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你讓我怎麼辦?你說啊!”

“那還不是你造的孽?!你對得起她嗎?!”歐陽翰的怒吼裡夾雜著心碎的哭音。

“是!是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她啊!”父親的聲音徹底崩潰,“可…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你…你多陪陪她吧…好好…陪陪她…”

電話被重重結束通話。歐陽翰握著手機,指節捏得發白,全身都在顫抖。憤怒、悲傷、悔恨、無能為力的絕望…像無數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接下來的日子,他推掉了所有事情,搬回了那個冰冷的大房子。他笨拙地學著煲湯、熬藥,守在母親床邊,聽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看她越來越頻繁地被劇痛折磨。他陪她看窗外的雲捲雲舒,在她精神稍好的片刻,聽她斷斷續續回憶他小時候的模樣。每一次清醒,母親的目光都貪婪地流連在他臉上,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他們很少說話,只是靜靜地待著,握著彼此的手,感受著時間殘酷的流逝。那曾經橫亙在母子間的疏離,在死亡逼近的陰影下,被一種更原始、更深沉的依戀所取代。他眼睜睜看著生命的光輝一點點從母親眼中熄滅,看著她被病魔吞噬得只剩下一把枯骨,卻無能為力。直到那個飄著細雨的清晨,母親在他緊握的手掌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指尖,像一片羽毛拂過,然後,永遠地安靜了。

他遵照母親的遺願,在一個灰濛濛的清晨,獨自租船行至江心。骨灰盒開啟,灰白色的粉末隨風飄散,融入浩渺渾濁的江水中,瞬間無影無蹤。沒有墓碑,沒有祭奠,只有冰冷的江風和嗚咽的水聲。母親決絕地選擇了徹底融入這奔流不息的水,彷彿要洗淨這一生的怨與憾,也徹底割裂與塵世的最後一絲牽連。

處理完所有身後事,歐陽翰關掉了手機,刪除了所有社交軟體。他買了一張單程票,目的地是一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偏僻村落——雲中村。他需要徹底的寂靜,需要在這世界的盡頭,讓呼嘯的山風和無盡的雲海,去埋葬他無法言說的悲傷,去舔舐那顆空落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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