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弄巧成拙？（1 / 1）
嬴政身著常服，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身後，是戰戰兢兢的御醫和臉色煞白的方士。
自天幕降下神諭，他便命人尋來最健壯的死囚，進行這堪稱詭異的實驗。
先服下往日常用的仙丹，再輔以天幕所示的蔬果熟食。
前兩日，風平浪靜，死囚們除了精神萎靡，並無異樣。
嬴政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消磨。
天幕之言，難道是戲耍之語？
就在這時，一名最魁梧的囚犯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低下頭，猛地張開嘴，“哇”地一聲，噴出一大灘腥臭粘稠的黑色血液！
那黑血落在青石板上，竟冒起絲絲白煙。
“呃啊——！”
彷彿一個訊號，其餘的囚犯接二連三地弓起身子，開始劇烈嘔吐。
一時間，殿內慘叫與腥臭交織，宛如煉獄。
“護駕！”
殿外的郎中衛瞬間衝了進來，將嬴政團團護在中央，長戈直指那些垂死的囚犯。
那名獻丹的方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陛、陛下……這、這不關小人事啊！是……是他們自己……”
嬴政的目光掠過方士，沒有一絲溫度。
他沒有理會方士的哀嚎，只是朝御醫胡安微微偏了下頭。
“查。”
一個冰冷的字。
老御醫胡安哆哆嗦嗦地上前。
強忍著噁心，蹲下身，先是檢視了嘔出的黑血，又戰戰兢兢地為那第一個嘔血的囚犯搭上脈搏。
片刻之後，胡安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與狂喜。
“陛下！陛下！大喜啊！”
他連滾帶爬地來到嬴政面前，重重叩首：“臣……臣死罪！臣有眼無珠！”
“說。”
嬴政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緊攥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陛下！此非毒發，乃是……是逼毒！是神蹟啊！”
胡安語無倫次地比劃著，“臣檢查了那黑血，其中……其中含有大量的丹砂、水銀之毒！”
“而這名囚犯，他……他的脈象……非但沒有衰敗，反而比之前……強勁了數倍！這……這是在排出體內積毒，是脫胎換骨之兆啊！”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快步上前，親自蹲下，盯著那名剛剛吐過的囚犯。
只見那人雖然癱軟在地，但蠟黃的臉上竟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潤，呼吸也變得悠長有力。
其餘囚犯也是如此。
成了。
天幕，沒有騙他！
那些被他奉為圭臬，吞食了數年的仙丹，果真是刮骨的毒藥！
而解藥，竟然就是這些隨處可見的瓜果熟食！
一股後怕與狂喜交織的情緒，瞬間沖垮了嬴政的理智。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威嚴。
“傳令！”
他的聲音響徹大殿，“驪山設壇，備太牢之禮，朕要親自祭天！感謝上蒼，降下神諭！”
所謂太牢，即牛、羊、豕三牲俱全，是最高規格的祭祀。
但在嬴政口中，這三個字，往往意味著血淋淋的活祭。
……
訊息傳到扶蘇耳中時，他正在書房核對鄭國渠的修繕圖紙。
“活祭？”
扶蘇手中的竹簡“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父親怎能如此！上天有好生之德，降下啟示，是為救民於水火，而非貪圖血食啊！如此行徑，豈不是對上天的褻瀆！”
他心中焦急如焚。
父親剛剛採納他的建議，推行仁政，為何轉眼間又要行此等暴虐之舉？
不行，他必須去勸阻！
扶蘇甚至來不及整理衣冠，提著袍角便衝出了府邸，直奔章臺宮。
他闖入殿中時，嬴政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俯瞰著大秦的萬里疆域，神情莫測。
“父親！”
扶蘇沒有絲毫猶豫，衝到殿前，撩起衣袍，重重跪下，以頭搶地。
“兒臣懇請父皇，收回活祭之令！”
“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活物獻祭，乃是商紂之行！此舉必會觸怒上天，令神人厭棄！懇請父皇三思啊！”
嬴政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地上的長子，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又是這樣。
又是這套儒生的陳詞濫調。
仁德，民心，天意……
一股熟悉的怒意與失望湧上心頭。
他剛覺得這個兒子有了些長進，結果還是如此迂腐不堪。
他正要開口呵斥，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天幕上的畫面——
那個未來的扶蘇，同樣站在這座大殿上，意氣風發地頒佈著一條條新政，改革律法，安撫萬民……
天幕，似乎很推崇扶蘇的這種“仁”。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擊中了他。
那個高高在上的“仙人”，既然提倡用蔬果解丹毒，那麼祂的喜好，或許真的和殘忍的血祭背道而馳？
自己剛剛得了神諭的恩惠，若是立刻用仙人厭惡的方式去“感謝”祂，會不會……
弄巧成拙？
嬴政的思維，在這一刻完成了從“帝王”到“信徒”的微妙轉變。
他考慮的不再是祭祀的威嚴，而是“客戶”的滿意度。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扶蘇伏在地上，感覺自己的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受到父親山嶽般的威壓，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頭頂上方，終於傳來了一個冷淡的聲音。
“罷了。”
扶蘇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
嬴政已經轉過身去，重新看向沙盤，只留給他一個偉岸的背影。
“活祭免了。”
“改為上香、獻五穀吧。”
“你，去主持。”
巨大的驚喜砸得扶蘇有些發懵。
他原以為會是一場雷霆震怒，甚至做好了被再次斥責、禁足的準備。
卻沒想到……父親竟然真的聽從了他的建議！
“兒臣……兒臣遵旨！父皇聖明！”
扶蘇重重叩首。
他並未深思嬴政改變主意的真正原因，只當是自己的孝心與道理，終於打動了父親。
而嬴政，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帝王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虛無的天空。
他決定，從今天起，戒絕丹藥，改食蔬果熟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