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約定(1 / 1)
“不用了,我不太喝酒。”
看著屋主韓鬥植遞過來的啤酒罐,文炳笑著擺擺手,沒有接過來。
不知道之前如何,但在他記憶碎片中很少沾酒,菸草更是敬而遠之。
他很是討厭那種喝醉之後放浪形骸,胡言亂語的樣子,即便偶爾為之,也是淺嘗輒止,最多酒到微醺時就停下,絕對不會再繼續下去。
似乎,他還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醉過一次。
雖說啤酒中酒精含量不高,但他還是不想打破自己習慣。
“我也是。”
韓鬥植同時拿了兩罐啤酒,文炳沒有接受,沒想到除去他自己和十五樓那位大嬸外,年紀最大的鄭載憲亦是一樣。
“你們要謹慎,恐怕因貪食、醉酒,並今生的思慮累住你們的心,那日子就如同網羅忽然臨到你們。”
眼見韓鬥植滿臉不信,鄭載憲急忙開口誦唸,“路加福音第二十一章三十四節。”
“別理鄭載憲,他信教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老師還是神父。”
奪過啤酒罐,熟練扯開拉環,對準嘴巴,咕咚咕咚一口氣幹下多半罐,尹智秀抹一把嘴,不屑道,“你們這兩個大老爺們真是沒用,連瓶啤酒都不敢喝……”
摸摸肚皮,尹智秀舒服打個帶著酒氣的嗝兒,意猶未盡道,“可惜只有啤酒,沒有燒酒,要不然我讓你們試試我調的炸彈酒……”
也是哦,文炳、鄭載憲對視苦笑,又想起了尹智秀那豬窩一樣的房間,對方可是真正意義上的菸酒不忌。
“還真是豪爽啊!”
尹智秀此舉,把粗糙大叔韓鬥植都鎮住了,明顯呆滯片刻,才好容易憋出句感慨,拿著剩下的那罐看向車賢秀,“來,你也來一杯……”
“我……”
車賢秀剛剛提了個字,韓鬥植想起了什麼,迅速反應過來,恍然大悟道:“對了,你還是學生吧?”
“也對,還有孩子在場。”
低頭看一眼小姐弟,韓鬥植點點頭,一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那就別違法,等你成年我再請你喝一杯,自古以來,喝酒就是該跟大人學……”
畢竟只是五六歲的孩子,忘性大,金英秀對死亡這一概念理解不多,很快從父親離開,怪物襲擊的不安中恢復過來,大口大口吃著十五樓女人整治出來的美食。
她自己則很少動筷,小心翼翼地與兩個孩子保持距離,眼神憐愛,時不時給手臂短小的他們夾菜添飯,並不偏袒。
文炳捏起筷子,看著這幅和樂融融的景象微笑不語,心境是他七八天來最為平靜安詳。
幾無波瀾。
誰又能想到在這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末世中,他們這群素味平生的陌生人居然會這樣聚在一起用餐,說笑以及……
看電視。
“會有……”
車賢秀其實明顯是想試試的,但韓鬥植一開口,卻又讓他生起了別的想法,猶豫著開口,“那一天嗎?”
“唉,車賢秀,你說話不會看場合的嗎?”
文炳放下筷子,環視左右,忍不住吐槽一句。
車賢秀這句話一出口,除了不懂到底什麼意思的金秀英姐弟外,其他人同樣紛紛停下手中動作,周圍本來熱鬧歡笑的氣氛立時冷清下來。
身處這種環境當中,又有誰預知明日事如何,大多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1408裡面,能夠和眼下這些還算投契的同伴聚在一起已經算是十分難能可貴了。
————
“你們都不看電視嗎?”
韓鬥植迅速轉移話題,從身後摸出遙控器按下,詫異問道,“手機不能上網,可不就得從電視新聞裡面收集訊息,要不然我從沒出門和怪物照面過,又怎麼會知道它們會影響無線訊號?!”
文炳、鄭載憲、尹智秀三人對視,尷尬笑笑。
現代的年輕人,有幾個會浪費大把時間在電視上。
當然他們其實也看了,但基本上都是垃圾資訊,各領域的“專家”跳出來紛紛發表見解,卻沒有一個真正有用,甚至還有信教信到喪心病狂的狂熱信徒站出來信誓旦旦說這是上帝降給人類的末日天啟。
這種無稽之談,就連鄭載憲這個虔誠信徒都聽不下去,更別說文炳和尹智秀了。
白天他們還要繼續探索以及和怪物戰鬥,就更沒時間了,哪像窩在家裡的韓鬥植一樣可以一整天都抱著電視機。
車賢秀更不用說了,剛剛搬來,壓根就沒有安裝電視機,筆記本中裝的滿滿的,也都是遊戲和動漫這些屬於二次元的內容。
帶著個大“屁股”的電視機,和主人韓鬥植以及房間裡其他大大小小的工具一樣,看起來過於笨重落後已經不再適應時代,被無情地淘汰忘記。
但其質量還是值得稱道的,畫面和聲音都足夠清晰。
然而,裡面播報的內容就有些……
雪花點逐漸消失,畫面卻依然灰暗,除去演講臺前的男人外,彷彿都沒有打光,幾乎看不清上面鑲嵌著的木槿花國徽以及左右兩側的太極旗。
“呃,是新羅大統領……”
文炳對畫面中男人長相併不熟悉,不過這並不要緊,下面的“大統領緊急宣告”的字幕直白道明瞭對方身份。
“敬愛的全體國民。”
新羅大統領稍作停頓,抬起頭,用沉痛舒緩的語調說道:“我在此宣佈,即刻起國家進入緊急狀態……”
“所有國民請勿外出,不明生物相當危險,政府以國民的安全為最優先考量……”
說到這裡,大統領聲音中斷,臉龐抽搐了幾下,再也說不下去,嘴裡只是重複著“為最優先的考量”。
然後……
身子一個趔趄,從畫面中消失,這位居然就這樣當著新羅全國人的面一頭栽倒在地。
“不會這麼巧吧?”
文炳剛剛在心中嘀咕一句,就見那位大統領從地上彈躍而起,重新出現在電視正中央。
“國民的安全…媽的!!!”
雙手按在演講臺上,剛剛還文質彬彬,一身儒雅氣質的新羅大統領徹底變了模樣,眼珠瞪圓如銅鈴,佈滿血絲,黑紅色鮮血從鼻孔中瘋狂淌出。
大概是覺得領帶太緊,右掌繼續撐在發言臺上,大統領左手把領帶拽松,瘋狂咒罵道:“你們全都會死,你們都完蛋了!!!”
“快關電視!”
想到屋子裡面還有金秀英姐弟這樣的小孩子在,文炳急忙開口,衝掌握著遙控器的韓鬥植喊道。
已經太晚了。
“砰——”的一聲。
一蓬血花濺射開來,一粒子彈從大統領腦袋穿過,將其擊倒在地。
還沒有結束。
“你們都會死的……”
雪花噪點一閃而逝,那位大統領居然還沒有死去,掙扎著爬起,衝向攝錄機鏡頭,“去死!”
在爆豆般的槍聲中,畫面徹底消失,被彩色條形帶覆蓋。
眾人面面相覷,盡皆沉默下來,最後一幕大家看得都很清楚,是幾名身著迷彩荷槍實彈的精悍士兵按住了那位大統領。
行刑式的槍決。
“這下子可就難辦了……”
看著韓鬥植關掉電視機,文炳心情一下子沉重下來。
新羅大統領感染變異並不在他意料之外,畢竟是政界這個大染缸中浸染打混兒的政客,慾望之強,遠勝常人。
更不必說,他當下面臨的又是如此狀況,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肩負的責任越重,越容易被擊垮。
文炳只是沒想到,那些軍人動起手來居然如此果決,沒有絲毫猶豫,理性到近乎冷酷。
動作配合之嫻熟,彷彿已經應對過無數次類似情境。
“時代變了。”
文炳抿抿嘴唇,他對於新羅近現代還是有些瞭解的,因為南北戰爭的歷史遺留問題,軍方話語權極大,素有軍人干政的傳統,剛剛實現民主化其實並沒有多少年。
難不成又要進入軍政府時期?!
新羅軍方實力放在全世界如何暫不去說,相對於任何單獨個體都是遠遠凌駕於上的。
一旦軍隊這個鐵血機器運轉起來,勢必就是另一種模樣了。
想到這裡,文炳又不禁暗暗慶幸起來。
綠之家公寓地處偏僻,周圍少有人煙。
就算施行戰時體制,軍方全權處理,一時半會也找不到這裡,首要目標必然是控制人口稠密的大城市以及保證工農業生產重地正常運轉。
否則,自己和車賢秀這種已經“感染”,隨時有可能變異的,落入他們手中,就算沒有被直接處理,也要被收押起來進行實驗研究。
把自家性命寄託於別人的仁慈,這種結局,是文炳決計無法接受的。
而電視播報裡面的新羅大統領結局,似乎又在無形印證著車賢秀之前所說的話。
就連有著最先進醫療條件,又被重重保護著的大統領一旦感染,都沒有懸念,普通人就更是如此了。
“姐、姐,就算有怪物,用這個東西,我們也能一炮把它們全部解決吧?”
金英秀稚嫩童音響起,將情緒低落的眾人喚醒,
只見他用手指著尹智秀的貝斯琴盒,信心十足地如是說道。
“啊,這個?!”
尹智秀撓撓頭,嘿嘿一笑,竟不知說什麼才好,“那個可是秘密武器,要到最後關頭才能拿出來。”
看著眾人疑惑眼光,尹智秀難得地不好意思了一下,壓低聲音解釋,“之前他們過來找爸爸的時候,在電梯門前碰到我,問我揹著的貝斯是做什麼。我就和他們開玩笑,裡面的貝斯很厲害,可以用來打怪物的,沒想到這孩子居然還記得。”
燈光暗下。
狹小房間中,眾人呼吸聲響起。
落在五感日益敏銳的文炳耳中,清晰可辨。
然而,除了金秀英、金英秀這對年少不知愁的孩子,以及似乎天生一顆大心臟,任何事情都可以坦然面對的韓鬥植外。
沒有一個人的呼吸綿長而有規律,時快時慢,時不時還能聽到因為睡不著翻身的聲音。
顯然,所有人都被車賢秀的問題以及電視中新羅大統領的遭遇勾起了思緒,無人能夠安然入眠。
至於文炳,想得則要更加深遠一些。畢竟和車賢秀一樣,他已經是確診的“被感染者”。
“智秀。”
捅捅身邊躺著的尹智秀腰眼,文炳壓低嗓音道。
“怎麼了?”
果然沒有睡著,翻了個身,尹智秀面向文炳反問道。
聲音清亮,沒有一絲剛醒的迷糊。
“如果……”
文炳凝視著她撲閃著亮晶晶的雙眸,情不自禁伸出手摸向那一頭紅髮,輕聲細語道,“如果我一天,我控制不住真得變成了怪物,我希望是由你殺了我。”
“抱歉。”
“什麼?”
“嗯。”微微點頭,尹智秀情緒複雜地低聲答應,聲音逐漸堅定起來,“要是我也變成了怪物,就由你來親手了結我,懂了嗎?!”
此後,一夜無話。
晨光熹微。
第二天,所有人是被富含節奏動感廣播聲驚醒的。
“果然已經越來越不像人了。”
文炳試著抬抬右臂,苦笑道。
才一夜功夫,只是草草處理了一下,他折斷的手臂就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完全不符合“傷筋動骨一百天”的說法。
“這是什麼玩意兒?!”
聽著響徹整座大樓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向好脾氣的鄭載憲也忍不住罵了起來。
不怪他失去風度,怪物們對聲音可是很敏感的,本來綠之家因為位置關係,出沒的怪物還不算多,眼下這廣播是想把附近的怪物全部招惹來嗎。
這樣的話,樓裡面的其他人還怎麼活。
“聽!”
文炳舉起一隻手掌按下眾人聲音,然後歪著腦袋,側耳傾聽片刻,疑惑道,“好像有人在說話。”
果不其然。
“喂…喂…喂!能聽到我說話嗎?”
一陣呲啦噪音後,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各位生存者們,請備好食糧、藥品及武器至一樓大廳,一樓目前很安全,大家待在一起更能提高存活率。”
“活下來的我們,得聚在一起才行。”
“請下樓,拜託你們了!”
“這是?!”
文炳垂下手臂,猛然抬頭,這聲音雖然只聽過一次,之後又過去了好些時間,但他決計不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