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起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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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四十五帶著隊伍,白天黑夜地趕路,比去的時候還要快,回到了碎雪城。

進城的時候,他沒驚動多少人,吩咐手下的兵把裝骨頭的木箱妥善安置,自己連口氣都沒歇,直接就去政務廳求見楚雄了。

等楚四十五把天牛廟村的所見所聞,尤其是老太太早就去世,下葬得特別潦草,寧學祥瞞著死訊還急吼吼地續絃這些事兒,一五一十地跟楚雄稟報完之後,政務廳那書房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凍住了。

楚雄坐在書桌後面,臉上平時那股子平靜和銳利勁兒全沒了,換上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沒像往常聽到壞訊息時那樣敲桌子或者走來走去,只是身子微微往前傾,兩隻手撐在桌面上,手指頭因為太用力,關節都有點發白了。

他默默地聽著,眼神看著空中不知道哪個點,眼裡的神色變來變去,先是吃驚,接著是不敢相信,緊跟著就是壓不住的怒火在眼底燒,那火裡混著對丈母孃遭遇的心疼,對寧學祥不要臉行徑的極度噁心。

怎麼告訴繡繡?

這個念頭像塊冰疙瘩,沉甸甸地砸在他心口上。

繡繡正懷著他們第一個孩子,滿心高興地等著跟她娘團聚,說不定連娘來了以後怎麼溫馨的場景都想好了。

這會兒,卻要讓他親手把這個盼頭砸個稀巴爛,把娘早就沒了、而且身後事辦得那麼淒涼這個殘忍的實情塞給她。

這對一個懷著身子、情緒本來就敏感的女人來說,跟晴天霹靂沒啥兩樣。

這麼大的傷心和打擊,會不會傷了她的身子,傷了孩子?

楚雄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心裡頭翻江倒海地掙扎。

瞞著她?用“路上耽擱了”、“娘身體不舒服要靜養”這些理由先糊弄過去?

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再說?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他堅決地摁下去了。

一來,紙包不住火,早晚得傳到繡繡耳朵裡,到那時候從別人嘴裡聽說,打擊更大,倆人的信任也得出裂縫。

二來,繡繡是寧田氏的親閨女,有權利第一時間知道孃的真實情況,有權利為她孃的遭遇傷心,也有權利……決定怎麼對付那個心涼的爹。

瞞著她,是對繡繡的不尊重,也是糟蹋她們母女的感情。

他楚雄的媳婦,不該被矇在鼓裡,就算實話再傷人。

想到這兒,楚雄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像下了決心,那股陰沉的氣息裡透出了決斷。

他看著肅立在那兒等命令的楚四十五,聲音有點啞:“這事你辦得……不錯,你先下去吧,這事嚴格保密,沒我的命令,不準對任何人提,特別是夫人院子裡。”

“是!屬下明白!”楚四十五敬了個禮,悄沒聲地退下去了。

書房裡就剩下楚雄一個人。

他獨自坐了好久,直到窗戶外頭的日光慢慢變成了昏黃的傍晚顏色。

他終於站起身,步子比平時顯得沉了點,朝後院寧繡繡住的屋子走去。

寧繡繡正坐在窗戶邊的軟榻上,手裡做著小小的嬰兒衣服,臉上帶著柔和安靜的笑,時不時摸一下還沒鼓起來的小肚子,跟旁邊伺候的丫頭低聲說著話,大概是在算她娘還有幾天能到。

看見楚雄進來,她眼睛一亮,放下手裡的活計,笑著迎上來:“你忙完了?我正算著呢,按日子,接孃的人也該在回來的路上了吧?

不知道娘路上顛不顛,我讓她們把西廂房又收拾了一遍,陽光可好了……”

她的話猛地停住了。

因為她看清楚了楚雄的臉色。

那不是累,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拼命壓著某種沉重情緒的晦暗。

她的心沒來由地一緊,笑僵在了臉上:“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前面打仗出事了嗎?”

楚雄走到她面前,沒馬上回答,而是先揮手讓屋裡伺候的丫頭全都退出去,並且關緊了房門。

這個舉動讓寧繡繡心裡的不安飛快地變大。

“繡繡。”楚雄握住她有點涼的手,拉她一塊在榻邊坐下,他的聲音反常地低沉,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艱難,“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是關於……你孃的。”

寧繡繡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像冰冷的蛇一樣纏了上來。

她反手緊緊抓住楚雄的手,指甲都快掐進他肉裡了,聲音發顫:“娘……娘怎麼了?是路上出事了?你說啊!”

楚雄閉上眼睛,又睜開,眼裡是清清楚楚的痛苦。

他不再繞彎子,用盡量平穩卻一字一句都特別清楚的調子,把楚四十五帶回來的訊息說了出來:“接人的隊伍到了天牛廟村……可是,你娘她……沒接到。”

寧繡繡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楚雄咬著牙,繼續往下說:“因為……你娘,在去年年底……就已經……過世了。”

“過世了”這三個字,像兩把蘸了毒藥的冰錐子,狠狠扎進寧繡繡的耳朵,直插到心窩裡。

她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被凍住了,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只有那雙好看的眼睛,用肉眼能看見的速度飛快地蒙上了一層絕望的水光,瞳孔都散了,沒了焦點。

“不……不可能……”她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氣音,弱得像呻吟,“你騙我……娘身子一向還行……前……前幾年還好好的……你騙我!”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變成了尖厲的嘶喊,帶著哭腔,身子也開始控制不住地抖。

楚雄緊緊抱住她,感覺到她瞬間變得冰涼的身子和平重的顫抖,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簡單明瞭地把寧學祥怎麼潦草下葬、怎麼瞞著死訊、甚至不到一年就續絃的事說了出來,他必須讓她知道全部,哪怕這實情更殘忍。

“他們……他們怎麼敢!爹他怎麼可以!!”寧繡繡聽完,最後那點僥倖也被砸得粉碎。

“娘!我的娘啊!!!”一聲淒厲到極點、撕心裂肺的哭嚎從她胸口裡迸出來,她猛地掙脫楚雄的懷抱,雙手捂住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地往下流。

那不是小聲的抽泣,是毫無顧忌的、傷心到頂了的放聲大哭,哭聲裡塞滿了無助、絕望和沖天的怨恨。

她哭得全身抽搐,幾乎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娘……你走得好慘……女兒不孝……女兒都不知道啊……”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身子軟軟地往下出溜。

“繡繡!繡繡!”楚雄趕緊抱住她往下滑的身子,只見她臉白得跟紙一樣,喘氣很急,眼神開始散,顯然是傷心過了頭,氣血攻心了。

“來人!快叫大夫!快!”楚雄朝著門外厲聲大吼,聲音帶著從沒有過的驚慌。

他緊緊抱著懷裡哭得快要昏過去的媳婦,感覺她生命的溫度好像在巨大的悲痛裡一點點流走,心裡充滿了暴怒和心疼。

他第一次對寧學祥起了殺心,恨不得將寧學祥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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