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天賜良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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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淮北城外,旌旗蔽日,營壘連綿。北直隸、河東、山陽三省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總計三十萬大軍陸續抵達,依著地勢安營紮寨,將淮北城護在身後,更對南方楚雄控制區形成了龐大的威懾陣勢。

人喊馬嘶,煙塵繚繞,軍威頗盛。

當晚,淮北節度使府衙內燈火通明,張平設下頗為豐盛的酒宴,為遠道而來的三位總督接風洗塵。

席間珍饈羅列,美酒飄香,但氣氛卻並非全然融洽。

北直隸總督王煥年紀最長,官場沉浮數十載,喜怒不形於色,只是端著酒杯慢慢啜飲,目光偶爾掃過在場幾人,帶著審視與衡量。

河東總督趙小軍身材魁梧,面龐黝紅,嗓門洪亮,幾杯烈酒下肚,話便多了起來,眉宇間帶著一股邊鎮宿將特有的剽悍與不加掩飾的倨傲。

山陽總督李子恆最為年輕,相貌英俊,舉止間帶著世家子弟的優雅,但眼神靈動,顯然並非庸碌之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小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將酒杯頓在桌上,抹了把絡腮鬍子,目光轉向主位的張平,大聲問道:“張兄,咱們既然來了,就是要合力剿滅楚逆。你們淮德跟那叛賊交手不止一次,跟弟兄們交個底,那楚雄手下,究竟有多少兵馬?戰力幾何?”

此言一出,席間微微一靜。

王煥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張平。

李子恆也面帶微笑,做出傾聽狀。

張平心中苦笑,這個問題他實在不願細答,但當著三位手握重兵的同僚,又不能不答。

他略一沉吟,斟酌著詞語,含糊道:“趙總督明鑑,楚逆起事迅猛,擴張極快,其兵力數目時常變動,精確數字,下官確實難以斷言。

不過,其核心戰兵,據多方探查估算,精悍者……十萬之眾總是有的。”

他刻意強調了“核心戰兵”和“精悍”,希望對方能領會其中含義。

“十萬?”趙小軍眉毛一挑,聲調陡然升高,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甚至嗤笑出聲,“哈哈哈!我當有多少三頭六臂的天兵天將!原來滿打滿算,不過十萬烏合之眾!”

他身體前傾,帶著酒氣,話語如同鞭子般抽打過來:“區區十萬兵馬,就能連下淮河、淮安兩大重鎮,打得你們淮德省丟盔棄甲,連長官都換了人?

我說張兄,你們淮德的兵,是不是也太……太不頂用了些?”

他原本想說“廢物”,臨時改了口,但那蔑視之意溢於言表。

張平臉上笑容瞬間僵住,一陣紅一陣白,握著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這話戳到了他,以及所有淮德舊軍的痛處,更是當面打臉。

他胸中氣血翻湧,一股怒火直衝頂門,就想出言反駁,淮安之敗,非戰之罪,實是楚軍火器太過犀利詭譎,前所未見!你們沒碰上,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然而,他話未出口,坐在一旁的李子恆卻適時地輕笑一聲,端起了酒杯,溫言開口道:“趙兄此言,未免有失偏頗了。”

趙小軍和王煥都看向他。

張平也強壓下怒氣,看向這位年輕的山陽總督。

李子恆不慌不忙,先向張平舉杯示意,才緩聲道:“淮河、淮安之失,豈能全然歸咎於張兄及淮德將士?

依小弟淺見,前任淮德總督宋明仁,才是首要責任人。”

他頓了頓,見眾人注意力被吸引,才繼續侃侃而談:“宋明仁此人,仗著其父蔭庇,尸位素餐,平日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結交權貴,於兵事一竅不通,卻又好大喜功,剛愎自用。

淮德軍備鬆弛,將士怨懟,早已非一日之寒。

楚逆驟起,其猝不及防,指揮失措,乃至一敗塗地,實乃情理之中。

張兄臨危受命,能收拾殘局,穩住淮北三城局面,已屬不易,趙兄又何必苛責於他?”

這番話,既點明瞭前任總督宋明仁的無能劣跡,客觀分析了淮德戰敗的部分原因,又給了張平一個臺階下,順便捧了張平一下,可謂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張平臉色稍霽,向李子恆投去感激的一瞥。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宋明仁那個草包,要不是他胡亂指揮、剋扣軍餉、任用私人,淮德局勢何至於糜爛至此?他接手的就是個爛攤子!

趙小軍聽了,哼了一聲,雖仍有不滿,但也不好再就此事窮追猛打。

畢竟李子恆說的也是事實,宋明仁的混蛋名聲,他們也有所耳聞。

他轉而道:“李老弟倒是會說話,不過,不管之前是誰的過錯,現在楚逆就在眼前。

十萬兵,就算再精悍,又能如何?我等三十萬大軍在此,皆是百戰精銳,甲冑齊全,士氣正旺。

以三敵一,泰山壓卵,難道還拿不下他?”

王煥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趙總督不可輕敵,楚逆能以十萬眾連克重鎮,必有其過人之處。

我軍雖眾,然新至異地,地形不熟,需與張節度使密切協同,穩紮穩打,方是上策。

當務之急,是詳細瞭解楚軍虛實、戰術特點,尤其是其那種傳聞中威力極大的火器。”

他看向張平:“張節度使,這方面,還需你多多提供情報。”

張平連忙拱手:“王總督所言極是,下官定當知無不言。

楚軍火器確實詭異,射程極遠,精度極高,連發不息,絕非尋常槍械可比。

其戰術也多依此展開,往往於遠距離便給我軍造成重大殺傷……”

酒宴的氣氛,從開始的些許尷尬和衝突,漸漸轉入正題,開始商討具體的軍務對策。

但趙小軍那不屑的眼神和話語,如同一根刺,紮在了張平心裡。

而楚軍真正的實力。那十萬剛剛到位、武裝到牙齒的“死士”軍團,以及囤積在淮安的超時代武備,遠非張平所能盡知,更未被這三位自信滿滿的總督放在心上。

輕敵的種子,已在觥籌交錯間悄然埋下。

當他們認為自己是以獅子搏兔之勢碾壓十萬“烏合之眾”時,卻不知南方那頭沉睡的雄獅,已然睜開了冰冷的眼睛,磨利了超越時代的爪牙,其目標,早已不是被動防守,而是他們身後那看似固若金湯的……潼關。

遠在碎雪城的楚雄,幾乎在北直隸、河東、山陽三省聯軍於淮北城外紮下連營的同一時間,便透過麾下高效隱秘的情報網路,接到了詳盡確鑿的線報。

當“三省聯軍三十萬,已會師淮北,安營紮寨,與張平部互為犄角”的訊息被親信死士低聲稟報上來時,正在書房研究沙盤的楚雄,手中標示敵我態勢的小旗微微一頓。

他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少凝重。

嘴角反而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弧度,彷彿獵人終於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獵物踏入陷阱的徵兆。

“三十萬……好大的陣仗。”楚雄低聲自語,目光從沙盤上淮北的位置移開,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那標誌著“潼關”的險要之處。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那是一種混合了野望、算計與凌厲殺機的光芒。

“山陽……李子恆,你也來了。”楚雄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傾巢而出?還是隻帶了部分家當?不管怎樣,你既然捨得離開老巢,親自跑到淮北去湊這個熱鬧……”

他眼中精光爆射:“那可真是……天賜良機!”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回書案後,鋪開一張緊急軍令用紙,提起毛筆,蘸飽濃墨,筆走龍蛇,字跡鐵畫銀鉤,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伐決斷之氣。

“北伐先鋒兵團司令楚三、副司令楚四……”

“北地三省聯軍三十萬,已麇集淮北。此正賊勢洶洶,亦其後方空虛之時!

山陽總督李子恆親在軍中,潼關守備必弛!”

“戰機稍縱即逝,豈容遲疑?

著令你二人,接令即刻,點齊本部十八萬兵馬,偃旗息鼓,輕裝疾進,直撲潼關!

沿途遇小股敵軍,可速殲之,遇堅城則繞行,務求隱蔽神速,以雷霆萬鈞之勢,兵臨潼關城下!”

“限爾等三十日內,不惜一切代價,攻克潼關!

此關一破,山陽門戶洞開,任我馳騁!

關中財物土地,可盡取之!若有延誤,軍法無情,若克潼關,首功無雙!”

“此戰,非為守土,乃為開疆!

非為禦敵,乃為破局!打出我北伐第一軍的威風來!”

寫罷,楚雄擲筆於案,沉聲喝道:“來人!”

一名全身籠罩在黑衣中的死士如同鬼魅般閃入室內,單膝跪地。

“將此令,以最快速度,送至楚三、楚四軍中,告訴他們,是我說的。”楚雄一字一句,聲音冰冷如鐵,“一個月,我要在潼關城頭上,看到我‘楚’字大旗!”

“遵命!”死士雙手接過密封的軍令,貼身藏好,身形一閃,已消失在門外夜色中,其速之快,彷彿從未出現過。

楚雄重新走回沙盤前,拿起那面代表北伐先鋒兵團的小旗,從碎雪城附近,沿著一條隱秘的、避開主要官道的山路,穩穩地、決絕地向前推移,最終,重重地插在了沙盤上那座象徵著“潼關”的險峻關隘模型之上!

“三十萬大軍壓在淮北?很好。”楚雄負手而立,望著沙盤上敵我雙方犬牙交錯的態勢,眼中閃爍著洞悉全域性的睿智與掌控一切的自信,“你們想以泰山壓卵之勢,逼我主力在淮德決戰,耗我兵力,挫我銳氣?可惜……”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潼關的位置,彷彿已經觸控到了那冰涼的城牆磚石。

“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在你們的預設戰場,跟你們拼消耗,潼關,才是真正的七寸。

拿下潼關,山陽震動,北直隸、河東側翼門戶大開,你們這三十萬大軍,是繼續在南邊跟我對峙,還是惶惶回師救家?到時候,進退失據的,可就是你們了。”

“一個月……李子恆,希望你在淮北的酒,喝得盡興。

等你接到潼關告急的文書時,不知道還有沒有心思,再對張平說那些漂亮話。”

碎雪城的夜色,深沉如水。

但一道撕裂夜幕的進攻命令,已經如同離弦之箭,攜帶著楚雄冷酷而精準的戰略意圖,射向西北方向的潼關。

北伐的真正序幕,不在淮德平原的劍拔弩張,而在那千里奔襲、直插要害的雷霆一擊之中。

關門打狗的大戲,楚雄已悄然為“狗”開啟了那扇至關重要的“門”,而他自己,則將扮演那個持棍而入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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