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根筋的岳飛(1 / 1)
岳飛來得很快,玄色鎧甲上還沾著未乾的征塵,剛跨進殿門便單膝跪地:“臣岳飛,叩見官家!”聲音洪亮,帶著沙場的銳氣。
趙構抬眼望去,見他肩背挺直,目光灼灼,一如往常的赤誠,心中那份複雜又添了幾分。
這個男人,是大宋的脊樑,是插向金人心口最鋒利的刀,可偏偏,也是政治上最讓人頭疼的一塊頑石。
他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嶽將軍一路辛苦,先坐下說話。”
岳飛謝過,卻並未落座,只是垂首道:“官家急召臣來,可是前線有變故?若金軍有異動,臣即刻便回大營!”
趙構擺了擺手,示意康履退下,並關上了殿門。
偌大的書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趙構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著那份奏摺:“鵬舉啊,你這份奏摺朕看了。直搗黃龍,與諸君痛飲爾……寫得好,豪氣干雲。”
岳飛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那是武將對戰功的自豪:“託官家洪福,將士用命,金賊如今已是喪家之犬。”
“可是……”趙構話鋒一轉,手指停在奏摺的後半段,“這後面還提了迎回欽宗、徽宗二聖,鵬舉,你可知朕看了這幾句,心中是何滋味?”
岳飛一怔,隨即挺直脊背,眼神清澈得見底:“臣以為,二聖蒙塵在外,乃我大宋奇恥大辱。
如今上京已破,臣身為將領,理當率軍北上,徹底掃清殘敵,迎回聖駕,以全孝道,以正國體!”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更沒有半分雜念。
在他看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是作為臣子、作為宋人不可推卸的責任。
趙構的心沉了沉,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那雙眸子變得幽深起來。他站起身,繞過書案,緩緩走到岳飛面前。
“你忠心可嘉,朕心甚慰。”趙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逼人的寒意,“但你想過沒有?若二聖真的歸來,這朝堂之上,該如何安置?朕這皇位……又該置於何地?”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岳飛猛地抬起頭,他似乎沒料到官家會如此直白。
岳飛愣了愣,眉頭緊鎖,隨即抱拳道:“官家何出此言?臣只知忠孝,君為臣綱,父為子綱。
二聖歸來,自然是官家以禮相待,奉為太上皇,頤養天年。
天下仍是大宋的天下,官家仍是萬民的君主啊!況且官家有再造社稷之功,天下誰人不服?誰敢有二心?”
趙構看著岳飛那雙天真的眼睛,心裡卻是一聲長嘆。
鵬舉啊鵬舉,你果然還是那個嶽鵬舉。你的忠是真的,你的義也是真的,可你唯獨不懂這帝王家的權衡,不懂人心的鬼魅。
你以為只要我也講孝道,欽宗也會講親情,這事兒就圓滿了嗎?
不,你錯了。
趙構背過手,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穿越至今,他不僅繼承了趙構的身體,也繼承了那份對權力的極度敏感。
“鵬舉,你乃當世名將,行軍打仗朕不如你。”趙構背對著岳飛,聲音有些飄忽,“但論起朝堂人心,你卻不如朕。”
“你信不信,只要皇兄一隻腳踏進這幽州城,第二天,朝中就會有一半的大臣上書,請朕退位讓賢,以全兄友弟恭之名?”
“豈有此理!”岳飛怒目圓睜,“誰敢如此?臣第一個斬了他!”
“斬?”趙構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你斬得盡嗎?那是禮法!是儒家幾千年的規矩!
你是讀《春秋》的,你應該知道,在那些文官眼裡,正統二字比朕這個力挽狂瀾的皇帝要重得多!”
“而且……”趙構走近一步,死死盯著岳飛,“若是皇兄他不甘心做個太上皇呢?若是他也想重新坐上那把龍椅呢?到時候,你是聽朕的,還是聽先帝的?”
岳飛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下意識地迴避了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皇帝都是聖明君主,怎麼會為了權力骨肉相殘?
“臣……臣……”岳飛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第一次感到了戰陣之外的恐懼,“臣只知,大宋不能亂。官家才是如今大宋的中流砥柱。”
趙構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心中的怒氣消散了一些,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知道,逼岳飛表態是沒有用的。岳飛是純粹的軍人,他的世界非黑即白。
逼急了,只會讓他陷入兩難的痛苦。歷史上那個趙構就是因為無法解決這個矛盾,才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殺將求和。
但現在的趙構,不是那個懦弱的完顏構。
他既然敢穿越過來梭哈一把,敢帶著大宋逆天改命,就不會被這點皇權危機嚇倒。
“罷了。”趙構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岳飛的肩膀,替撣了撣肩甲上的塵土,“今日本是召你議北伐之事,這些誅心之論,暫且不提。”
岳飛如蒙大赦,但眼中的憂慮並未消散。
“你只需要記住一點。”趙構的聲音變得堅定,“朕信你。無論外面有什麼流言蜚語,無論將來局勢如何變化,朕都信你嶽鵬舉是一心為國。”
岳飛眼眶一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岳飛,誓死效忠官家!誓死效忠大宋!”
“去吧。”趙構揮了揮手,“好好準備戰事,把金人徹底打服。至於皇兄的事……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岳飛站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大步退出殿外。
看著岳飛離去的背影,趙構久久未語。案上的奏摺被他捏得微微發皺,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一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康履。”
“老奴在。”一直守在殿外的康履像個幽靈一樣滑了進來。
“岳飛走了?”
“走了。老奴瞧著,嶽元帥臉色不太好,似乎心事重重。”
趙構冷笑一聲,坐回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他是被朕嚇著了。他是君子,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卻難擋這人心鬼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