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耳朵後的紅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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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良就這樣每天給獄卒要來清水和草灰,捻成糊狀物,再遞給隔壁的老者,如此往復。

幾日之後。

隔壁老者的咳嗽宣告顯少了,氣息也平穩了許多。

送飯孔洞邊緣還殘留著少量乾涸的深灰色草木灰漬。

慕容良盤坐在地,指尖在地面上慢慢划動,反覆畫出《唐律疏議·鬥訟律》裡“誣告反坐”那幾個字的筆畫輪廓。

牢房裡安靜且無聊,只有老鼠啃嚼腐草的聲音。

“後生。”透過孔洞,隔壁傳來老者的聲音,比原來清晰了許多。

慕容良愣了一下,立刻湊近孔洞:“前輩?”

“傷口···見好了不少。”老者說道,“那些草木灰水,有些門道。你···懂岐黃?”

“簡單知道一些···都是鄉野土方。”慕容良語言含糊的說道。

老者沉默了片刻,問慕容良:

“你···叫什麼名字?因何身陷此死牢之地?”聲音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

“我叫慕容良。”慕容良答道,接著又補充說:“莊裡的人···都叫我慕容二狗。”

“慕容···”老者重複了一遍,緊接著問道:

“慕容···良?你父親名諱為何?”

父親?

慕容良的記憶碎片裡,只有原主的模糊的關於飢餓和鞭打的片段,關於父母的···一片空白。他搖搖頭,意識到老者看不見,對著孔洞低聲說道:“不知道,從記事起···就在這劉家莊。沒爹沒孃。”

隔壁陷入長久的安靜和沉默,偶爾發出鐵鏈輕微的摩擦聲。

“慕容···”老者再次開口說道:“十五年前···前朝有位同僚故交,也姓慕容···單名一個‘彥’字,時任御史中丞。”

慕容良聽著老者的回憶。十五年前?御史中丞?這離他太遙遠了。

“慕容彥···”老者緩緩說道,“為人剛直,嫉惡如仇。因彈劾權宦王守澄貪墨軍餉、構陷忠良,觸怒了閹黨,反被誣陷‘勾結藩鎮、圖謀不軌’···”

慕容良在孔洞這邊仔細的揣摩老者的話語。

“聖上···那時被閹黨矇蔽。”老者語氣中滿是痛楚和無力,“下旨···抄家!滿門···男丁處斬,女眷沒入掖庭為奴!”

“咔嚓!”慕容良聽著老者的話語,無意識捏碎了手邊一小塊乾硬的泥塊!抄家!滿門處斬!他想起劉福誣陷他時那張陰毒的臉!權勢傾軋,誣陷構罪···古往今來都有!

“慕容府的大火···燒了三天。”老者聲音帶著悲痛,“事後···我曾多方奔走探查。都說···闔府上下一百七十三口,無一倖免。屍骨···難辨!”

牢房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壓抑的人喘不上氣。

慕容良靠坐在石壁上,聽著老者的回憶故事,他不知如何是好。

原主的記憶裡關於身世的畫面,怎麼都回想不起來。

“但是···”老者話鋒一轉,聲音壓低,

“我始終不信!慕容兄膝下···有一幼子!那是尚在襁褓!那場大火···混亂不堪!”

“我···暗中尋訪多年。”老者帶著疲憊繼續說道,

“查遍當年可能知情之人···線索!終於探到,當年慕容府一忠僕拼命護幼子逃脫!”

“然而線索到此,之後卻如泥牛入海,再無半點音信,那孩子如你年齡相仿···只知那孩子···”

老者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左耳垂後,天生一粒硃砂小痣,殷紅如血!”

轟——!

如同驚天炸雷在慕容良腦中炸響!

慕容良渾身顫抖!

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左耳垂後方!

指尖觸碰到耳垂的皮膚···然後,在耳垂與髮際線交接的隱蔽凹陷處,一個微小的凸起顆粒,被手指摸到!

紅痣!

一粒硃砂痣!

位置···分毫不差!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牢房頂滲下的水滴砸在石地上,發出“滴答”聲,此刻卻一下一下敲在慕容良的太陽穴上。

隔壁老者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在他耳邊反覆迴盪:

“御史中丞···慕容彥···”

“彈劾權宦···王守澄···”

“誣陷···勾結藩鎮···”

“抄家···滿門處斬···大火燒了三天···”

“幼子···左耳後···硃砂痣···”

原主記憶裡充滿飢餓和鞭打的碎片···

田奴?慕容二狗?不!

這副身體裡流淌的是御史中丞慕容彥的血!

是那個因彈劾權宦而被構陷抄家、滿門盡屠的忠良之後!

劉家莊的鞭打、誣陷、死牢···與十五年前那場滔天血案相比,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原來命運的惡意,從那麼早就已經降臨!

慕容良死死捂住嘴,牙齒緊咬著下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滴落在身邊的草堆上,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衝破喉嚨的悲鳴和怒吼!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隔壁再次陷入沉寂,老者也在等待,傾聽著慕容良牢房裡的動靜。

慕容良深吸一口氣,他鬆開捂嘴的手,掌心滿是鮮血。

他挪動著僵硬的身體,重新湊近那個送飯的孔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顫抖的聲音問道:

“前輩···您···您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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