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望長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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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閉,隔絕了公堂的森然與喧囂。

正午刺目的陽光照在慕容良的身上,分外暖和。

慕容良推開縣衙外的人群,下意識地眯起眼睛,陽光帶著久違的、幾乎灼人的溫度,潑灑在他的臉上、身上,驅散了死牢裡浸透骨髓的陰寒。

縣衙外喧鬧的市井聲浪——

小販的吆喝、車輪的滾動、人群的嘈雜。

慕容良身在其中,繁華市井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自由。

生的氣息。

他站在原地,微微晃了晃。

背上的鞭傷在陽光下有些發燙,手腳枷鎖磨破的傷口有些許的刺痛,提醒著他剛剛經歷的一切並非虛幻。

木枷卸下的輕鬆感與身體的極度疲勞交織在一起,讓他有種踩在雲端的眩暈。

慕容良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縣衙高聳的院牆,投向西北角那片低矮、陰森的建築群。

死牢的方向。

隔著重重磚石,他能感受到那間冰冷囚室裡,一道沉靜而帶著期待的目光。

慕容良整了整身上破爛不堪、沾滿泥汙血漬的麻衣,對著那片陰霾籠罩的方向,深深地、緩慢地鞠了一躬。

腰背牽扯著傷口,劇痛傳來,他卻恍然未覺。

死牢的陰影深處,裴度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手腕的枷鎖沉重。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目光如能穿透厚重的牆壁一樣,落在那個對著死牢方向躬身的身影上。

裴度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輕微、幾不可察的幅度,點了下頭。

“走吧!慕容二狗!”一聲不耐煩的呵斥打斷了片刻的肅穆。

兩個押解慕容良的衙役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動作簡單粗暴。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正是之前死牢裡那個酒糟鼻獄卒。

“縣太爺發了話,一刻也不允許你在這地界多待!”酒糟鼻衙役推搡著慕容良,語氣惡劣,

“趕緊滾蛋!省得汙了本縣的風水!”

慕容良沒有任何掙扎,任由他們推著,踉蹌地匯入縣城喧鬧的街道。

路人投來或好奇、或鄙夷、或麻木的目光。他像一個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破爛木偶,被兩個官差押著,穿過他從未真正屬於過的市井繁華。

沒有食物,沒有水囊,身無分文。

只有一身襤褸,滿身傷痕,和一個剛剛掙脫死亡枷鎖的靈魂。

押解的腳步很快穿過縣城中心,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走向北城門。

城門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界碑,上面刻著本縣的名字。

出了這道門,便是他永遠不能再踏足的“故土”。

“行了!就這兒!”酒糟鼻衙役在界碑旁停下,用力將慕容良往前一搡,

“滾吧!記住縣令大人的話!永不得歸!再讓爺們兒在這地界上看見你,打斷你的狗腿!”

慕容良被推了一個趔趄,勉強站穩。他最後看了一眼界碑上熟悉的縣名,眼中沒有任何留戀之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就在他準備轉身,踏入前方未知的荒野時,那個酒糟鼻衙役卻突然上前一步,動作極快而隱蔽地將一個巴掌大小、用油膩破布裹著的小包塞進他手裡。

同時,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在耳朵旁響起,並且帶著一絲急促:

“拿著!隔壁那位老先生···給你的!”

說完,酒糟鼻衙役立刻退開,臉上恢復兇惡不耐煩的表情,對著另一個衙役吼道:

“看什麼看!走了!晦氣!”

兩人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朝縣城方向走去。

慕容良站在原地,握緊手中那個帶著對方體溫的、沉甸甸的小布包。

他迅速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背對著縣城的方向,走到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榆樹的陰影下。

顫抖著手指慢慢解開油膩的布包。

裡面是幾枚帶著汗漬和汙垢的開元通寶銅錢,冰涼沉重。銅錢下面,壓著一塊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的令牌。

非金非木,材質奇特,入手微沉。

令牌邊緣圓潤,正面刻著幾道極其簡潔、流暢的雲紋,線條古樸大氣,彷彿蘊含著某種力量。背面光滑,沒有任何字跡。

裴老的信物!

長安!

漱玉齋!

秦嬤嬤!

慕容良緊緊攥住令牌和銅錢。銅錢的冰涼和令牌的溫潤,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卻如同兩股暖流,匯入他幾乎枯竭的心田。

這是絕境中的援手,是通往血仇迷局的鑰匙!

他小心翼翼地將令牌貼身藏好,銅錢放入懷中。

破爛的麻衣下,那枚冰冷的信物緊貼著胸膛,與心跳同頻。

慕容良抬起頭,目光掠過眼前蕭瑟的荒野土路,看向遙遠的北方。

地平線在初秋的薄霧中模糊不清,但慕容良的目光卻如能穿越千山萬水般,牢牢鎖定那個埋葬著血海深仇、也蘊含唯一生機的地方。

長安!

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

襤褸的衣衫在荒野的風中獵獵作響,背上的傷痕依舊刺痛,腳下的路佈滿砂石荊棘。

但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定。

身後,是永遠拋棄的田奴枷鎖。

身前,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的血仇之路。

而懷中,是一枚冰冷的雲紋令牌,和一個沉甸甸的承諾。

向北!

目標——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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