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閹宦相噬(1 / 1)
仇士良像被鬼攆著,一頭扎進皇城,卻不是直奔皇帝所在的大明宮,而是拐向了內侍省另一處權勢熏天的所在——徐州監軍、知內侍省事、太子親信王守澄的私邸。
他不敢直接面聖!慕容良捅出來的事情太大,萬一有詐,或者陛下深究起來,他自己也脫不了干係。他必須先找靠山,找王守澄拿主意!
王守澄在自己的庭院裡,正在賞玩一株新得的珊瑚樹,聽著仇士良語無倫次、冷汗直流的彙報,臉上滿是譏笑和憤怒。
“皇甫鎛···秘密勾結吐突承璀?八十萬貫?走宮裡的船?”王守澄盯著仇士良,心裡權衡著事情的嚴重性,“仇士良,你這差事當得可真好!眼皮子底下出了這等事,竟要一個死囚告訴你?”
仇士良噗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爹爺息怒!是奴才失察!奴才該死!可···可慕容良說得有鼻子有眼,還牽扯到王副監賭債的事···奴才不敢不報啊!”
“王副監?”王守澄眼中寒光一閃,那是他提拔的人,卻和仇士良走得更近。他捻著手指,“慕容良寫的東西呢?”
仇士良連忙掏出那幾張紙奉上。
王守澄快速的掃過,上面寫的某些細節,比如官船航次、錢莊名號,竟能與他知道的一些零碎資訊對上!
他信了七八分!一股無名的怒火升騰而起!皇甫鎛那老東西,雖然得憲宗皇帝恩寵,但誰都知道皇甫鎛與李道古推薦的方士柳泌是何人也,當時裴度、崔群力排眾議,極力反對的緣由又是為何,朝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痴迷於長生的憲宗對此置之不理。
但,皇甫鎛賄賂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八十萬貫,這個數字太過巨大,何人都保不住他皇甫鎛!
況且皇甫鎛與吐突承璀勾連,在朝堂之上驕橫跋扈,不聽大臣意見,力排眾議,要立澧王李惲為太子,以樹自己的權威。
這把柄不得不用,扳倒皇甫鎛與吐突承璀,擁立遂王李恆,這天下以後就是我的天下。
王守澄看得長遠,也曉得事情的利弊,但他老奸巨猾,面上不動聲色:“起來吧,此事,咱家知道了。你做的對,沒有貿然驚動皇爺。”
他停了一下,看著仇士良,語氣有所放緩,“那個慕容良···倒是個有點意思。先留著,你回去,該怎麼回皇爺就怎麼回,就說他確有些理財小術,但狂悖無禮,還需磨礪。其他的,一個字不許提!明白嗎?”
“明白!奴才明白!”仇士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王守澄看著他的背影,眼神無比的陰冷。他轉身對陰影裡的一個心腹小太監低聲吩咐道:“去,把王副監‘請’來。另外,查查‘瑞昌祥’最近三個月的賬,要快!”
然而,王守澄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幾乎在仇士良離開御史臺獄的同時,另一條線也動了起來。
皇甫鎛在府中得到心腹急報——仇士良奉旨去了御史臺獄,期間單獨與慕容良相處許久,出來後臉色驚惶,直奔皇城!
“仇士良那閹狗與慕容良單獨待了多長時間?”皇甫鎛心中一驚,“他說了什麼?慕容良又說了什麼?”
“當時仇士良把人都趕到了牢門之外,不需任何人靠近,具體兩人之間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咱們在御史臺的眼線說,仇士良出來時,懷裡好像揣了東西,眼神很不對勁。”
皇甫鎛眼皮狂跳!一種不好的預感攫住了他!慕容良那小子,詭計多端,定是跟仇士良說了什麼!會不會···
他猛然想起自己確實透過王副監走宮裡渠道運過一些“東西”,雖然不一定是八十萬貫給吐突承璀,但終究見不得光!萬一···
“快!”皇甫鎛厲聲吩咐,“立刻讓咱們在宮裡的關係,查清楚仇士良去找了誰?說了什麼?還有,那個王副監···讓他管好自己的嘴!不···讓他立刻出京躲躲!”
“是!”
但皇甫鎛的命令還沒出府門,王守澄的人已經先一步“請”走了王副監。
緊接著,梁守謙——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王守澄的老對頭,也幾乎同時收到了匿名遞來的訊息:“皇甫鎛賄通王守澄門下王副監,走宮船運私財,數額鉅萬。”
梁守謙看著紙條,陰惻惻地笑了,他和王守澄鬥了十幾年,正正愁沒機會下狠手呢!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好個王守澄!竟敢勾結朝廷內臣,私運宮禁!”梁守謙立刻起身,“備轎!咱家要面聖!”
他根本沒去核實訊息的真假,也沒提慕容良,只抓住“王守澄的人勾結皇甫鎛私運”這一點,直奔主題,要在皇帝面前狠狠地參王守澄一本!
此刻的仇士良正按照王守澄的指示,在憲宗皇帝面前回話,只說慕容良“雖有巧思,然性狂傲,言多不遜,所獻之策皆乃鑿空之論,華而不實,恐難施行”,建議“暫羈縻之,以觀後效。”
憲宗聽了,有些失望,但也沒太在意,揮揮手讓仇士良退下。
仇士良剛退出殿外,就撞見梁守謙急匆匆地趕來求見。兩人目光相碰,梁守謙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仇士良心裡則咯噔一下。
很快,殿內隱約傳來梁守謙激揚的陳奏聲和皇帝隱約的怒斥聲。
仇士良腿都軟了,連滾帶爬跑回王守澄那裡報信。
王守澄聽完,臉色鐵青,青筋暴起!梁守謙這老閹狗,動作真快!
“爹爺!現在怎麼辦?”仇士良慌道。
王守澄眼珠亂轉:“慌什麼!梁守謙沒證據!他敢咬我,我就敢撕下他一塊肉!去,把咱們收集的梁守謙侄子強佔民田、縱奴行兇的那些爛事,還有他收受邊將賄賂的證據,給我整理出來!立刻遞進去!要快!”
“是!”
一場由慕容良點燃的火,終於燒成了宦官集團內部的慘烈撕咬。
皇甫鎛、王守澄與梁守謙三派勢力,在皇宮大內,在憲宗皇帝面前,互相攻訐,揭短告狀,扔出的黑材料越來越多,牽扯出的醜聞也越來越驚人。
憲宗皇帝被這些破事搞得焦頭爛額,勃然大怒!他不在乎哪個宦官貪了點錢,佔了點地,他在乎的是平衡被打破,是這些家奴竟敢如此肆無忌憚地互相傾軋,還把朝臣(皇甫鎛)也扯了進來!
“查!”皇帝終於忍無可忍,砸了手中的玉如意,“給朕徹查!王守澄、梁守謙,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一應事務,交由他人暫代!涉及外臣之事,由三司併案審理!”
一道旨意,暫時剝奪了王守澄和梁守謙的權力,並將皇甫鎛也正式拖入了調查範圍。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慕容良在御史臺獄中,很快從獄卒的態度和隻言片語中,捕捉到了外面的驚天鉅變。
他知道,自己扔出去的石頭,終於激起了足夠的浪花。
水已經渾了。
接下來,該趁渾水摸魚了。
他對看守的獄卒道:“麻煩稟告裴相公,罪人慕容良,有關於河朔藩鎮最新動向及應對之策,亟待稟告。此事,關乎北疆安危。”
他現在需要御史臺一個更強力的理由,將自己從這灘渾水裡,撈到一個更安全的位置。
此時應該更需要把自己的訊息通報給裴老了,現在誰都想要慕容良的命,誰都可以隨時要了他的命,只有裴老能真正保住他。
棋局已亂,但他這個始作俑者,反而暫時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