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桃舊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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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長安皇城卻亮如白晝,只是那光,是刀劍反射的火把寒光,是野心燃燒的灼熱之光,更是鮮血浸染的猩紅之光。

皇帝駕崩的訊息,如平地驚雷,卻並未立刻公諸於世。

王守澄、梁守謙等一干閹宦巨頭,並左右神策軍高階將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等人,緊急密會於內侍省一間絕對隱秘的廳堂之內。

“陛下···去得突然,總需給天下臣民一個交代。”

王守澄率先開口,居高臨下掃視著在場的諸人:“吐突承璀狼子野心,勾結方士,進奉虎狼之丹,致使陛下金丹毒發,龍馭上賓——諸位以為,這個說法如何?”

眾人心領神會,紛紛點頭。

將罪責推給將死的吐突承璀和虛無縹緲的“方士”、“丹藥”,是最穩妥、最能掩人耳目的說法。

既能解釋陛下的暴斃,又能將他們這些“忠臣”摘得乾乾淨淨,更能凸顯出他們“平定逆黨”的功績。

“王公公所言極是!”梁守謙立刻附和,“正是吐突承璀那逆賊矇蔽聖聽,獻毒丹害死陛下!吾等拼死擒殺此獠,乃是為陛下報仇,為國鋤奸!”

“沒錯!”

“正當如此!”

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等將領也紛紛表態。

這些人都手握兵權,此刻的選擇決定了未來的榮華富貴,自然與王、梁二人牢牢繫結。

“既然如此!”王守澄志得意滿,“事不宜遲!當立刻擁立太子殿下靈前即位,以安天下之心!馬將軍、劉將軍,即刻整肅左右神策軍,控制京師所有要害!韋將軍,加強皇城各門禁衛,沒有咱家和梁公公的手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梁公公,擬旨之事,就勞煩你了。陛下遺詔···嗯,就說陛下臨終前召見太子,口傳遺詔,命太子靈前即位,由吾等官員···及宰相皇甫鎛(暫時還需穩住他)共同輔政。”

“至於吐突承璀和澧王···”王守澄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逆黨首惡,豈容其苟活?!即刻處置,以儆效尤!”

一道道命令飛快的發出,整個閹宦集團及其控制的軍事力量如精密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天色微明,寒風凜冽。

左神策軍衙署臨時改做的囚室內,吐突承璀被反綁雙手,丟在冰冷的草堆上。

他髮髻散亂,朝袍汙損,昔日權勢熏天的左軍中尉,如今已成階下之囚。

囚門被開啟,王守澄在一群持刀內侍的簇擁之下,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

“吐突承璀,”王守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你也有今天。”

吐突承璀抬眼看著王守澄,眼中佈滿血絲,大聲嘶吼道:“王守澄!你這卑鄙小人!弒君篡位,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弒君?”王守澄嗤笑一聲,“弒君的是你吐突承璀!是你進獻的毒丹,害死陛下!吾等乃勤王護駕之功臣!”

“你血口噴人!”吐突承璀掙扎著欲起,卻被身後的內侍狠狠踩住。

“是不是血口噴人,不重要了。”王守澄蹲下身,湊近他,低聲說道,“重要的是,天下很快就會相信,是你吐突承璀,狼子野心,毒殺了陛下,欲行廢立。而咱家,是撥亂反正的忠臣。”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冷漠地揮揮手:“送吐突中尉···上路。給他個痛快,畢竟同僚一場。”

一名魁梧的內侍上前,手中白綾猛地套上吐突承璀的脖頸······

幾乎同時,另一處幽禁之所,年輕的澧王李惲驚恐地看著闖入的帶甲武士,哭喊道:“我是皇子!我是父皇的兒子!你們不能殺我!我要見父皇!我要見母妃!”

無人回應他的哭求。

刀光閃過,哭喊聲戛然而止。

大唐皇子,就此殞命,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死。

鮮血,無聲地染紅了這個黎明。

在處死澧王和吐突承璀的時候,一套早已準備好的“陛下因服用丹毒發駕崩,吐突承璀與澧王謀逆伏誅,太子靈前即位”的說辭,開始透過嚴密控制的渠道,迅速傳遍朝堂,並飛向大唐帝國的四面八方。

皇宮太極殿,已被匆匆佈置成靈堂。

憲宗皇帝的遺體被安置在梓宮內,周圍白幡低垂,香菸繚繞,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倉促和虛假。

太子李恆身穿早已備好的孝服,在王守澄、梁守謙、馬進潭、劉承偕等以及聞訊趕來、驚疑不定卻又不得不屈從於兵威的宰相皇甫鎛等一眾“輔政大臣”的“簇擁”下,來到靈前。

李恆看著父皇的梓宮,看著周圍那些面目模糊、各懷鬼胎的“臣子”,心中五味雜陳,恐懼、悲傷、茫然,還有一絲扭曲的興奮。

太子跪倒在靈前,放聲痛哭,這哭聲裡有幾分真,幾分假,或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在王守澄的示意下,梁守謙拿出那份所謂的“陛下遺詔”,當眾宣讀,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內迴盪。

“···皇太子恆,仁孝溫恭,睿哲明允···宜柩前即皇帝位···官員王守澄、梁守謙、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及宰相皇甫鎛等,盡心輔佐,共保宗社···”

一套早已編排好的戲碼,在刀兵的護衛之下,順利完成。

李恆在王守澄的“攙扶”下,站起身,轉過身,面對下方稀稀拉拉、被迫前來、大多還處於震驚和恐懼中的朝臣。

“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王守澄為首,眾人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李恆,或者說唐穆宗李恆,看著腳下匍匐的臣子,看著身旁那些掌控著他、也掌控著這個帝國的宦官,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不真實的虛幻感。

這就···是皇帝了?

然而,他還來不及細細品味這至尊滋味,王守澄那冰冷的聲音便在他耳邊低聲響起:“陛下,國喪期間,萬事需簡,但防務不可鬆懈。請陛下即刻下旨,敕封有功之臣,以安軍心。”

一份早已擬好的封賞名單,塞到了他的手中。

上面第一個名字,便是王守澄,求封樞密使,總領禁軍。

李恆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太子李恆,而是傀儡皇帝唐穆宗。

他的龍椅之下,墊著的是父皇和兄弟的鮮血,而扶手,則被一群閹宦牢牢把持。

新桃換舊符,只是這新符之上,赫然寫著兩個血淋淋的大字——傀儡。

訊息傳出裴府,裴度沉默不語,對著皇城方向,深深一揖,臉上無喜無悲。

慕容良輕聲道:“改朝換代了。”

裴度緩緩直起身,目光幽幽:“換的只是坐在龍椅上的人。這吃人的世道,何曾變過?!”

唯有文茹雪,看著慕容良越發沉靜的側臉,心中莫名地一緊。

她總覺得,這場流血的宮變,並非結束,而只是一個更龐大、更黑暗序幕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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