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宦途婚約(1 / 1)
書房內的空氣,因那場血淚交織的宣洩與華老振聾發聵的點醒,而顯得格外沉重。
炭火還在噼啪地燃燒,四人都低頭想著心事。
慕容良眼中那劇烈的波動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霜般的沉靜,彷彿洶湧的岩漿被厚厚的冰層覆蓋,內裡炙熱,外表卻寒氣逼人。
慕容良緩緩起身,對著裴度和華老深深一揖:“裴公,華老,今日之言,慕容良······受教了!”
慕容良沒有直說如何選擇,但眼神中的沉穩練達,業已表明他不會再沉溺於無用的悲憤。
裴度心中稍安,知道這孩子心性堅韌,已然熬過了最艱難的一關。
裴度開口道:“良兒,你既有大才,又身負深仇,更需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平臺。隱於市井,終非長久之計,如今新朝初立,正值用人之際,老夫欲奏明陛下,為你請封一官半職,你意下如何?”
裴度目光懇切:
“非是讓你即刻與那些豺狼正面相爭,而是先站穩腳跟,積蓄力量。唯有身處其間,方能窺其虛實,尋其破綻。”
“工部、將作監,乃至戶部度支司,皆可發揮你所長,待時機成熟,舊案未必不能重審,血仇未必不能得報!”
這是最穩妥的路徑,也是裴度作為長輩和上位者,能為慕容良規劃的最好的出路。
然而慕容良緩緩搖頭,語氣平靜卻毫無迴轉餘地:
“裴公厚愛,學生感激不盡,但仕途宦海,非我所願。慕容良此生,只願鑽研匠作,以技藝安身立命。至於仇怨······”
慕容良話語停頓了一下:“報仇之法,並非只有立於朝堂之上,學生自有計較。”
慕容良拒絕得乾脆利落,並非賭氣,而是經過深思熟慮。
他深知自己的性格和現代思維,與這腐朽的官場格格不入,強行踏入,無異於自縛手腳。
更何況,慕容良的仇人高居內廷深處,掌控權柄,絕非透過正常官場途徑能夠撼動。
慕容良需要更隱蔽,更出其不意的方式。
裴度看著他如此堅定,知他心意已決,心中不免暗歎一聲,也不再強求。
裴度知道,此子心志之堅,遠超常人,既然已有打算,便由他去吧。
“既如此,老夫也不勉強,只是日後若有需助之處,定要開口。”裴度溫言道。
“謝裴公。”
慕容良退下後,華老業已退出屋外,屋內只留文茹雪與裴度二人,裴度獨坐片刻,又將目光投向一直安靜旁聽、此刻面露憂色的文茹雪。
“雪兒,”裴度招手讓她近前,語氣變得格外溫和,帶著身為父親的歉疚和慈愛,“你與良兒······情意深重,為父都看在眼裡。”
文茹雪臉頰微紅,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裴度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女兒失而復得,裴度恨不得將天下最好的都給她,然而慕容良,雖身世坎坷,卻才華出眾,心性堅韌,更與雪兒兩情相悅,實乃良配。
只是······慕容良這孩子心中仇恨太深,前路註定兇險。
“為父想······”裴度緩緩開口,字句斟酌,“為你和良兒,把婚事操辦了。”
文茹雪猛地抬起頭,雙眼滿是驚喜,隨即又被擔憂取代:“父親······可是良哥他剛剛······”
“正是因為他剛剛經歷此事,”裴度打斷她,“才更需要一個家,血海深仇固然要報,但人不能只活在仇恨裡。”
“有了家,有了牽掛,心中方能存一份暖意,才不至於被仇恨徹底吞噬,走上極端之路。”
裴度嘆了口氣,繼續道:“如今為父忝居相位,雖諸多掣肘,但為你二人風風光光辦一場婚事,尚能做到。這也算是······告慰素心在天之靈,了她一樁心事。再者,”
裴度帶著老謀深算的考量,低聲說道:
“成了婚,良兒便算是真正入了我裴家門楣,有了這層身份,日後在這長安城中,多少也算有個依仗,行事也便宜些。那些暗中窺視的眼睛,想動他,也得先掂量掂量老夫。”
這既是慈父心腸,亦是政治家的深謀遠慮。
裴度要將慕容良這柄可能傷人也可能傷己的利刃,加上一個刀鞘,並牢牢握在自家手中。
文茹雪聽懂了父親話中深意,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文茹雪自然一萬個願意嫁給慕容良,卻又無比擔心慕容良沉浸在仇恨之中,無法感受這份幸福,更怕這婚事會給他帶來額外的壓力和危險。
“父親,此事······還得先問問良哥的意思。”文茹雪輕聲道,她尊重慕容良的一切決定。
裴度點點頭:“這是自然,待他心境稍平,為父會親自與他商議。”
父女二人又說了些體己話,文茹雪方告退離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裴度獨自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積雪,心中悠悠無語。
亂世之中,婚姻嫁娶,從來不只是兒女情長,更是利益的結合,是勢力的聯盟。
裴度將女兒許給慕容良,既是為情,也是為勢,為那不可知的未來,多押上一份沉重的籌碼。
只希望,這份摻雜了太多算計的婚事,最終能真的帶給那兩個孩子一份溫暖和安穩,而不是······更大的風暴。
而此刻的慕容良,正獨自一人走在裴府的後院中,寒風拂面,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熾熱與冰冷。
華老的話如刻印般留在慕容良的腦海中。
報仇?如何報?
憑藉超越時代的知識?
製造更犀利的武器?
用化學物理之法行暗殺之事?
還是······投身於這滾滾洪流,去爭,去鬥,去攪動這潭死水,從根源上,砸爛這個吃人的世道?
慕容良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城的方向,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著危險而深厚的復仇火焰。
無論選擇哪條路,慕容良都需要力量,需要資源,需要······一個絕不後退的起點。
或許,裴公的提議,也並非完全不能考慮?
只是,不是以他們期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