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困獸猶鬥(1 / 1)
慕容良並未坐以待斃。
李琰那邊雖尚未撬開胡商的口,但針對周懷恩的監視網已悄然收緊。
老管家派出的都是裴府豢養多年的老手,行事極為隱秘,將周懷恩所居陋巷盯得如鐵桶一般。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周懷恩驚魂稍定後,那迫在眉睫的債務便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躲了兩日,見外間似乎風平浪靜,周懷恩實在熬不住,終於在一個深夜,裹緊破舊的棉袍,鬼鬼祟祟地溜出家門,卻不是再去西市胡商那裡,而是七拐八繞,走向了位於崇仁坊的一處僻靜宅邸——那是度支司郎中吳遠禮一處極少人知的私宅。
盯梢的人立刻將訊息傳回裴府。
慕容良聞報,一臉的詫異。
周懷恩果然與吳遠禮有勾連!
吳遠禮是王守澄的錢袋子之一,掌管度支司要害部門,其女吳儀文……慕容良腦海中閃過那日西市鵝黃衣衫的倩影,隨即將其甩開,此刻絕非分心之時。
“繼續盯死!看清他們接觸細節,若能聽到片言隻語更好,但絕不可暴露!”慕容良沉聲下令。
然而,對方的反擊來得更快更狠。
次日一早,御史臺竟來人,態度倨傲,聲稱接到“新人舉報”,要再度“請”慕容良過衙問話。
這次來的,不再是刑部差官,而是御史臺的察子,神色冷厲,隱隱帶著殺氣。
慕容良心知不妙,此番再去,恐怕就不是問話那麼簡單了。
王守澄、元稹顯然是怕夜長夢多,要趁證據尚未完全對己方不利之前,快刀斬亂麻,將他徹底釘死!
文茹雪臉色煞白,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華老亦是面色凝重,低聲道:“小子,來者不善。”
慕容良拍拍文茹雪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對華老低聲道:“義父,府中拜託您了。李大人那邊若有訊息,立刻設法通知我。”他整了整衣袍,神色平靜地隨御史臺察子而去,彷彿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公務。
御史臺大堂,氣氛比上次在刑部更為肅殺。
主審官換成了元稹的心腹,御史臺侍御史崔某。
此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一看便是酷吏之流。
堂下跪著的,竟是兩個慕容良從未見過的“人證”,一口咬定曾親眼見慕容良與“河北叛軍細作”秘密接觸,收受鉅額賄賂,為其採買禁運軍資。
栽贓陷害的手段,卑劣而直接,卻往往有效。
慕容良據理力爭,駁斥其言辭漏洞百出。
然那崔御史根本不聽辯解,只一味逼問呵斥,甚至動用了刑具威脅。
堂外,隱約傳來文茹雪和華老試圖闖入卻被攔阻的焦急聲音。
就在慕容良陷入孤立無援之境時,李琰卻滿頭大汗,匆匆趕到了吳遠禮那處私宅附近與老管家派出的眼線匯合。
“如何?”李琰急問。
“周懷恩進去約莫半個時辰了,還未出來。”眼線低聲道,“小的方才冒險貼近後窗,隱約聽到裡面爭吵聲,似乎周懷恩在向吳遠禮討要更大數目,吳遠禮不允,還罵他貪得無厭,說什麼‘王樞密已然得手,豈容你再敲詐’……”
李琰眼中精光爆射!
“王樞密已然得手”?
這分明是指那密匣!這就是突破口!
李琰立刻對眼線道:“你繼續在此盯緊!我立刻去御史臺!”說罷,轉身狂奔而去。
然而,御史臺大門守衛森嚴,李琰一個無官無職的白身,根本闖不進去。
李琰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繞到側牆,試圖尋找熟人通傳,卻正遇見被攔在外圍、焦急萬分的裴府老管家。
“李大人!您可來了!姑爺他被……”
“我知道!”李琰喘著粗氣,“我拿到了緊要口供!可……可進不去啊!”
老管家跺腳道:“方才老奴瞧見吳遠禮的轎子往這邊來了,怕是也要來落井下石!”
李琰聞言,心一橫,對老管家道:“你在此守著,若見吳遠禮,想辦法拖他一拖!我去闖一闖登聞鼓!”(注:登聞鼓,古代置於朝堂外,供百姓鳴冤告狀之用)
說罷,李琰竟真朝著皇城方向跑去!
鳴登聞鼓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衝撞宮禁之罪,但此刻他已顧不得許多了!
而此刻,御史臺大堂之上,崔御史已失去耐心,猛地一拍驚堂木:“慕容良!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看來不用刑,你是不會招了!來人——”
就在此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御史臺書吏慌慌張張跑進來,在崔御史耳邊低語幾句。
崔御史臉色猛地一變,驚疑不定地看向慕容良。
只見堂外,一名身著宮中服飾的中等宦官,在一隊神策軍士的簇擁下,昂然而入,尖聲道:“且慢動手!咱家奉貴妃娘娘口諭,前來聽審!”
貴妃娘娘?郭貴妃?
滿堂皆驚!
郭貴妃雖不直接干政,但其身為太子生母,地位尊崇,她為何會突然關注慕容良這樣一個小小監丞的案子?
慕容良亦是心中愕然,他與此處深宮貴妃從無交集。
那宦官目光掃過堂上,最後落在慕容良身上,微微頷首,隨即對崔御史道:“崔御史,案情尚未明朗,動刑恐傷和氣。娘娘聽聞此案牽扯軍國大事,特命咱家來聽聽,爾等繼續審便是,咱家只帶耳朵,不帶嘴巴。”
說罷,竟自顧自地在旁設好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頓時讓崔御史及一眾爪牙手足無措。
動刑?當著貴妃使者的面?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可不動刑,又如何讓慕容良認罪?
堂審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而僵持。
慕容良心中飛快思索,郭貴妃為何會插手?是太子一系對王守澄、元稹的不滿?還是……另有緣由?
慕容良絕想不到,此刻,吳儀文正站在自家繡樓的窗前,緊張地絞著手中的絲帕。她透過翠兒,隱約得知父親今日要去御史臺“辦大事”,又聯想到那日聽到的對話,心中不安至極,竟鬼使神差地,透過母親的關係,向一位與吳家有舊、且在郭貴妃跟前說得上話的老嬤嬤,遞了一句模糊的求情話,只言“聽聞御史臺今日審案或有不公,恐傷及無辜,乞娘娘垂憐……”
吳儀文不知這能否有用,只是憑著一點直覺和那份難以言喻的牽掛,做出了這大膽之舉。
而此刻,李琰已奔至登聞鼓下,卻被守衛宮門的金吾衛攔住。
李琰正欲拼命掙脫,卻見一頂官轎匆匆而來,轎中人掀簾,正是聞訊趕來的御史中丞李紳!
“李大人!李中丞!”李琰如同見到救星,撲過去疾呼,“慕容良冤枉!下官有度支司吳遠禮勾結內侍、構陷忠良的口供證據!”
李紳神色一凜:“口供何在?人證何在?”
“人證就在吳遠禮私宅外!下官有人盯著!”李琰急道。
李紳掃了一眼皇城大門,又看向御史臺方向,當機立斷:“不必鳴鼓!隨我來!”他竟帶著李琰,轉身直撲吳遠禮私宅!
棋局,瞬間逆轉!
慕容良能否等到這遲來的證據?郭貴妃的意外插手,又會帶來何種變數?
所有線索,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匯向爆發的臨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