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太原整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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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泉回來後的第三天,太原城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細的水花。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硝煙餘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楊安站在城門樓上,望著城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動不動。

他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身後,孫石頭蹲在城牆垛子下面,百無聊賴地用刺刀在地上劃拉。他劃了一個圈,又劃了一個叉,又劃了一個圈,然後又劃了一個叉。劃來劃去,把那塊青磚劃得面目全非。

“支隊長,”他終於忍不住了,抬起頭,“您到底在想什麼?”

楊安沒有回頭,只是說:“在想人。”

孫石頭愣了一下:“什麼人?”

“太多的人。”楊安轉過身,走回城門樓裡。屋子裡很簡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

地圖上,晉中十二個縣被塗成了紅色,像十二顆紅色的棋子,把太原圍在中間。

但楊安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紅色上,他看的是紅色以外的地方——那些還是白色的地方。

“十二個縣,”他說,“八十萬人。一萬兩千兵。孫石頭,你說,怎麼管?”

孫石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管?該怎麼管就怎麼管。支隊長,您現在是晉中王,這十二個縣都是您的。誰敢不聽話,我去收拾他。”

楊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孫石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我說錯什麼了?”

“我不是王。”楊安說。

孫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楊安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傳令,”楊安說,“明天上午,所有營級以上軍官,到指揮部開會。”

…………

第二天一早,指揮部的大院裡坐滿了人。

孫石頭坐在最前面,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草棍,一臉的不耐煩。座山雕靠在他旁邊,眯著眼睛打盹,鼾聲不大,但很有節奏。

高明和高慶兄弟倆坐在後排,小聲嘀咕著什麼。黑木站在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抱胸,面無表情。

趙尋春坐在角落裡的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檔案,手裡握著筆,隨時準備記錄。

院子裡坐了大大小小三十多個軍官,有的穿著新軍裝,有的穿著舊棉襖,有的還穿著鬼子的黃大衣,五花八門,像一鍋大雜燴。

楊安從屋裡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釦子系得整整齊齊。他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那裡,掃了一眼所有人。

院子裡安靜下來。連座山雕的鼾聲都停了。

“今天叫大家來,”楊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只為一件事——以後的路,怎麼走。”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我們有十二個縣,八十萬人,一萬兩千兵。

聽起來不少,但你們都知道,這不夠。太原城裡有兩萬鬼子,大同有五千,石家莊有一萬,北平有十萬。我們這點家底,經不起折騰。”

孫石頭站起來:“支隊長,那就擴軍!我半個月就能再拉五千人出來!”

座山雕睜開眼睛,慢悠悠地說:“擴軍?擴了軍拿什麼養?糧食呢?槍呢?子彈呢?你變出來?”

孫石頭瞪了他一眼:“那你說怎麼辦?”

座山雕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太原的位置:“固守。先把太原守住,把十二個縣經營好了,再想別的。鬼子來了,咱們就打;鬼子不來,咱們就屯田。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黑木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冷:“固守?守到什麼時候?等鬼子把大同、石家莊、北平的兵都調過來,把咱們圍死?”

座山雕眯起眼睛:“那你說怎麼辦?”

黑木走到地圖前,指著大同:“打。主動打。趁著鬼子還沒反應過來,先打大同,再打張家口,把晉北、察南連成一片。”

院子裡嗡嗡地響起來,軍官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有人拍腿。

楊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擴軍。”他說,“練兵。屯糧。造炮。”

四個詞,十二個字,擲地有聲。

“孫石頭,你負責擴軍。一個月內,把部隊擴大到兩萬人。”

孫石頭立正:“是!”

“座山雕,你負責練兵。新兵老兵,全部重新練。戰術、射擊、拼刺、爆破,一樣不能少。”

座山雕站起來,敬了個禮:“是。”

“黑木,你負責偵察。大同、張家口、石家莊,鬼子的兵力部署、城防工事、補給線,我要全部摸清楚。”

黑木點點頭:“是。”

“趙尋春,你負責政務。十二個縣,減租減息,分田分糧,辦學校,開醫院。讓老百姓吃飽飯,穿暖衣,有病能治,有書能讀。”

趙尋春站起來,推了推眼鏡:“支隊長,政務這一塊,需要人手。”

楊安說:“我給你人。從部隊裡抽,從地方上招。你要多少,給多少。”

趙尋春點點頭,坐下來。

楊安又看向劉鐵匠。劉鐵匠今天也來了,穿著一身新衣服,灰布面,翻領,銅釦子,但他穿得不自在,總是拽領子,覺得勒脖子。

“劉師傅,”楊安說,“兵工廠的事,怎麼樣了?”

劉鐵匠站起來,眼睛一下子亮了:“支隊長,太原兵工廠,比我想的大十倍!有車床、有銑床、有鍛壓機,還有一套完整的炮彈生產線。鬼子的裝置,全在!王師傅也在!他帶著一幫老工人,一直在等咱們來!”

楊安點點頭:“從明天起,兵工廠恢復生產。能造多少,造多少。”

劉鐵匠興奮得搓手:“支隊長放心,一個月內,產量翻三倍!”

楊安搖搖頭:“不是三倍。是十倍。”

劉鐵匠愣住了。

楊安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劉師傅,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能打勝仗嗎?”

劉鐵匠想了想:“因為支隊長您會打仗?”

楊安搖搖頭:“因為我們的炮比鬼子多。壽陽那一仗,十二門山炮、三十門迫擊炮、六門步兵炮,同時開火,三千鬼子連城牆都沒跑出去。沒有炮,我拿什麼打?”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所以,造炮。造槍。造彈藥。越多越好。劉師傅,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人要多少給多少,錢要多少給多少。只有一個要求——快。”

劉鐵匠站直了身子,像軍人一樣:“支隊長,十倍,就十倍。”

……………

會議結束後,楊安沒有走。他一個人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紅色和白色。

趙尋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

“支隊長,各縣的統計出來了。”他把檔案放在桌上,“人口、土地、糧食產量、牲畜數量,都在這裡。”

楊安轉過身,拿起檔案,翻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太谷縣,人均土地兩畝三分,畝產不到兩百斤。祁縣,人均土地一畝八分,畝產一百五十斤。平遙……”他放下檔案,看著趙尋春,“這資料不對吧?”

趙尋春苦笑:“支隊長,這就是真實情況。鬼子佔了這麼多年,老百姓的地都被搶了,剩下的都是薄田。糧食不夠吃,每年春天都有人餓死。”

楊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減租減息。把地主的地分給農民。先從榆次開始,然後推廣到其他縣。”

趙尋春猶豫了一下:“支隊長,減租減息好說,但分地……地主們不會答應的。有些地主,手裡還有槍。”

楊安看著他:“誰不答應,讓他來找我。”

趙尋春看著楊安的眼神,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辦了。

楊安重新站在地圖前,繼續看。他的目光從太原往南,掃過榆次、太谷、祁縣、平遙、介休、靈石,然後往北,掃過陽曲、靜樂、嵐縣,最後落在忻州。

忻州還是白色的。那裡有鬼子。

他拿起筆,在忻州旁邊畫了一個圈。

……………

擴軍的訊息傳出去後,整個晉中都沸騰了。

太谷縣城外,一個賣豆腐的老漢半夜敲響了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個年輕人,穿著破棉襖,睡眼惺鬆。

老漢把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裡,壓低聲音說:“給楊支隊長送去。這是我攢的,不多,一點心意。”

年輕人開啟油紙包,裡面是幾十個銀元,磨得發亮,每一枚都帶著老漢的體溫。年輕人抬起頭,老漢已經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祁縣城裡,一個教書先生帶著他的三個學生來報名。先生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瘦得像竹竿,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楊支隊長的隊伍,我信得過。”他對招兵的戰士說,“這三個孩子,都是好樣的。我把他們交給你們了。”

三個學生,最大的十八歲,最小的十五歲。他們站在那裡,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睛裡全是光。

平遙城裡,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招兵處。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紅布,紅布里麵包著幾塊銀元。她把銀元放在桌上,說:“給我兒子報名。他叫二蛋,二十歲,種地的。力氣大,能扛槍。”

招兵的戰士看了看老太太身後,沒有看到人:“大娘,您兒子呢?”

老太太轉過身,朝遠處喊了一聲:“二蛋!過來!”

一個黑壯的青年從人群裡擠出來,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人。老太太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抬起頭!楊支隊長的隊伍,怕什麼?”

二蛋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娘,我走了,你一個人……”

老太太打斷他:“我一個人怎麼了?我一個人也能活。你去打鬼子,打了鬼子,咱全家都光榮。”

二蛋跪下,給老太太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走到招兵處,簽了名字。

半個月,五千人。

孫石頭看著報名冊,嘴都合不攏。他把冊子拍到楊安面前:“支隊長,五千三百人!全是精壯!有的是種地的,有的是打鐵的,有的是教書的,還有一個是殺豬的——那人一個人能扛一挺重機槍!”

楊安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年齡,每一個籍貫。看到最後,他合上冊子,沉默了很久。

“五千三百人,”他說,“五千三百條命。”

孫石頭愣了一下:“支隊長,您說什麼?”

楊安搖搖頭:“沒什麼。人你帶走了,要給我帶好。訓練、裝備、思想,一樣不能少。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五千三百個合格的戰士。”

孫石頭立正:“是!”

……………

訓練開始了。

孫石頭是個瘋子。他天不亮就把新兵從被窩裡薅起來,拉到城外跑步。五公里,十公里,十五公里。有人跑吐了,他讓人吐完了繼續跑。有人跑暈了,他讓人用冷水潑醒了繼續跑。

新兵們背地裡叫他“孫閻王”。

但孫石頭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讓這些人在戰場上活下來。

“你們罵我沒關係,”他站在訓練場上,對著五千三百個新兵吼,“等上了戰場,你們就知道,我讓你們流的每一滴汗,都能換成鬼子的血!”

射擊訓練。每人每天五十發子彈,打不完不許吃飯。孫石頭親自盯著,誰脫靶了,罰跑五圈。誰連續脫靶,罰跑十圈。誰打得好,獎勵一個饅頭。

新兵們為了那個饅頭,拼了命地練。十環,九環,八環。慢慢地,脫靶的人越來越少,打中靶心的人越來越多。

拼刺訓練。孫石頭從老兵裡挑了一百個拼刺高手,一人對一個新兵。新兵們被捅得滿身是青紫,但沒有一個叫苦。

“拼刺刀,拼的是膽。”孫石頭說,“你怕了,你就死了。你不怕,死的就是鬼子。”

爆破訓練。新兵們學著捆炸藥包、裝雷管、拉導火索。有人緊張得手抖,導火索拉了三次沒拉動。孫石頭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別抖!你抖什麼?炸藥包又不會咬你!”

那個新兵深吸一口氣,第四次拉動了導火索。嘶——火星竄出來,他嚇得扔了炸藥包就跑。孫石頭一腳把炸藥包踢飛,吼道:“撿起來!炸藥包是你爹!你連爹都不要了?”

新兵紅著臉,撿起炸藥包,抱在懷裡。這一次,他沒有扔。

一個月後,五千三百個新兵,變成了五千三百個戰士。

……………

座山雕的練兵和老孫不一樣。他不搞大場面,他搞小動作。

他把老兵分成幾十個小隊,拉到山裡,一練就是半個月。山地戰、伏擊戰、夜襲戰、游擊戰。怎麼爬山不發出聲音,怎麼在樹林裡隱蔽,怎麼用一把匕首幹掉一個哨兵,怎麼用手榴彈炸坦克。

老兵們被他練得叫苦連天,但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因為座山雕自己也在練,而且比他們練得更狠。

五十多歲的人了,爬山比年輕人還快。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有一次,他帶著一個小隊在山裡轉了三天三夜,走了兩百多里路,打了五次伏擊,斃敵三十餘人,自己無一傷亡。

回來的時候,那個小隊的隊長對座山雕說:“師長,我服了。您不是人,您是山裡的精。”

座山雕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像一朵乾枯的花:“我不是精,我是被鬼子逼出來的。你們也要被逼出來。只有被逼出來了,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

黑木帶著偵察排出去了。一去就是半個月。

他們去了大同,去了張家口,去了石家莊。摸清了鬼子的兵力部署、城防工事、補給路線、換崗時間。畫了十幾張詳細的地圖,標註了幾十個關鍵目標。

回來的時候,黑木瘦了一圈,眼睛深陷,顴骨凸出,但他的眼睛更亮了,像兩團燒得正旺的火。

他把地圖攤在楊安面前:“支隊長,大同守軍五千人,城防工事堅固,但有一個弱點——水源。大同城裡的水井都在城北,只要切斷城北的水源,不出十天,城裡就得渴死。”

楊安看著地圖,點了點頭。

黑木又指著一處:“張家口守軍八千人,城防比大同更堅固,但有一個缺口——城東南角的城牆是老牆,年久失修,可以用重炮轟開。”

楊安又點了點頭。

黑木指著第三處:“石家莊守軍一萬人,是三個城裡最多的,但他們的補給線很長,從北平到石家莊,鐵路三百里。只要破壞鐵路,他們就斷了糧。”

楊安抬起頭,看著黑木。黑木的臉上全是疲憊,但他的眼神很堅定。

“辛苦了。”楊安說,“去休息吧。”

黑木搖搖頭:“不累。”

楊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他望著北方,望著大同的方向。

“快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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