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人在陣地在(1 / 1)
太原,楊安指揮部。
黑木推門進來的時候,楊安正在吃飯。一碗小米粥,一個窩頭,一碟鹹菜。窩頭是雜糧的,很硬,他掰開泡在粥裡,等軟了再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數米粒。
黑木站在桌前,臉色很不好看。他沒有敬禮,直接把一張紙拍在桌上。
“支隊長,鬼子的調兵情報。”
楊安放下筷子,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把紙放下,端起粥碗,繼續喝粥。
黑木急了:“支隊長,三萬人!三路合圍!您還喝粥?”
楊安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看著黑木,說:“急什麼?坐下,慢慢說。”
黑木深吸一口氣,坐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點、藍線、箭頭。
“第一路,石家莊方向,佐藤聯隊五千人,配屬炮兵中隊,山炮十二門。已經集結完畢,預計三天後出發。”
“第二路,大同方向,山本聯隊五千人,配屬戰車中隊,坦克十輛。已經南下,兩天後到達忻州。”
“第三路,長治方向,中島聯隊五千人,配屬工兵中隊。已經北上,三天後到達太谷以南。”
黑木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每指到一個地方,就說出一個數字。那些數字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紮在桌面上。
“另外,關東軍一個混成旅團一萬五千人,正在集結,作為預備隊,隨時可以投入戰場。”
他說完了,抬起頭,看著楊安。
楊安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石家莊移到太原,從太原移到大同,從大同移到長治,來來回回,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鳥。
“三萬人,”他終於開口了,“加上預備隊,四萬五。我們多少人?”
黑木說:“兩萬。加上民兵,不到三萬。”
“裝備呢?”
“鬼子有炮,有坦克,有飛機。我們只有步兵炮和迫擊炮,坦克一輛沒有,飛機一架沒有。”
楊安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太原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在賣菜,有人在挑水,有孩子在追逐打鬧。一切都很平靜,很安寧。他們不知道,一場大戰就要來了。
“傳令,”楊安轉過身,“召集所有人開會。”
……
半個時辰後,指揮部的大院裡坐滿了人。
孫石頭、座山雕、高明、高慶、黑木、趙尋春,還有十幾個營級以上軍官,全到齊了。氣氛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整軍,大家有說有笑;這次是打仗,沒人笑得出來。
黑木把情報又說了一遍。他說得很慢,很詳細,每一個數字都說得很清楚。說完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安靜得能聽到風吹樹葉的聲音。
孫石頭第一個站起來:“支隊長,打吧!來多少打多少!”
座山雕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說:“打?三萬鬼子,還有坦克大炮,你拿什麼打?”
孫石頭瞪著他:“那你說怎麼辦?跑?”
座山雕說:“不是跑,是撤。先把太原讓出來,往山裡撤。鬼子進了城,總要分兵把守。等他們分散了,再一個一個地收拾。”
高明站起來,他的左腿裝著假肢,站得不太穩,但聲音很穩:“座山雕說得對。硬拼不是辦法,我們打不起消耗戰。”
高慶也跟著站起來:“我也同意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孫石頭急了:“撤?撤到哪裡去?太原是我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老百姓剛過上安穩日子,你們說撤就撤?撤了之後,鬼子回來了,老百姓怎麼辦?”
沒有人說話。孫石頭說得對,撤了,老百姓怎麼辦?但座山雕說得也對,硬拼,打不過。
所有人都在看楊安。
楊安坐在主位上,沒有說話。他的面前攤著地圖,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游走,從石家莊到太原,從太原到大同,從大同到長治。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黑木。
“黑木,鬼子三路之間,距離多遠?”
黑木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量了一下:“第一路和第二路,相距三百里。第二路和第三路,相距四百里。第一路和第三路,相距五百里。”
楊安又問:“他們的補給線呢?”
黑木說:“第一路走正太線,鐵路補給,但沿線都是山地,容易破壞。第二路走同蒲線,鐵路補給,相對平坦。第三路走公路,補給最困難。”
楊安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地圖。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第一路的位置。
“打第一路。”他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孫石頭問:“支隊長,打第一路?可鬼子有三路啊!”
楊安說:“三路,但時間不一樣。第一路從石家莊出發,要翻山,走得最慢。第二路從大同出發,走平路,走得最快。第三路從長治出發,走公路,不快不慢。三路之間,至少有兩到三天的路程差。”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兩到三天,夠我們吃掉第一路了。”
座山雕皺起眉頭:“支隊長,就算吃掉第一路,還有兩路。兩萬人對兩萬五千人,還是打不過。”
楊安說:“吃掉第一路之後,我們不打第二路,也不打第三路。我們打他的補給線。”
他用手指著正太線和同蒲線:“鬼子三路合圍,靠的是鐵路補給。斷了鐵路,他們的坦克沒油,大炮沒彈,士兵沒糧。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得退。”
院子裡又安靜了。所有人都在消化楊安的話。
孫石頭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拍大腿:“支隊長說得對!打補給線!把鐵路扒了,看鬼子怎麼走!”
座山雕也點了點頭:“有道理。但有一個問題——第一路不好打。五千人,有炮,有工事。我們兩萬人打五千人,優勢不大。”
楊安看著他:“誰說兩萬人打五千人?我只用五千人打第一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楊安指著地圖:“孫石頭,你帶一師五千人,在壽陽設伏,打第一路。座山雕,你帶二師五千人,負責破壞正太線、同蒲線,扒鐵路、炸橋樑、挖路基,讓鬼子的火車動不了。
高明、高慶,你們帶三師五千人,負責阻擊第二路和第三路,不讓他們增援第一路。剩下五千人守太原,作為預備隊。”
他說完了,看著所有人。
孫石頭第一個站起來:“支隊長,五千人打五千人,我打不過。”
楊安看著他:“你打過。壽陽那一仗,你三千人打三千人,打贏了。這一次,五千人打五千人,為什麼打不過?”
孫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楊安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咬了咬牙,說:“打!打不過我也打!”
座山雕站起來,慢悠悠地說:“支隊長,扒鐵路沒問題。但鬼子有巡邏隊,有裝甲車。我們扒得快,他們修得也快。”
楊安說:“那就扒得快一點。他們修一段,你們扒兩段。他們修兩段,你們扒三段。讓他們的修路隊永遠跟不上你們的扒路隊。”
座山雕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像一把摺扇慢慢展開:“支隊長,您這是要累死鬼子的修路隊啊。”
楊安沒有笑。他看著高明和高慶:“你們三師的任務最重。第二路有坦克,第三路有工兵。你們要擋住他們,至少三天。三天之內,不能讓一兵一卒透過你們的防線。”
高明站得筆直:“支隊長放心,人在陣地在。”
高慶也跟著說:“人在陣地在。”
楊安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各部隊,三天內完成作戰準備。三天後,按計劃行動。”
他把紙遞給趙尋春:“發下去。”
趙尋春接過紙,轉身去辦。
…………
散會後,楊安一個人留在屋裡。他又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三道箭頭。
黑木沒有走,站在門口,看著楊安的背影。
“支隊長,”黑木說,“您真的覺得能打贏?”
楊安沒有回頭,只是說:“必須贏。”
黑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有個擔心。”
楊安轉過身:“說。”
黑木走進來,站在地圖前,指著大同方向:“第二路有坦克。坦克不是手榴彈能對付的。高明的人沒有反坦克武器,拿什麼擋?”
楊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劉鐵匠那裡有辦法。”
黑木愣了一下:“劉師傅?”
楊安點點頭:“他一直在研究反坦克武器。上次我去兵工廠,他給我看了一樣東西——反坦克手雷。用繳獲的日軍手雷改的,加了聚能罩,能穿透坦克裝甲。”
黑木的眼睛亮了一下:“能用嗎?”
楊安說:“能用。但不多。第一批只造了兩百顆。”
黑木說:“兩百顆,夠了。一輛坦克兩顆,能打一百輛。”
楊安搖搖頭:“不是這麼算的。打坦克,不是手雷夠不夠的問題,是人夠不夠的問題。要靠近坦克,把手雷塞進履帶或者炮塔下面,那是拿命去換。”
黑木沉默了。他知道楊安說得對。打坦克,是最危險的活。一個戰士抱著手雷衝上去,十有八九回不來。
“我去。”黑木說,“我帶偵察排去。我們訓練過打坦克。”
楊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好。你去。但要記住——活著回來。”
黑木立正,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
兵工廠裡,劉鐵匠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反坦克手雷的聚能罩是個精細活,差一毫米都不行。他帶著十幾個老工人,一個一個地手工打磨,磨得手指頭都禿了。眼睛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看什麼都模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楊安走進來的時候,劉鐵匠正趴在工作臺上,用放大鏡檢查一個聚能罩。他的臉幾乎貼在放大鏡上,鼻子都快碰到玻璃了。
“劉師傅。”楊安叫了一聲。
劉鐵匠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是楊安。他趕緊站起來,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支隊長,您怎麼來了?”
楊安看了看工作臺上那些反坦克手雷,大大小小,擺了滿滿一桌子。他拿起一個,掂了掂,挺沉。
“能用嗎?”他問。
劉鐵匠說:“能。試過了,打鬼子的九七式中型坦克,二十米內,能穿透正面裝甲。”
楊安點了點頭:“有多少?”
劉鐵匠說:“到現在為止,一百二十顆。再給我三天,能到兩百顆。”
楊安搖搖頭:“沒有三天了。兩天後,高明就要上陣地。兩天之內,你能造多少?”
劉鐵匠咬了咬牙:“一百八十顆。不能再多了。”
楊安說:“一百八十顆,夠了。”
他放下手雷,看著劉鐵匠。劉鐵匠的臉上全是油汙,眼睛裡全是血絲,手指頭包著布條,布條上全是血。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劉師傅,辛苦了。”楊安說。
劉鐵匠搖搖頭:“不辛苦。支隊長,您說過,沒有炮,打不贏。沒有反坦克手雷,也打不贏。我不辛苦,辛苦的是前線的戰士。”
楊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
兩天後,部隊出發了。
孫石頭帶著一師五千人,連夜趕往壽陽。他們走得很急,每人揹著一百多發子彈,四顆手榴彈,三天的乾糧。重武器不多,只有十二門迫擊炮和六門步兵炮。但孫石頭不在乎,他相信自己的兵。
座山雕帶著二師五千人,分散到正太線和同蒲線上。他們帶著鋤頭、鐵鍬、炸藥,任務是扒鐵路、炸橋樑、挖路基。座山雕把五千人分成一百個小隊,每隊五十人,負責一段鐵路。他給每隊下了死命令:每天至少扒掉三里鐵路。
高明和高慶帶著三師五千人,北上忻州,阻擊從大同南下的第二路。他們帶著一百八十顆反坦克手雷,還有黑木的偵察排。高明知道,這一仗不好打。但他不怕。
楊安帶著剩下的五千人,守在太原。他沒有閒著,他在等。等第一路被吃掉的訊息,等第二路和第三路被擋住的訊息,等座山雕扒鐵路的訊息。
他站在城門樓上,望著北方。北方,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趙尋春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支隊長,您說,能打贏嗎?”
楊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個方向。
“能。”他說。
趙尋春看著他,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