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風暴正在臨近(1 / 1)
太原。
楊安回到太原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他沒有休息,直接去了指揮部。指揮部還是原來那個院子,三進三出,青磚灰瓦,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比北平司令部那棵還要老,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四個石凳,桌上刻著棋盤,棋盤的線條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了。
楊安在石凳上坐下來,對通訊員說:“把人都叫來。”
不到半個時辰,人都到齊了。
孫石頭第一個進來。他穿著一身新軍裝,灰布面,翻領,銅釦子,是打下大同後趙尋春特意讓人給他做的。
他的頭上還纏著繃帶——大同攻城戰時,一塊彈片削掉了他左耳朵上面的一塊皮,縫了七針。繃帶是白的,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大步走進來,靴子在青磚地面上踩得咚咚響。看到楊安,他立正敬禮,動作很大,帶起一陣風。
“支隊長!”
楊安點了點頭:“傷怎麼樣了?”
孫石頭摸了摸頭上的繃帶,嘿嘿笑了:“沒事!就是少了塊皮,又不耽誤打仗。支隊長,您說,接下來打哪兒?”
楊安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石凳:“坐。”
孫石頭坐下來,但坐不住,屁股在石凳上挪來挪去,像凳子上長了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楊安,等著他說話。
座山雕第二個進來。他穿著一身舊軍裝,袖口磨得發白,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裡面灰色的襯衣。他的臉上全是疲憊,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整個人瘦了一圈。
礦山搶修十天十夜,他幾乎沒有合過眼。巷道打通的那天,他靠在巷壁上睡著了,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叫都叫不醒。
但他走路的步子還是很穩。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在孫石頭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上升,散開,消失。
“老鵰,”孫石頭捅了捅他,“你說支隊長叫咱們來,是不是要打大仗了?”
座山雕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抽菸。
高明和高慶兄弟倆一起進來。高明走在前面,左腿的假肢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音,節奏很勻,像鐘擺。
他的腰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大,如果不看他的腿,根本看不出他是個瘸子。
高慶跟在後面,比高明高了半個頭,肩膀很寬,像一扇門板。
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傷——大同攻城戰時,一顆子彈從他臉頰上擦過去,留下一道三寸長的血槽,剛剛結痂,紅紅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他們在座山雕對面坐下來。高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一支鉛筆,放在石桌上,隨時準備記錄。高慶抱著胳膊,靠在槐樹上,閉著眼睛養神。
黑木最後一個進來。
他沒有穿軍裝,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風衣的下襬沾著泥點子,顯然是從外面剛趕回來的。
他的左胳膊還吊在脖子上——那是和松本搏鬥時留下的傷,傷口很深,傷到了骨頭,到現在還沒有好利索。但他的右手始終放在腰間的槍套上,隨時可以拔槍。
他走進來,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楊安面前,立正,敬禮。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支隊長。”
楊安看著他:“傷怎麼樣?”
黑木說:“不礙事。”
楊安點了點頭,指了指石凳:“坐。”
黑木坐下來,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根標槍。他的眼睛看著楊安,一動不動,像兩口深井。
人都到齊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叫聲。
楊安沒有馬上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電報,放在石桌上,用手掌撫平。
“這是昨天收到的情報。你們都看看。”
孫石頭第一個伸手去拿。他看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圓。座山雕接過去,看了一遍,眉頭皺了起來。高明看完,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高慶看完,把電報遞給黑木,沒有說話。黑木看完,把電報放回石桌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三萬人。”孫石頭打破了沉默,“支隊長,三萬人不算什麼!大同五千鬼子,咱們五天就拿下了。三萬鬼子,了不起打一個月!”
座山雕吐出一口煙,慢悠悠地說:“大同是大同,二十六師團是二十六師團。大同的鬼子是守備部隊,二線兵,戰鬥力一般。
二十六師團是關東軍的野戰師團,打過諾門罕,打過武漢,是鬼子的精銳。三萬個精銳,和三萬個二線兵,不是一回事。”
孫石頭瞪著他:“那你說怎麼辦?不打?”
座山雕沒理他,看著楊安:“支隊長,崗村大也這個人,您瞭解嗎?”
楊安說:“黑木瞭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黑木。
黑木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讀一份檔案。
“崗村大也,關東軍情報部原副部長,少將軍銜。山本一郎的師弟,我的師叔。他專攻特種作戰和反游擊戰,在滿洲十年,負責對付抗聯。
他的作戰風格是——”他頓了頓,“不正面打。滲透,策反,暗殺,破壞。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叫‘拔根戰術’。”
“拔根戰術?”高明抬起頭。
“對。他認為,游擊隊的根在老百姓。老百姓給游擊隊送糧、送人、送情報,游擊隊才能活下來。所以,要消滅游擊隊,先要拔掉老百姓這個根。怎麼拔?殺人。殺到老百姓不敢再支援游擊隊為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吹過槐樹,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石桌上。
孫石頭的手攥緊了:“這個王八蛋。”
黑木繼續說:“他在滿洲用這套戰術,殺了很多人。不是軍人,是老百姓。一個村子支援抗聯,他把整個村子殺光。
一個鎮子有抗聯的情報站,他把全鎮的人趕到一起,用機槍掃。他有一句名言——‘死人不會送情報’。”
院子裡更安靜了。高慶抱著胳膊的手放了下來,高明的鉛筆停在了本子上,孫石頭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座山雕把菸頭摁滅在石桌上,慢慢地碾碎。
楊安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份電報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比任何忿怒都更可怕。
“所以,”楊安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崗村來了。帶著他的三萬人,帶著他的拔根戰術,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說,我們怎麼辦?”
沒有人說話。
楊安站起來。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高,很瘦,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挺直的松樹。
“擴軍。”他說,“一個月內,野戰部隊擴充到三萬。民兵擴充到五萬。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人,全部編入民兵。各縣、各區、各村,都要有自己的武裝。”
他走到孫石頭面前。
“孫石頭,你負責招兵和訓練。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一萬個合格的戰士。不是會放槍就算合格,是要能在戰場上活下來的。”
孫石頭站起來,立正:“是!”
楊安走到座山雕面前。
“座山雕,你負責練兵。新兵老兵,全部重新練。山地戰、夜戰、近戰、拼刺、爆破,一樣不能少。崗村的三萬人是精銳,我們的兵要比他們更精銳。”
座山雕站起來,立正:“是。”
楊安走到高明、高慶面前。
“高明、高慶,你們負責防務。太原、大同、壽陽、榆次、太谷、祁縣,每一個縣都要構築工事。城牆加固,壕溝加深,碉堡增建。我要讓崗村的部隊每往前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高明站起來,假肢在青磚地面上篤的一聲。高慶也跟著站起來。
“是!”
楊安走到黑木面前。他看著黑木,看了很久。
“黑木,你的任務最重。”
黑木看著他,沒有說話。
“崗村不會只靠正面進攻。他一定會用他的老本行——滲透、破壞、暗殺。大同戰役之前他就派了三隊滲透者過來,那只是試探。真正的主力還在後面。你的任務是——找到他們,擋住他們,殺光他們。”
黑木立正,動作乾脆利落:“是。”
楊安最後走到趙尋春面前。
“趙尋春,政務這一塊,你繼續抓。減租減息、分田分地不能停。兵工廠的生產不能停。糧食的徵收和儲備不能停。要讓老百姓吃飽飯,要讓兵工廠日夜不停地轉,要讓糧倉裡堆滿糧食。”
趙尋春站起來,推了推那副用鐵絲纏著腿的眼鏡:“是。”
楊安環顧了一圈在場的每一個人。孫石頭、座山雕、高明、高慶、黑木、趙尋春。他們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帶著傷,有的滿是疲憊。但他們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黑暗中的火把。
“一個月。”楊安說,“崗村給了我們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們要做別人三個月、半年才能做到的事。不是因為我們比別人聰明,是因為我們沒有退路。”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太原不能丟。晉中不能丟。老百姓剛分到的地,不能讓他們再搶回去。那些死去的弟兄們——老劉、小李子、趙鐵柱、在壽陽陣亡的四百多人——他們的命,不能白丟。”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著頭頂那棵老槐樹。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從今天起,指揮部不休息。我一天睡兩個時辰,你們也一天睡兩個時辰。一個月後,崗村來了,我們讓他看看——晉中是誰的晉中。”
所有人齊聲回答:“是!”
散會後,其他人陸續離開了。院子裡只剩下楊安和趙尋春。
楊安重新坐回石凳上,低著頭,看著石桌上那個模糊的棋盤。趙尋春站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支隊長,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楊安沒有抬頭:“說。”
趙尋春從口袋裡掏出一份統計表,放在石桌上。統計表是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數字還能看清。
“這是各縣糧食儲備的最新統計。上次被滲透者燒了太谷糧庫,損失了兩萬斤。春耕又被破壞了一部分,雖然補種了,但收成肯定會減少。
兵工廠的產量雖然恢復了,但礦山被炸,生鐵和煤的供應都不穩定。我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我們的糧食和彈藥,最多撐四個月。”
楊安看著那份統計表,看了很久。
“四個月。”他說。
趙尋春點頭:“四個月。如果仗打得激烈,消耗會更快,可能只有三個月。”
楊安沉默了。他伸出手,手指在石桌的棋盤上無意識地移動,像是在下一盤看不見的棋。
“三個月,”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崗村不會給我們三個月。他會在一個月後發動總攻,然後——”他沒有說下去。
趙尋春看著他。燈光下,楊安的側臉顯得格外瘦削,顴骨的陰影一直延伸到下頜,像刀削的一樣。他的鬢角已經有了白髮,不多,幾根,但在黑髮中格外刺眼。趙尋春記得,三個月前,楊安的頭髮還是全黑的。
“支隊長,”趙尋春說,“您說過,能打贏。”
楊安的手指停住了,停在了棋盤的正中央——天元的位置上。
“能。”他說。
他站起來,轉身走回屋裡。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門後面。
趙尋春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扇門,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石桌上那個棋盤。
棋盤上,楊安的手指停留過的位置,有一顆雨滴。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的,圓圓的,在青石面上閃著光,像一顆棋子。
他抬起頭。天上開始落雨了。細細的雨絲從夜空中飄下來,打在槐樹葉子上,打在青石板地面上,打在石桌上那顆“棋子”上。雨不大,但很密,密密麻麻的,像無數根細針從天上紮下來。
趙尋春把統計表摺好,放回口袋裡,轉身走進屋裡。
還有很多事要做。
太原城在雨中沉沉睡去。城牆上的紅旗被雨淋溼了,貼在旗杆上,不再飄揚,但顏色更紅了——被雨水浸透的那種紅,深沉,濃烈,像凝固的血。
城北的兵工廠裡,燈還亮著。劉鐵匠頭上纏著繃帶,坐在裝配車間的工作臺前,一隻手拿著放大鏡,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銼刀,正在銼一個炮彈的引信。他的眼睛腫著,視線模糊,看東西要湊得很近。但他沒有停,一下一下地銼,銼下來的金屬屑落在工作臺上,堆成一小堆,在燈光下閃著細細的光。
城東的軍營裡,孫石頭沒有睡。他坐在油燈下,面前攤著一本花名冊,一頁一頁地翻看。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年齡,每一個籍貫。
他要從各縣報上來的五千個新兵裡,挑出三千個編入野戰部隊。他的筆在紙上慢慢移動,偶爾停下來,在某個名字旁邊畫一個圈。
城南的偵察營駐地,黑木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仰著頭,讓雨水打在臉上。他的左肩傷口在隱隱作痛——雨天的時候,傷口總是會疼。
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閉著眼睛。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的嘴唇在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雨聲太大,把一切都淹沒了。
城西的城牆上,座山雕披著一件蓑衣,沿著城牆慢慢走。他走到一處垛口前,停下來,望著城外。城外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黑暗的盡頭,在北邊的某個地方,崗村大也正在調集他的三萬人,正在訓練他的三百個滲透者,正在制定他的拔根戰術。
座山雕掏出煙,想點,但火柴被雨打溼了,劃了好幾根都沒點著。他把煙塞回口袋裡,裹緊了蓑衣,繼續往前走。
城外,晉中十二縣的土地上,麥苗正在雨中悄悄生長。那些補種下去的麥種,在被鹽水汙染過的土地裡,在被桐油浸泡過的土地裡,在一切被破壞又被修復的土地裡,艱難地、頑強地、無聲地生長著。它們的根扎進土裡,扎得很深,扎得很牢。
雨還在下。
風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