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片竹林,那位少女(1 / 1)
那年,蘇青二十八歲。
作為美院最年輕的研究生導師,他帶著一群年紀比他還大的學生,到遠離城市喧囂的一個江南水鄉里寫生。
這個叫竹毛坡的小山村也是蘇青聽一位常年在外採風寫生的畫家朋友提起的,這裡一年四季都是鬱鬱蔥蔥重重疊疊的竹子,因為地處偏僻,尚未開發,知道的人少,全是原生態,正適合像蘇青這樣對自然條件要求高的畫家。
蘇青和學院的幾個負責人,帶著二十來號學生坐了火車倒汽車,下了汽車坐三蹦子,每輛車裡都塞得滿滿當當,一路上十來輛三蹦子排了一隊,浩浩蕩蕩,顛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前面沒了車道。
蘇青以為到了,沒想到司機說還有七八公里,來的都是常年生活在城市裡的年輕人,拖著大包小包和畫夾,對前面原始森林一樣盤根錯節的大片竹林和雨後的泥路愣是邁不開腿。
考慮到隊伍裡有女生,且帶隊的還有上了年紀的副院長,蘇青主動站出來,先跟帶路的本地人一起進村,找牛車來搬執行李和載人。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用力才能把鞋拔出來的泥路上,儘管牛仔褲早已辨不清原色,但聞著露水的潮氣和大片竹葉散發出來的特有的青澀味道,蘇青覺得值了。
等兩人總算到達竹毛坡裡唯一的一家客棧時,已是臨近黃昏。
客棧老闆娘阿妍正好端著一盆孩子的洗澡水走出來,看到門外一身泥巴卻朝她咧嘴一笑的蘇青,阿妍手一鬆,端著的水盆一下就扣到了地上。
阿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沒出過遠門,二十出頭的年紀,便早早的在這交通閉塞的小山村裡結婚生子。丈夫家的房子多,近幾年陸續有人來採風,房子閒著也是閒著,乾脆掛了個客棧的牌子,當個閒下來的副業。
來採風畫畫的人阿妍見過不少,但這個蘇青生得斯文英俊,嘴裡說著地道的京片子,身上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瀟灑氣質,讓年輕的阿妍一下就喜歡上了。
蘇青坐上客棧的牛車要去接人,本應給孩子洗澡的阿妍把水盆塞到丈夫手裡,也一屁股坐上了牛車,接過蘇青手裡的鞭子:“我來趕車。”
阿妍家的房子第一次全被住滿,這裡的住宿條件雖然簡陋,但這裡的竹林可是真美。蘇青從來沒見過好看又茂密的竹林,晚上躺在屋裡,邊打蚊子邊聽著風吹過帶起竹子搖曳的“沙沙”聲,他竟生出一種空靈的修行感。
白天蘇青領跟大夥一起出去寫生,阿妍就跟著過去,給蘇青做嚮導,給他介紹竹林:“竹子是空心的,四季都非常綠,竹葉長在竹子上時是綠的,落下來時就黃了,竹子要枯萎的時候會開花,結出竹米,那便是它的種子,是它重生的希望。”
阿妍說的蘇青都懂,蘇青喜歡竹子,對它的瞭解不亞於阿妍,但阿妍是房東,她對蘇青的熱情照顧,讓蘇青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
蘇青畫的竹子阿妍雖然說不上哪好,但她就是覺得蘇青畫的比別人畫的好。
同是住宿的,阿妍對蘇青尤其照顧。蘇青說他喜歡吃當地生長的一種灰色長杆小傘菌,阿妍就每天揹著個小簍,走遍山頭去撿這種數量不多且極其難發現的食材,等晚上做好了,再單獨給蘇青送去。
簡陋的客棧沒有熱水器,晚上洗澡全是用柴火一鍋鍋的燒熱水再兌涼水。幾十個人等一口大鍋,每天都要洗澡排號,蘇青排最後,有時等不及洗就睡著了,阿妍知道蘇青沒趕上洗澡,第二天就在屋後單獨支起另一口鍋,每晚親自給蘇青燒洗澡水,有時蘇青換下來的衣服沒來得及洗,等寫生回來,衣服已經洗好,晾在了院子的藤繩上。
對於阿妍超乎尋常的熱情,蘇青早已覺察,他雖剛跟女友分手,但也沒想過跟一個有夫之婦有什麼關係,阿妍的秋波,蘇青全當不知道一樣的抵抗著。
但阿妍是個很有個性的女人,她咬定青山不鬆口,把所有能對蘇青好的方式都做了個遍,就算蘇青對她沒有半個笑臉,她依舊自顧自的對他好。
可能是遇到了蘇青,阿妍才體會到愛上一個人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她的感情如此強烈,以至於在自己丈夫面前,也毫不掩飾對蘇青的感情。
蘇青寫生回來,她竟能撇下正在說話的丈夫,迎著蘇青而去,為他卸下身後的畫夾和花架。
阿妍的愛慕,雖然不能讓蘇青動心,卻迅速讓他被前女友擊潰的信心又重新建立起來,他一邊抵抗著阿妍的熾熱進攻,又一邊享受著被崇拜和愛慕的虛榮。
來竹毛坡的第十天,四周的景色都畫遍了,蘇青自己進了一片更深的林子裡,其他人陸續回來了,阿妍在門口左等右等不見蘇青,乾脆拿上手電,獨自去找。
黢黑的山林裡,蘇青獨自躺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竹林太茂密,光線不好,回來的路上他一腳踏空,摔到了坡下,當即小腿關節脫臼,站都站不起來,他只能躺在地上等同事找來。
蘇青沒想到,著急找來的不是同事,而是阿妍。
蘇青全身已被露水打溼,阿妍心疼的解下身上的外套給他披上,再慢慢扶他坐起來,然後蹲在他前面,一個用力,就把他頂到了自己背上。
蘇青嚇了一跳,掙扎著要下來,阿妍用力扣住他的大腿:“別動,我揹你回去。”
蘇青擰不過她,只能趴在她身上,打著手電照路。
阿妍雖是個女人,但個子和體塊不小,蘇青身材偏瘦,從小幹慣農活的阿妍背起一百來斤的蘇青,深一腳淺一腳的慢慢走在只有一束光亮的樹林深處。
蘇青環著阿妍的脖頸,四周全是竹林裡風吹過發出的“沙沙”聲響,黑暗裡阿妍面紅耳赤,耳邊聽到的全是蘇青的呼吸聲。
阿妍的心裡全是別的男人,這樣的事,瞞得了全世界,瞞不了自己的丈夫。阿妍的丈夫跟副院長告狀,說學院裡有人跟自己的妻子亂搞男女關係。
風言風語把蘇青推到風口浪尖,副院長找他談話,蘇青不承認,丈夫揪著阿妍來認姦夫,阿妍毫無愧疚,反而意氣飛揚,大家都以為她會一口否認,沒想到她徑直走到蘇青面前,指著他說:“就是他。”
剎那間,空氣凝結,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蘇青又驚又氣,沒想到阿妍竟然如此誣陷自己,他有口難辯,只能冷眼恨望阿妍。
阿妍驕傲的揚起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不懼一切,勇敢的和所有人對視,眼淚漸漸佈滿眼眶,一字一句大聲說道:“我愛他,我想跟他在一起!但我們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第二天一早,蘇青就走了,阿妍一直跟在車子後面追,她的丈夫把她拽回來,她不肯,丈夫氣急打她,下手極重,阿妍的辮子開了,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清秀面孔,血和淚一起淌下來,丈夫把門反鎖,她又哭又鬧,叫了一夜。
回了北京後,蘇青因為這件事情,被學校停職檢視,他心情煩悶又年輕氣盛,一氣之下乾脆辭職,離開北京出去自己闖蕩,一時間音信全無。
幾年後,蘇青回到北京,偶遇當年的同事,同事跟他說,他走了之後,阿妍來找過他,每天都站在教學樓下著急張望,知道寫生事件的同事和學生經過她身邊時都會輕蔑議論,但她均不在意,就這麼沒日沒夜的守在樓下,站了大半個月,保安趕了好幾次也趕不走,在大家以為她要站成望夫崖的時候,她又忽然不見了。
學校國慶放假回來,圍著他們教學樓的一圈,除了人行水泥地,全被插上了竹子,鬱鬱蔥蔥,彷彿又回到了竹毛坡。
沒人知道這麼高大的竹子從哪裡運來又怎麼插到地上的,這工程和費用都讓人驚訝,可惜這些竹子最後都被保安拆除了,後來阿妍的丈夫還來過學校找她,聽說,阿妍把家裡的客棧都賣了。
同事還在唾沫橫飛的講述著當年轟動一時的事件,蘇青沉默不語,心裡五味雜陳,煙霧繚繞中,彷彿又聽到竹林裡風吹過的“沙沙”聲,還有那位揹著他,為愛不顧一切的少女阿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