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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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朋友叫排骨,大概在他十六歲那年,遇到了一位漂亮的女流氓。

那天中午,排骨正在空無一人的籃球場上苦練三分,忽聽一牆之隔的排球場中一陣喧譁,他趁撿球的空檔,踩著斷磚用力一爬,躍上牆頭,俯身望去,是一群小一屆的女生正圍著一位女生,被圍的女生被逼到牆角,無處可逃。

學校裡學生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女生中的爭鬥,男生不許摻和,除非是其中誰的男朋友,不然就不要多管閒事。

然而排骨還是出手了,因為被圍的那位女生長得不錯,被一群女生欺負得楚楚可憐。他不忍心看她繼續被扯頭髮撕衣服,手一揚,手裡的球飛出去,在女生的包圍圈中炸出一聲響,又用力彈起來,砸到了某個人身上也可能是臉上,把圍攻的女生嚇得尖叫一片。

原本整齊嚴密的包圍圈出現了缺口,在所有人都抬起頭來怒視並大罵排骨時,被包圍的女生趁亂,用盡力氣跑出最快速度,逃出了包圍圈,往有教師辦公室的教學樓衝去。

“逮住她!”

“別讓她跑了!”

排球場上一片混亂,一群女生奮起直追,排骨趁機翻身從牆上下來,腳剛落地,他的球就從隔壁飛了過來,砸在他的右側,彈起又落下。

這事很快被排骨給忘記了,畢竟在一群女生中砸球救人也不值得拿出去吹牛逼,他依舊每天中午在籃球場頂著當頭的烈日投射。過了幾天,有位女生跑過來,仰著頭問他:“喂,能不能教我打籃球?”

說實話,如果排骨的球技拿得出手,他就犯不著每天特意選在中午沒人時來球場練球,排骨打球這麼久,第一次有人要跟他學打球,他左看右看,覺得女孩像是在哪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有人拜師,心裡雖說得意,但排骨畢竟不是好裝逼的人,正要拒絕,就聽女孩說:“不讓你白教,新街口那家遊戲機室是我家的,只要我在,你以後可以免費進去玩任何一臺機子。”

排骨抬眼:“最裡面那臺新機子也是?”

女孩點頭,排骨再找不到拒絕她的理由。

那時候,遊戲機室流行的還是老土的《拳王98》,新街口那家遊戲機室簡直是一眾喜歡電競遊戲的學生和各路混混必去的聖地,附近幾所學校的初高中電競界的高手都喜歡在那裡切磋技藝一較高下,而各路混混則在裡面尋找目標欺軟怕硬。

除了打籃球,排骨的業餘時間幾乎都耗在了那家遊戲機室裡,在那裡也算是本校的傑出代表,打拳皇很有一套,曾經有過一個遊戲幣通關的輝煌歷史,如果不是金錢有限,他的籃球技術估計會比現在還要爛得多。

排骨把球拿在手裡:“你叫什麼名字?”

女生睨他一眼:“雯子。”

“我叫排骨,你要學打籃球要先學運球。”

雯子打斷他的話:“我什麼也不學,只學投籃。”

排骨心想,女生就是搞笑,不過無所謂,誰叫她是金主呢,她想怎樣就怎樣咯,他投籃雖然也不精,但教新手那是綽綽有餘。

排骨簡單做了個示範,雯子拿著排骨遞過來的籃球,站著三分線外,指著對面的籃球框跟他說:“你到對面站著,我投過去,你把球撿起來再扔過來,節省時間。”

排骨邊朝籃筐走去邊想:心還挺大,我就不信你能砸著籃筐邊。

雯子的確沒能砸到籃筐邊,因為每一個球,她都是朝著排骨的臉砸去的。

排骨躲閃了幾下,身中數球,雖有懷疑,但總被雯子低頭抱歉的臉給矇混過去,直到雯子用盡最後力氣,把球砸在他的正臉上。

有那麼一瞬間,排骨感覺自己眼冒金星,鼻子軟骨被迎面重重一擊,他蹲在地上,感覺臉部肌肉已經不受控制,眼淚直冒,用手一摸鼻子,幾滴鼻血接二連三的砸在手背上。

雯子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透著大仇已報的快意:“我就是前幾天被你用球砸到臉的姑娘,怎麼樣?吃大餅的感覺是不是很酸爽?”

排骨蹲在地上仰起頭,阻止鼻血繼續外流,雯子清麗的面容越來越遠,直至不見蹤影,排骨終於想起她就是那天帶著一群女生圍追那位漂亮女生的女流氓,難怪他看她眼熟,排骨捂著鼻子罵娘,奔向操場邊上的水龍頭。

平白無故吃了這麼多大餅,一放學,排骨吸著還隱隱作痛的鼻子,一臉肅然的奔向新街口的遊戲機店。

一直以來,常年被混混把守的遊戲機店都不是太平之地,經常看到有人帶著一群人去那裡堵一個人,卻鮮少看到有人單槍匹馬的去那裡堵人。

排骨也算是這家店的常客,幾個跟他切磋過技藝的小混混問他到底要堵誰,排骨說:“我找雯子。”

幾個混混對看幾眼,說:“那丫頭是店主女兒,店主,你知道什麼是什麼人嗎?”

排骨不知道,那個時候的遊戲廳,雖然是做的小孩子生意,但這種娛樂業,能罩得住店的老闆,或多或少跟社會上的地痞流氓都沾點關係,排骨只是想著,不能認慫的白白捱了那麼多球餅,開門做生意,也要講規矩。

有個相熟的機友出來跟他講了利害關係,排骨頓時慫了,正打算撤退,雯子穿著圍裙,拿著塊抹布,從裡面出來了,看到排骨,徑直朝他走過來:“怎麼?來找我報仇啊?”

排骨看了看兩旁看熱鬧的混混,不說話。

雯子嘴裡發出“切”的一聲,從身上的圍裙兜裡掏出一沓遊戲幣:“拿著,教學費加醫藥費,你惹我在先,咱倆算兩清了。”

排骨審時度勢,接過那一沓遊戲幣,徑直朝裡面最新的那臺機子走去,一場恩怨就此了結。

排骨搖著有戲柄拼命廝殺時,總能看到雯子拿著抹布和工具,滿場去給吞幣的或是出錯的機子清理故障,拿出卡在裡面的遊戲幣,把機子拭擦乾淨,總是忙個不停,而櫃檯前抱著一名嬰兒在收銀的女人,似乎一看到雯子停下來,就不舒服。

就在排骨以為再不會跟雯子有任何瓜葛的時候,雯子找到他,要他幫泡校籃球隊的隊長薛峰。

沒有白乾的活,獎賞是無限制的遊戲幣伺候,在這所學校裡,沒人不知道薛峰,雯子隨便問一個人就能打聽到,排骨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找他幫忙,他跟薛峰唯一的交集,就是被他在球場上菜過。

但遊戲幣誘惑太大,排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排骨大中午幫雯子把薛峰約到球場,或許是進展順利,雯子開始穩定的給排骨供應遊戲幣,有了充足的糧草,排骨幾乎天天往遊戲廳跑,操作技術日益精湛,我們也跟著沾光蹭玩,本校的電競水平顯著上漲。

每次玩累的排骨抬起頭活動脖子時,總能看到雯子在店裡端茶遞水忙前忙後,絲毫沒了在外面大姐大的派頭。

因為放學後都是去往同一個目的地,加上雯子隔三差五的在學校門口等排骨塞給他遊戲幣,久而久之,我們心領神會,一看到雯子,打聲招呼就自動散開,只剩他們兩人結伴而行。

雯子嘴碎,一路上總喜歡跟他說些遊戲廳裡的破事,比如誰跟誰又因為那個女生幹架了,誰和誰因為切磋武藝發展到動手了,誰又拉誰來堵誰了。偶爾她會眼圈泛紅的說她的繼母,那個抱著嬰兒收銀的女人,雯子叫她老妖婆。她說老妖婆又指使她幹活了,又在她爸面前挑撥離間了,又故意拿了錢誣賴她了……

排骨每次都只是聽著,從不發表言論,雯子有時會說著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罐啤酒,呷兩口,再遞給排骨,排骨不習慣吃人口水,但被雯子輕蔑的表情激到,便拿起猛灌一氣,被苦澀的液體辣得反胃,依舊硬撐著,你一口我一口的把它喝完。

有一天,排骨在遊戲廳打得正酣,聽到收銀臺前一陣吵鬧,抱著男嬰的女人正指著雯子叫罵,意思是說她沒好好看店,抽屜裡的錢被人拿走了也不知道,女人旁邊站著一位右手滿是紋身的男人,男人看向雯子,像在詢問事情原委,雯子低著頭不吭聲,女人邊用手指戳她的腦門邊罵,直到排骨打完最後一個遊戲幣出來,雯子才跟著出來。

雯子臉色難看,塞了一把遊戲幣給他:“陪我去抽根菸。

排骨把沉甸甸的遊戲幣放進口袋,跟著雯子走到小河邊。

雯子拿出煙,老練的抽出一根來,用劣質的塑膠打火機點燃,放進嘴裡用力一吸,再把煙盒遞給排骨。

排骨第一次抽菸,忍著沖鼻的煙味,啞著嗓子問雯子:“你剛才為什麼不告訴你父親,錢是你繼母拿的?”

雯子吐了口菸圈,哼了一聲:“他根本不在乎,我又無處可去。”

“你母親呢?”

“跟別人走了。”

雯子看著遠處的河水,像是說著一個不相干的人。

排骨心裡有些堵,扯開話題:“跟薛峰表白了?”

雯子食指一卷,把菸頭從手上彈開:“早對他沒興趣了。”

排骨一怔:“那你還一直給我遊戲幣?”

雯子轉過臉來朝排骨莞爾一笑,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雯子名聲在外,放學一起走的兩人終於引起了老師的注意,排骨雖算不得優等生,但也比經常滋事的女流氓強得多,排骨的父母氣得夠嗆,警告兒子:“你再敢去遊戲廳,打斷你的腿。”

之後的一連幾天,排骨處在老師和家長的嚴厲監控下,幾乎再沒機會跟雯子單獨接觸的他,口袋裡一直揣著雯子給他的那幾枚沒用完的遊戲幣。

幾天之後,排骨聽到一個噩耗:最近市裡嚴打,遊戲廳不敢頂風作案,停業整頓了。

失去聖地的我們都跟丟了魂似的,排骨又開始大中午的去操場打籃球,心不在焉的投的準度一個不如一個,正打著,又聽到隔壁排球場的吵吵聲,他一個激靈,把球一摔,踩上斷磚探頭一看,那邊一群女生正圍著一位女生,帶頭的那位正是上次被圍的漂亮女生,而被圍在裡面仍然兇猛反擊的那位,是雯子。

排骨只覺得胸口一炸,一個翻身,衝進人群,把跟雯子動手的幾個女生一一推開,喘著粗氣擋在一臉驚愕的雯子前面。

為首的女生看出排骨是上次的救命恩人,讓他別管閒事,排骨學李小龍的經典動作,一搓鼻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人群爆發一陣噓聲,上一秒還是張牙舞爪的女流氓的雯子,下一秒就成了紅著臉的小姑娘,排骨把雯子護在牆角,秉著不打女人的原則,任由一群女生對他抓撓捶打也不還手。

雯子哪受過這等氣,揪著為首的女生死命的拍,雯子有排骨護著,對方的巴掌都招呼到了排骨身上,雯子幾乎毫髮無損,對方卻疼得嗷嗷直叫。直至教導處的老師吹著哨子過來抓人,才把滿身掛彩的排骨和傷勢不輕的打人者揪起來。

排骨和雯子被停課一週,在家的排骨被父母禁止出門。

中午排骨正睡得迷迷糊糊,聽到有人砸用小石子砸他窗戶,有貓一樣的叫聲:“排骨……排骨。”

排骨一下爬起來,透過窗戶,看到穿著一襲白裙的雯子,仙氣飄飄沒了痞氣的雯子,看得排骨心中一動。

雯子在窗外,父母在客廳,排骨掂了掂二樓的高度,索性爬出窗戶,踩著一樓的雨棚,用力一跳,“哇”的一聲,摔到雯子跟前。

雯子朝排骨徑直撲來,一把捧起排骨的臉,狠狠的親了下去。排骨內心驚濤駭浪,身體僵坐在原地,任憑雯子吻得兇狠,幾乎要把排骨的嘴唇要出血跡,排骨依舊一動不敢動,大腦缺氧得一片空白。

雯子說:“我要走了,排骨。”

外面的大動靜引起了排骨父母的注意,等他們從視窗探頭,正好看到兒子跟人擁吻的一幕,等他們從家門口衝出來,雯子已像一陣風似的飄走,只留腦袋和身體同樣僵硬,已經被抽空元氣的排骨,依舊坐在地上。

雯子真的走了,聽說是遊戲廳開不下去,一家人去了別處謀生。此後的排骨再沒見過雯子,雯子曾經抽菸喝酒打架各種幹壞事,但排骨覺得,她幹過的最壞的事,是讓他喜歡上她後,再離開他的生活。

長大後的排骨,無論再遇到多驚豔的女人,在他心裡,都無法蓋過曾在他青蔥歲月裡,耀眼又高調的出現過的那位女流氓,多年以後,曾經的女流氓,已成為最美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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